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七月八日清晨,福州军区机关的大钟刚刚敲响六下,传达室的电话骤然急促。话筒那头的值班员声音发颤:“司令员的直升机昨夜失事……确认罹难。”消息像闷雷,瞬间击碎寂静。此时,隔着千里山水的北京,一位年近花甲的女军官——张烽,刚刚结束文件批阅,握笔的手止不住颤抖。丈夫皮定均,再也回不来了。

人们记得皮定均,多半是因为那场震撼中原的七千对三十万的殊死突围。可在那之后,漫长的岁月里,他与家人聚少离多;而当生命的终点突至,他与长子更是共同陨落。留给世人的,是传奇,也是未竟的沉重。

时间拨回一九四六年六月二十三日。延安电波传来毛泽东急促的指令:必须突围,越快越好。中原军区六万人拔营西进,只有皮定均的第一纵队一旅,七千将士,奉命向东佯动。王树声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三天,兄弟,顶住!”那一瞬间,谁都明白,这是一张单程车票。

皮定均没有消极地死守。他反其道而行,先在西余集猛插一枪,再在泼阪河兜一个圈,将刘峙手中的二十个师牢牢拖在东线。七十二小时过去,西线炮火已远,他才调转矛头,分批撤离。最险的一幕发生在八月初夜,部队潜伏公路两侧,几十米外敌军辎重车灯如昼。有人低声嘀咕:“旅长,这回怕是凶多吉少……”皮定均只是抬手压了压,嘴角一挑:“借你吉言,咱就在他眼皮底下溜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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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天奔袭,两千公里迂回,五千余人挤进盱眙的小村口时,老乡端上热水,士兵们才发现自己还活着。那次胜利,为中原突围镀上了传奇色彩,也让毛泽东在一九五五年授衔名单旁批了句“皮有功,少晋中”。

授衔典礼那天,皮定均取笑自己:“本来少将的衣服量好了,结果号不对。”席间哄笑。其实谁都明白,那不只是一颗星的事,是七千人命换来的肯定。

建国后,皮定均南征北战,先到朝鲜志愿军炮火线,再赴兰州军区负重建业,六十年代调任八闽,镇守海疆。福建前线暗流汹涌,最危险的东山岛,他跑了无数趟。也正因如此,才有了最后一次的起飞。

家国之外,还有小家。皮定均与张烽在豫西火线上结缘。新婚第二天,电话铃声未停,他已跨马出发;归营时,头盔里多了几缕花白。夫妻俩先后生了七个孩子,前两位在战火与疾病中凋零,留下无尽遗憾。之后的五个,名字无不带着父亲的心愿——国宏、国勇、卫平、效农、卫华,从边疆到田畴,他希望他们记取的是山河,也是耕耘。

可命运总爱作弄。长子皮国宏继承父志当了军人,一九七六年陪父亲出巡,为给父亲点眼药而同机,飞鸟掠湖,一线风来,旋翼折断,父子同时化作轰鸣中的灰烬。国宏年仅二十八岁,这成了张烽心口永远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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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子皮国勇,一九五一年九月生。十七岁参军,扎进了海军航海部门。南海练兵,东海巡逻,一路从副航海长到舟山基地副司令员,二〇〇二年肩负少将军衔。提干那天,老部下给他敬礼,他挥挥手:“别拿我当什么将军,咱不过是个在船上混大的水兵。”低调,是皮家血脉里的密码。

三子皮效农年轻时曾主动要求分配到“皮旅”,想看看父亲当年闯出的那条血路。转业后,他干到福建省新四军史料研究会副会长,被老区群众称作“活地图”,因为走到哪儿都能指点“这儿当年父亲打过伏击,那条河我们趟过三趟”。更令人动容的,是他的外貌几乎复刻了父亲,乡亲们常常红了眼:“这不就是皮司令么?”

家中两个女儿,一个是大姐皮卫平,曾在厦门市政府与国务院系统任职,做事麻利,口碑极佳;另一个是小妹皮卫华,陪着母亲在公益一线上跑前跑后,尤其对“春蕾行动”倾注心血。她说:“父亲在时常教我们,老百姓的笑容最珍贵。”这句话成为她行事的座右铭。

说到母亲张烽,就绕不开那段颠沛流离的岁月。中原突围前夕,她挺着六个月的身孕,孤身冒雨过河;四周枪声震天,她用破草篓藏住肚子里的孩子,硬是蹚水走出封锁线。孩子没保住,病死荒村,张烽却握着皮定均的手说:“革命要紧,孩子总还能生。”这种决绝,后来化作她对老区的牵挂。离休后,她一次次回到豫西山区,带去药品、学费和冬衣,直到二〇〇九年离世,走完八十六载春秋。

有人统计过,皮定均这一生大小战斗二百余次,负伤七次。可他最珍视的,不是身上的功勋,而是那把磨得锃亮的军锨。当年在豫北深沟里挖战壕,他一锨一锨带头掘土,说得最多的话便是:“苦不算什么,怕死就完了。”许多年后,老战士提到这把锨,仍会伸手在空中比划,一脸敬慰。

值得一提的是,皮家子女的生活态度颇合父训:低调,务实,不以将门之后自矜。有人劝皮国勇写回忆录,他摇头:“父亲没给自己写过传,我也怕写不出他的半点血性。”然而,逢到部队请他作战史讲座,他却总是爽快应允。他讲的不只是战术,更是战场上的人心。讲到父亲留下粮仓给敌人时,他会忽然停顿,转念一笑:“老头子呀,就是这么犟。”

二〇二一年冬,皮效农和妹妹又上了大别山。山风凛冽,记忆却滚烫。当地老人牵着他们的手,把一只老旧茶缸递过来:“这是你爹当年喝水的。”瓷胎泛黄,沿口却还亮着残存的搪瓷釉色。兄妹俩捧着它,谁也没说话,只是久久站在槐树下,看着山风吹动松针,像极了父亲年轻时的军帽流苏。

如果说战争的硝烟早已被岁月吹散,那么留在人们心里的那个背影,却随着时间越发清晰——冲锋在前,凡事过细,对民如亲。皮定均的传奇落幕,但后继者仍以各自的方式继续那份担当:有人守海疆,有人写史书,有人奔走于公益。这样的传承,或许就是他在七月的清晨陨落时,最想看到的景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