2026.02.05
作者 |第一财经 方圆
封图 |杰我睿工作室 第一财经摄
大门前贴着1月24日公布的清偿流程、现场登记提示,门后则悬挂着“感谢粉丝的支持与信任杰我睿”“线下回收”等数条醒目红色横幅,但楼道口已被封禁,大门也已紧锁,无法从外部靠近。1月30日上午,深圳市杰我睿珠宝有限公司(下称“杰我睿”)位于深圳市特发保税大厦3栋3楼A区的办公点,已经人去楼空。
就是在这个占地面积不大、外观也不起眼的办公点里,杰我睿的网红老板“阿腾”,以踏实可靠的形象,频繁在各大社交平台现身,通过发布回收、制作黄金的各类视频,吸引了全国十多个省份的用户,参与了大量的黄金、白银等贵金属的寄售、回收以及高杠杆预定价买卖等交易。
从1月中下旬开始,杰我睿及多个关联线上平台(下称“杰我睿线上平台”)出现兑付困难,波及全国多地投资者。
这家以“免工费”、“高价回收”走红社交媒体的珠宝公司,如何在短短数年间,从一个普通珠宝门店扩张为覆盖黄金、白银实体与预定价交易的复杂平台?又如何在社交平台上层层引导普通用户走向高风险交易?第一财经进行了深度调查。
“别出心裁”的引流法
“大家好,我是阿腾。”
这是杰我睿负责人张志腾,以前在网络短视频里最常用的开头语。
这句平常不过的招呼,原本是众多黄金爱好者,与杰我睿发生联系的原点,并吸引了众多人员,成为杰我睿平台的忠实用户。如今,随着杰我睿兑付困难的发生,让这句话别有一番况味。
1月30日,第一财经记者根据杰我睿办公点门口张贴的指引,来到位于深圳市罗湖区全民健身协会的临时接待点,现场人数不多,记者随后在罗湖区经侦部门看到,即便是工作日,仍有全国多个省份的杰我睿线上平台用户前来登记信息。次日,罗湖区工作专班通报称,经过专班督促,杰我睿已在处置资产、筹集资金,已启动兑付。
投资者提供的用户分类查询页面
一个知名度、规模都不大的黄金原料商,能通过线上黄金平台,迅速将触角伸向全国,并编织出庞大的用户网络,与张志腾一手在互联网上打造的流量王国密不可分。
从2021年开始,张志腾的身影就活跃在多个社交平台,发布以深圳水贝黄金为主要内容的视频。“低工费”“高回收价”“低门槛”是他视频里重复率最高的关键词,配上极具感染力的语言和催促加微信的引导。
在一则早期视频中,他推出了3元/克工费的古法素圈手镯,以“比金条还便宜的手镯”“大福同款传承手镯,支持旧换”等颇具吸引力的表述迅速引发关注,同时引导观众进群接龙。他还时常晒出自家工厂的生产场景和客户的大额订单截图,一步步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亲切“靠谱老板”形象。
但真正引爆流量,还是近年的事情。当整个水贝市场还在收取工费时,杰我睿推出了“免工费”活动,从而击中了一批对价格敏感的用户,客户数量激增。线上账号矩阵也随之铺开,据统计,杰我睿运营矩阵除了创始人主账号,还包括“杰我睿真疼人”“杰我睿好疼人”等近10个辅助账号。
杰我睿部分线上账号
四川的用户李生,从2024年起,频繁在小红书刷到杰我睿的内容。当时,她觉得品牌金店的金价和工费太高,而“阿腾”直播中与品牌金相似的同款,价格却便宜不少。比如一个莫比乌斯环手镯,20克的金镯差价可达1000~1100元。
更让她觉得安心的是,有别于其他水贝商家简单的微信转账,杰我睿有小程序,金价透明、回收旧金也快。几次交易后,信赖感逐渐累积。“不喜欢了寄回去,补点工费就能换新款,感觉真是花小钱办大事。”她说。
另一个精准捕获年轻人黄金消费习惯的引流利器,是“碎片化黄金回收”。对于那些惯于在电商平台“攒金豆”的年轻人来说,手里零零碎碎的0.1克、0.2克黄金,传统回收渠道几乎不理。
2025年初,在外地工作的王晶,通过小红书了解到杰我睿。作为一名“攒金豆”爱好者,她常趁着电商活动,购入0.01克至0.03克的小金珠。只是金子攒得慢,攒上半个多月,往往也不过0.2克,根本没有金店愿意收。和许多有同样困扰的人一样,她最终选择把那些从不同电商平台买来的、零碎的金饰,从电商平台直接寄往杰我睿。
让她印象深刻的是那份“仪式感”。即便她只寄了一颗0.02克的金豆,对方也会发来一段完整的开箱验货视频,仔细称重、检查成色,之后很快完成结算、退回差价。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在当时,让她觉得格外可靠。
越滚越大的用户群
精心设计的引流策略,将一波又一波的用户,引入杰我睿的流量池。
王晶告诉记者,自己加了7~8个和杰我睿相关的微信群,普通客户有群、团购、大户、甚至杠杆交易可能都有对应的群。仅平台曾建立的普通客户群,目前已知数量就超过170个。
李生的经历,也证实了这一点,她所在的群编号已经到了135。据她估计,杰我睿在高峰期拥有近180个用户群,每个群几乎都是500人的满员状态。
一旦进入这个体系,环环相扣的营销策略,便一步步引导用户步步深入,不断放大投资规模。
2023年4月,杰我睿推出“免工费”活动,王晶看中了一款10多克的吊坠,用此前积累的4克存金抵扣后,她首次通过账户充值补足了8克的差价,完成了从单纯“买卖”到“存金-置换-充值”的转变。
从此,她与平台的绑定越来越深。同年4月,金价出现回调,她通过平台购入金料,6月金价回升后寄回变现,完成了第一次短期“投资”操作。去年12月,她更是将年终奖投入账户,参与了平台“5元/克”的白银预售活动,一次性购入数千克白银。
王晶自称风险偏好较低,账户累计充值本金却已达到20万元。而她妹妹投入更大,仅充值金额就达80万元,若计入账面浮盈,涉及资产总额约达百万元。
今年1月16日,李生提前在杰我睿平台开立的账户充值数万元。她计划,一部分资金用于购买24日的免工费黄金产品,另一部分用于购买平台新推出的银元宝。
类似的故事并非个例。多名平台用户在现场告诉第一财经,自己投入的本金规模达到数十万元。有用户称,杰我睿还设有“大户群”,加入该群的门槛,是账户余额达到百万量级,且参与杠杆交易。
为承载不断增加的交易需求,杰我睿的线上平台体系也在扩张,并变得复杂。多名用户反映,杰我睿早期仅有“杰我睿珠宝”一个小程序,后出于合规、扩大规模等多方考虑,以杰我睿为中心,形成了“杰我睿珠宝” “龙冶金” “金城金世界”三个核心运营平台。
兑付危机爆发前,杰我睿还曾密集申请商标。相关数据显示,该公司共有299条商标申请记录,涉及“亿公金”“亿么金”“杰喔睿”“结我睿”“杰我瑞”“晴翎”等多个名称。
同时,关联企业的注册资本在短期内大幅跃升。数据显示,杰我睿珠宝2025年11月注册资本增加至1100万元;深圳市龙冶金业有限公司的注册资本从2025年4月的6万元增至同年11月的1000万元;“金城金世界”所属公司的注册资本也在同期从2000万元飙升至8000万元。
层层加码的炒金游戏
最初仅为购买实体黄金而来的用户,在网络社群的持续运营、引导下,开始接触并尝试平台的“新功能”。
用户提供的视频资料显示,杰我睿工作人员会向客户详细演示如何使用预定价、约价回收等交易工具。一位用户回忆,自己2023年时被社群宣传吸引,尝试花费20元“预约”了一个订单。
“因为操作金额小、周期短,感觉就像在电商平台预约发货,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种做法带有金融交易的性质。”该用户称。
起初,当金价波动平缓时,约价回收、预定价等功能,对用户更像是一种管理成本的工具,交易多以兑换实物黄金并提货结束。但在平台持续的引导和复杂规则的演化下,越来越多用户开始利用这些工具进行黄金价格投机。
第一财经记者在社交媒体上发现,杰我睿相关负责人曾公开解释“空约”与“多约”的玩法。在一则评论回复中,他对平台客户声称:“25天(交货)时间,你赢面很大。”
在内部社群中,该负责人及工作人员也偶尔展示一些交易大户的“战绩”,宣传“家人”如何“花小钱赚大钱”。在日益频繁的跑路传闻中,“阿腾”本人时常晒出背后堆满金条的图片,并将其称为“秀肌肉”。在他的话语体系中,“靠自己赢”“一夜暴富不是梦”“大家跟着我吃肉”“花小钱办大事、懂的都懂”等煽动性话术频繁出现。
根据参与该交易的用户解释,这套机制构建了一个类似期货、押注金价走向的游戏。若看空金价,可选择“约价回收”:约定在未来的某一日期,以特定价格(例如830元/克)向平台卖出黄金,到期时若金价跌至800元/克,投资者每克可赚取30元差价。若看多金价,则支付定金预订黄金以“锁价”,到期支付全款,金价上涨即可获利。同时,用户可在一定条件下作废订单,例如支付20元/克定金锁价后,若金价上涨导致亏损,可选择作废订单,仅损失定金。
自2024年起,黄金等贵金属价格进入快速上行通道,杰我睿加速扩张并将业务变得更为复杂,不断“加码”预定价与约价回收功能。
约价回收的交易规则,就在短期内经历了多次调整。2024年7月前,交货期设定为14天;此后被延长至25天,同时允许用户使用平台积分进行多次延期,延期成本约为每克每天1积分。随着时间推移,延期期限不断拉长,甚至出现了可延期超过一年的情况。此外,平台的交易时间也从原先的每日10点至24点,延长到24小时全天候交易。
为持续刺激交易活跃度,杰我睿还引入了一套复杂的激励体系。根据投资者提供的截图,参与圣诞等活动可获得积分、秒提卡、拆单券、万能碎片等奖励。
积分是奖励系统的核心。用户可以通过参与交易、平台活动获得积分,积分可用于兑换各类优惠券、包邮券乃至现金券;拆单券允许用户将大额订单拆分为多笔,以分散单笔尾款的支付压力;秒提卡承诺加速提现到账流程;万能碎片则专门用于延长白银约价单的持有期限。
更进一步,杰我睿线上平台建立起了一套严密的会员等级制度,将用户行为深度绑定至成长体系。以黄金回收业务为例,用户依据累计回收黄金的数量,被划分为“青铜回收家”“白银回收家”“黄金回收家”等十余个等级,不同等级对应不同的权益。
正是在这一系列规则演进与激励加码的阶段,大量投资者被吸引入局。用户张明从2025年中期开始深度参与多轮预定价产品交易,累计充值金额已达130.49万元,并向平台邮寄实物黄金687克、实物白银717克。截至目前,他平台的账户里,仍有92万余元本金,以及黄金555克、白银717克尚未完成兑付,涉及总金额超过160万元。
失控的“对冲”
巨量的资金与贵金属,在杰我睿线上平台不断汇集与流动。积水成渊之后,这些资产又是怎么运作的?
金州(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郭磊向第一财经分析,业内认为,杰我睿收取客户定金后,资金的具体流向与风险对冲方式可能有两种。第一种,是平台用客户的资金,在市场上采购现货,寄望于交付时赚取差价。然而,在金银价格单边上涨行情中,市场往往现货紧缺,平台难以足额采购,此模式难以持续。第二种则是金融对冲模式。平台将收到的客户“多单”(看涨订单),视为自身的风险敞口,为对冲未来价格上涨可能带来的交付亏损,选择在外部市场(如境外期货市场)建立反向的“空单”头寸。
郭磊认为,严格意义上的“对赌”,是指平台作为交易对手方,直接与客户进行零和博弈。而杰我睿的模式更接近于做市商,其目的是通过外部市场对冲来管理风险。
该说法亦有侧面印证。去年11月22日,工作人员在500人的大群中发消息称,“24 小时不关盘,对冲体系越来越成熟”。多名用户提供的截图显示,该平台负责人称,最初通过水贝当地老板之间进行内部对冲,后来转为通过香港持牌公司进行外部对冲。
郭磊认为,在业务发展前期,杰我睿主要通过在水贝市场内部进行风险对冲来管理风险。可能的模式,是将来自散户客户的多空订单,在内部进行部分抵消,剩余无法抵消的净风险敞口,则寻求与水贝地区的其他大型商家进行“对手盘”交易,以此将价格波动的风险转移至同行。随着业务规模,尤其是白银预定价交易的急剧膨胀,水贝市场整体容量和对手盘的承接能力,已无法消化杰我睿迅速累积的巨额净敞口(尤其是白银空头敞口),被迫转向外盘。
不过,亦有水贝业内人士认为,水贝的诸多料商目前风控相对不透明,不排除杰我睿参与对赌的可能性。(详见)
这些操作都隐身水面之下,实际运作难以为外界知晓。按照多名用户的说法,杰我睿线上平台多通过私人账户转账。具体路径是,先根据小程序指引,通过外部支付渠道向指定私人账户转账,再将交易单号填写在小程序上作为凭证,证明充值成功。
到了后期,风险开始失控。
2025年11月后,杰我睿开始大力开展白银交易,成为水贝地区少数提供此类服务的线上平台之一,并以“24小时交易、低工费、支持定价”为卖点,吸引了许多白银交易新手。
用户李志就是这样的新入局者。他在平台注册大约半年后,于2025年12月中旬开始投入资金。由于平台买卖价格仅在国际大盘价基础上微加点差,且操作简便、流动性较好,相比本地实物交易溢价低、折价少,李志首次充值19.7万元并成功提现约20万元(含盈利约3000元)后,再次于2026年1月6日至8日分批投入30.8万元。
然而,1月18日前后,他申请提现时,发现排队人数已高达五六千人且长时间不见减少,提现申请最终被驳回。
与李志一样,1月起,陆续有平台用户发现,充值、提料的周期开始变长。部分用户提供的信息显示,提料白银的发货时间为25~40天。2026年1月15日10点起,杰我睿白银停止定价服务,改全款交易,交易时间由原来的24小时制改为10-24点。
对于这一突然变化,张志腾在群中称,仓位太重,“几十吨的量上游接不动”,直接对冲出去,很容易被机构狙击。
1月20日至21日,提现队列缓慢推进,平台兑付情况持续紧绷。平台更新规则,将每日提现额度限制为500元、1克黄金。1月25日,杰我睿公告称,已主动申请政府部门对全部资产进行监管,并强调资产未被转移。1月27日,杰我睿线上平台解散所有的用户群。
郭磊对第一财经说,目前,行业内部推测,由于贵金属持续上涨,客户“预定买入”(多单)激增,而“预定卖出”(空单)极少,导致公司积累了巨大的单向风险敞口。
郭磊推测,为管理风险,公司很可能利用客户保证金,在境外市场(外盘)建立了贵金属空头头寸进行对冲。然而,贵金属价格的持续上涨导致其外盘空单爆仓,产生巨额亏损。当盈利客户集中要求兑付(提现或交割)时,公司因外盘亏损耗尽资金,且面临现货市场货源紧张、价格高企的局面,无法满足兑付需求,最终引发流动性挤兑。
交易性质如何界定?
杰我睿这类平台的金银预定价交易,在法律层面,是否属于类期货交易,性质应当如何界定?
广东法丞汇俊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车冲向第一财经分析,目前事件仍存争议,警方也未发布正式立案通告。但根据初步判断,该平台的交易模式更接近“非法期货”。他进一步解释,黄金在上海期货交易所及正规期货公司均有合法期货产品,而涉事平台实质上自行组织了黄金期货交易,却并非国家批准的合法交易场所。
郭磊说,公安部门以前查处水贝类似平台时,普遍采用的是“非法经营罪”。这主要是因为,这类平台未经国家批准,组织开展具有期货交易特征的“定价盘”业务,已涉嫌非法经营期货业务。
他续称,案件在移送检察院审查逮捕或审查起诉阶段,罪名存在变更或增加的可能性。关键在于交易过程中是否存在欺诈行为。具体来说,如果平台在“明显不具备履约能力”(例如,资金链已断裂、无实际现货可供交割)的情况下,仍然继续收取客户货款或保证金,那么这部分行为就可能被单独剥离出来,被定性为具有非法占有目的的“诈骗”。届时,案件可能以非法经营罪与诈骗罪数罪并究。
关于案件中涉及的“本金”与“增值部分”的判定,车冲认为,本金与收益的认定和追缴是处理此类案件的核心问题之一。这里的关键前提,在于严格界定“收益”的性质:如果收益来源于真实、合法的市场交易行为,例如因所购黄金实物市场价格上涨而产生的自然增值,可能属于投资者的合法财产权益;但如果平台运作模式属于类期货,投资者赚取的“收益”并非来自真实资产增值,而是源于后期参与者的资金或平台操作价格形成的虚拟盈利,那么这种收益在法律上不被认可为合法所得,可能被纳入“以息抵本”的核算范围。
郭磊向第一财经分析,在此类事件发生后,许多投资者发现,他们实际投入本金与平台系统显示的收益之间存在较大差额。一旦进入法律程序,根据有关先例,法院通常不会依据平台显示的账面金额来认定收益,而是以投资者实际的资金净流出作为损失计算的基础。他解释,这是因为在复杂的滚动交易过程中,平台系统虽记录了包括仓租、点差、返点等各项费用,但法院的核心审查原则是依据客观的银行流水,计算投资者累计向平台投入的所有资金总额,减去其累计从平台成功提取的所有资金总额,两者的差额才会被认定为实际损失。
(王晶、李生、张明、李志均为化名;第一财经记者蔡真、实习生朱凌捷对本文亦有贡献)
微信编辑| 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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