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夫君战死后,太后降旨令我等去郊外庄子守寡,儿子问我:咱们咋办?我:能咋办,重操旧业吧呗;于是我带着儿子做起了小偷
“把这身缟素脱了,你一个贼女,也配为我兄长守节?”
陆淮的声音淬着冰,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身侧的苏清婉娇柔地靠着,抚着腕上那只本该属于我的、陆昭母亲留下的血玉镯子,轻声道:“淮哥哥,别这么说。
姐姐好歹是兄长明媒正娶的妻,如今兄长尸骨未寒,咱们……总得给她留些体面。”
话是劝,眼底的幸灾乐祸却几乎要溢出来。
我,沈鸢,静静地看着他们,然后,当着满府下人的面,抬手,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扯下了头上的白花。
随手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体面?”我笑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灵堂,“陆家的体面,不是早被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丢尽了?”
01
“母亲,咱们以后怎么办?”
去往京郊别院的破旧马车上,五岁的儿子陆安(小宝)仰着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信赖。
寒风从四面漏风的车壁灌进来,刮得人脸生疼。我紧了紧身上那件唯一还算厚实的旧披风,将小宝更深地搂进怀里。
太后那道懿旨下得又急又狠。
“兹将军陆昭为国捐躯,其妻沈氏,出身鄙贱,德不配位,然念其育有陆氏血脉,特恩准其携子前往静云庄清修,为亡夫守节,无诏不得回京。”
字字句句,都是要把我母子二人往死路上逼。
陆淮和苏清婉更是“贴心”,不仅将我们从将军府扫地出门,连府中一针一线都不准带走,美其名曰“清修之人,不宜为外物所累”。
他们巴不得我们到了那荒无人烟的庄子,就立刻冻死饿死。
我低头,对上儿子清澈的目光,心底因那而起的戾气,瞬间被抚平了。我捏了捏他冻得通红的小鼻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一丝久违的、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轻快。
“小宝怕不怕?”
他用力摇头:“有母亲在,不怕。”
我笑了,凑到他耳边,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那母亲告诉你,咱们不但不会饿死,还会过得比在将军府里更好。”
小宝的眼睛亮了:“真的吗?可是他们什么都没给我们。”
“傻儿子,”我揉了揉他的头顶,一字一句道,“他们忘了,你娘我,在做将军夫人之前,是干什么的了。”
做将军夫人,是我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端庄、贤淑、雅致……那些词汇套在我身上,就像给一匹野马套上绣花的鞍鞯,处处都是掣肘。现在,缰绳断了。
小宝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用口型无声地对我说出两个字。
我对他眨了眨眼,笑意更深。
是的,重操旧业。
马车停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所谓的静云庄,不过是三间摇摇欲坠的破屋,院里杂草比人高,门上那把大锁早已锈死。
车夫将我们扔下,连口热水都没给,便驾着车逃也似的走了。
寒风呼啸,小宝冷得直哆嗦。
我环顾四周,很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杀人越货的绝佳地点。
也同样是……施展我“旧业”的绝佳舞台。
“母亲,”小宝拉着我的衣角,“我们怎么进去?锁住了。”
我从头上拔下一根最结实的银簪,在他面前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小宝,看好了。这是你娘的独门手艺,今天,我教你第一课。”
0ur skill, today I teach you the first lesson."
02
银簪探入锁孔,我的指尖传来细微而熟悉的触感。铜锈、簧片、锁芯的结构……一瞬间,那些被压抑在大家闺秀躯壳下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悉数奔涌而出。
曾几何"燕云十八盗"之首的“千手观音”沈鸢,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买卖。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寒夜里格外清脆。
小宝的嘴巴张成了“O”型,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更是家徒四壁,只有一张缺了腿的破桌子和两条长凳,床板上光秃秃的,连一床旧被褥都没有。
“母亲,这里好冷。”小宝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哭。”我摸了摸他的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火折子,这是我从将军府顺手“拿”出来的唯一东西。点亮桌上仅有的一截蜡烛,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
“小宝,你在这里等我,哪儿也别去。”我将他安置在还算干净的角落,用身体给他挡住穿堂风,“母亲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您要去哪?”他不放心地问。
我朝他神秘一笑:“给你找被子,顺便……收点利息。”
夜色是最好的伪装。
我凭着记忆,朝着来时路过的一处灯火通明的别院摸去。那是隶属陆家的产业,平日里由一个姓钱的管事打理,专门负责向京中陆府输送山货特产。陆淮把我们赶来这里,恐怕早就和这钱管事打通过气,要他“好好关照”我们。
我可不信这“关照”里有什么好意。
别院守卫松懈,几个家丁围着火盆正在打盹。我像一只没有声音的猫,轻松绕过他们,潜入了后院的库房。
库房里堆满了各种物资,绫罗绸缎、米面粮油、还有专门给贵人备下的上好炭火和崭新被褥。
我冷笑一声。陆家的东西,不用白不用。
我没有贪多,只挑了两床最厚实的棉被,一小袋精米,一包红糖,还有几块方便携带的腊肉。临走前,我目光扫过一个上了锁的梨花木盒子。
以我的经验,这里面装的,不是银票,就是账本。
我犹豫了一瞬。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我悄无声息地离开,回到破屋时,小宝已经靠着墙角睡着了,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我心中一痛,立刻将温暖柔软的被子给他盖上。
他砸吧砸吧嘴,在梦里呢喃:“母亲……好暖和……”
我坐在他身边,借着烛光,看着他安睡的脸庞。
陆昭,你若在天有灵,就该看看。你的好弟弟,你的好族人,就是这么对待你的妻儿的。
不过没关系。
你护不了我们,我自己来。
从今往后,我沈鸢,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儿媳。我只是小宝的母亲。
也是这京郊黑夜里,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债主。
天亮后,我用偷来的米熬了热粥,又切了薄薄的腊肉片放进去,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屋子。
小宝喝着粥,小脸红扑扑的,满足地叹了口气:“母亲,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粥。”
我笑了笑,心里却在盘算下一步。坐吃山空不是办法,我需要一个稳定的“进货”渠道,还需要钱。
正在这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沈氏!钱管事来看你了!”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
我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家丁,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就是钱管事,一脸的横肉,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的目光在我们温暖的被褥和香喷喷的肉粥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阴狠。
“哟,日子过得不错啊?”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我还以为,你们娘俩已经冻僵了呢。”
03
我将最后一口粥喝完,慢条斯理地放下碗,才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托钱管事的福,还活着。”
钱管事被我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脸色更沉。他本是想来看我们母子俩的惨状,好回去跟陆淮邀功,谁知看到的却是这般景象。
他身后的一个家丁眼尖,指着我们的被子叫道:“管事,您看那被子!那不是前几日刚入库的上等云棉被吗?”
钱管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我,像是要在我身上剜出两个洞来:“沈氏!你竟敢偷盗庄子上的东西?你好大的胆子!”
小宝被他吓得一抖,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安抚地拍了拍儿子的背,站起身,个子明明比钱管事矮了一头,气势上却丝毫不输。
“钱管事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淡淡道,“你说我偷?证据呢?”
“这被子就是证据!”钱管事怒吼。
“哦?”我挑眉,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这被子上写了你的名字,还是印了陆家的徽记?京城所有棉布店卖的云棉被都长一个样,你说它是你的,我还说它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呢。”
“你!”钱管事气得发抖,“你从将军府出来时,可是身无分文!哪来的娘家陪嫁?”
“谁说我身无分文了?”我从容不迫地走到墙角,从一堆烂稻草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绣着兰花的陈旧荷包。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里面一直藏着几件小巧玲珑、却价值不菲的首饰。这是我的压箱底,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
我打开荷包,倒出一支光华流转的珍珠簪子。
“早就听闻钱管事在古玩上有些眼力,不妨瞧瞧,这支簪子,值不值两床棉被?”
钱管事混迹于富贵人家,自然识货。他一眼就看出那珍珠圆润饱满,是极难得的东海明珠,簪身也是上好的白玉。这东西别说两床棉被,就是买下他半个库房都绰绰有余。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万没想到我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弃妇,手里竟还有这等好东西。
“就算……就算你有钱!可这庄子附近方圆十里都没有镇店,你的被子是哪来的?”他还在垂死挣扎。
我笑了,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钱管事,你这就不知道了。”我慢悠悠地说,“有一种人,叫货郎。昨儿个半夜,恰好有个货郎路过,见我们母子可怜,我便用这簪子跟他换了些活命的东西。怎么,这也有问题?”
我信口胡诌,反正死无对证。
钱管事被我堵得哑口无言,他知道我是在狡辩,却抓不到任何把柄。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沈氏!”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给我等着!我们走!”
一行人灰溜溜地走了。
小宝从我身后探出头来,小声问:“母亲,我们没有货郎啊。”
“傻孩子,”我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当别人认定你是贼的时候,你说什么他都不会信。所以,我们索性就坐实了这个名头。但记住,我们只偷该偷之人的东西,只拿不义之财。”
小宝点点头,似懂非懂。
我知道,钱管事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丢了面子,必定会想办法报复。这破屋子,是住不安心了。
我必须尽快找到一个更安全的落脚点,并且,我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夜色中那座灯火通明的别院。
钱管事,你既然这么喜欢替陆淮看管财物,想必,你的库房里,一定还有比棉被更有趣的东西吧?
比如,那个上了锁的梨花木盒子。
我有一种预感,那里面藏着的东西,会给我一个天大的惊喜。
04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钱管事没有再来骚扰,只是派了两个家丁在院子外远远地盯着,像监视,又像是在防贼。
我毫不在意,每日带着小宝在附近的山上采些野菜野果,熟悉地形。小宝很聪明,我教他辨认植物,教他如何利用地形隐藏自己,他都学得飞快。
“母亲,我们为什么要学这个?”他一边把刚采的覆盆子放进篮子,一边好奇地问。
“为了活下去。”我言简意赅,“小宝,你要记住,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拳头要硬,跑得要快,脑子要活。”
这些都是我当年在街头摸爬滚打,用血和泪换来的生存法则。如今,我要将它们全部传给我的儿子。
夜里,等小宝睡熟后,就是我的行动时间。
钱管事加派了人手,别院的巡逻也变得更加频繁。但这对“千手观音”沈鸢来说,不过是多费些手脚罢了。
我换上一身从库房里“借”来的家丁短打,用锅底灰抹花了脸,身形灵巧地再次潜入了别院。
这一次,我的目标明确——那个梨花木盒子。
盒子被钱管事转移到了他的卧房,就放在床头的暗格里。
我像一片影子,贴着房檐,悄无声息地撬开窗户,滑了进去。钱管事睡得正酣,鼾声如雷。
我径直走向床头,找到了暗格。锁是普通的铜锁,对我来说形同虚设。银簪再次出马,只听“咔哒”一声微响,锁开了。
我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银票,而是一本厚厚的蓝色封皮账本。
我心中一动,迅速翻开。
借着从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我看到了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
“腊月初三,克扣北境军粮三千石,折银一万两,送京中陆府,淮二爷收。”
“腊月初十,虚报战损兵器五百件,得银八千两,其中三千两交苏家大小姐,打点宫中内应。”
“腊月十五,截留伤兵抚恤金五千两,淮二爷示,‘死人是用不上钱的’。”
一笔笔,一桩桩,触目惊心。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这些钱,是陆昭用命在前方拼杀时,他的好弟弟在后方挖的墙角!是士兵们的军粮,是伤兵的救命钱,是阵亡将士的抚恤金!
陆淮!苏清婉!
他们不仅害死了陆昭,还在发他的国难财!
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通敌!克扣军粮,虚报战损,这在战时,足以按叛国罪论处!
我原以为,他们只是想夺产害命。现在看来,他们的罪恶,远超我的想象。陆昭的死,绝不是战死沙场那么简单!这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这本账本,就是他们的催命符!
我将账本紧紧揣进怀里,它烫得我胸口发疼。
我必须把它送出去,送到一个能为陆昭、为那些枉死的士兵们讨回公道的人手里!
可如今的我,被困在这荒庄,形同囚犯,如何能将这铁证送进京城?
我正准备原路返回,忽然,钱管事的卧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对话。
“都安排好了?”一个陌生的声音问。
“回禀大人,都安排好了。后山的破庙里,柴火已经浇上了油。只等您一声令下,就能送那对母子‘上路’,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是钱管事的声音,谄媚又阴毒。
“很好。二爷说了,必须斩草除根。那个小的,也不能留。”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们,竟是要放火烧死我们母子!
05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握紧了怀里的账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原来,钱管事这几日的平静,不是放弃,而是在准备一个万无一失的杀局。
他们甚至不屑于用下毒这种“温柔”的手段,而是要用一场大火,将我们母子烧成灰烬,再伪装成一场意外。
好狠!好毒!
我没有时间去愤怒,求生的本能让我瞬间冷静下来。我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带着小宝离开这里。
我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避开所有守卫,如同一缕青烟,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破屋,小宝还在安睡。我俯身,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冰冷的吻。
“小宝,醒醒。”我轻轻摇晃他。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母亲?”
“我们得走了,现在,立刻。”我的声音不容置疑。
我没有时间解释,只飞快地将那两床棉被捆好,背在身上,另一只手拉起小宝,就往外走。我们唯一的家当,就是这些“偷”来的东西和怀里那本能要无数人命的账本。
“母亲,我们去哪?”小宝被深夜的寒风一吹,清醒了许多,他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
“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我拉着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直接钻进了屋后的深山。夜里的山路崎岖难行,我几乎是半抱着小宝,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我不敢回头,但我能想象,那座名为“静云庄”的破屋,很快就会变成一片火海。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小宝在我怀里累得睡着,我的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才找到一个背风的山洞,暂时停下。
我放下小宝,用被子将他裹好。看着他疲惫的小脸,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陆昭,这就是你誓死守护的江山,这就是你用命换来的荣光。你的妻儿,却要像过街老鼠一样,在寒夜里仓皇逃命。
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怀里揣着那本滚烫的账本。
这本账本,是地狱的门票,也是通往天堂的阶梯。
它能让陆淮和苏清婉万劫不复,也能为我和小宝换一条生路。
可是,我该把它交给谁?
京中势力盘根错节,陆淮背后有苏家,苏家背后有太后。我一个无权无势的“贼女”,谁会相信我的话?贸然将账本交出去,只怕还没到御前,我们母子的尸骨就已经寒了。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我能从钱管事手里逃出来,能从火海里逃出来,可我能从太后一手遮天的权势下逃出来吗?
绝望如同潮水,一点点将我淹没。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夹杂着人声的呼喊。
“奉旨!奉旨搜山!”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钱管事的人!他们发现我们逃了!
我立刻抱起小宝,准备转移到山洞更深处。
突然,另一队人马从另一个方向冲了过来,火把的光亮照亮了半边天。为首的一人身穿玄甲,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禁军在此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禁军?
我心中一惊,禁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混乱中,一个传令兵打马飞奔而来,他翻身下马,冲到那玄甲将领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几乎是吼出来的:
“将军!大捷!北境大捷!”
“陆昭将军……陆昭将军他没有死!”
“他回来了!正带着十万大军,在回京的路上!”
陆昭……没死?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中轰然炸开。我抱着小宝,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沸腾。
他没死!我的丈夫,还活着!
山下的喧嚣、追兵的叫嚷,在这一刻全都离我远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句“他回来了”。
京城,陆府。
一场盛大的夜宴正在举行。苏清婉身着华服,珠翠环绕,正以女主人的姿态,向满堂宾客敬酒。她身边的陆淮,满面春风,意气风发。
“多谢各位今日赏光,”苏清婉娇声笑道,“待过了兄长的百日,我与淮郎便……届时还请各位再来喝杯喜酒。”
众人纷纷道贺,一片阿谀奉承之声。
就在这满室欢腾的顶点,府邸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轰”的一声,一脚踹开!
一个身披黑色大氅、满身风霜与血气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他身形挺拔如枪,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满堂的歌舞升平,最后,定格在苏清婉腕上那只刺眼的血玉镯子上。
他的声音,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要冷。
“我陆昭的灵堂,就是这么热闹的?”
06
“陆……陆昭?”
陆淮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酒水溅湿了他名贵的袍角。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摇摇欲坠。
苏清婉更是花容失色,她下意识地想把手腕藏到身后,却被陆昭那冰冷如实质的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整个宴会厅,瞬间死寂。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宾客们,此刻全都噤若寒蝉,惊恐地看着门口那个如同从地狱归来的男人。
他不是战死了吗?尸报都传回京城了!太后还为此下了懿旨,皇帝也追封了谥号!
一个死人,怎么可能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陆昭没有理会众人的惊骇,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陆淮和苏清婉的心尖上。那双在战场上看过无数次死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寒意。
“我不在,”他走到两人面前,声音低沉得可怕,“你们倒是把我的家,变成了你们的销金窟。”
他的目光从苏清婉惊恐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她腕间的血玉镯子上。
“我母亲的遗物,”他伸出手,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也配戴?”
苏清婉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就想去褪镯子。可那镯子像是长在了她手上,越急越是褪不下来。
“兄……兄长,你听我解释……”陆淮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我们都以为你……我们是……是为了陆家的颜面……”
“陆家的颜面?”陆昭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和杀机。
“把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和嫡亲的儿子赶去荒庄等死,然后你这个庶出的弟弟,带着这个不知所谓的女人,霸占我的将军府,这就是你说的陆家颜面?”
他猛地扼住陆淮的喉咙,将他单手提了起来。陆淮的双脚在空中乱蹬,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问你,”陆昭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一字一顿地逼问,“我的妻子,沈鸢,我的儿子,陆安,他们在哪?!”
苏清婉尖叫一声,瘫软在地。
周围的宾客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将军,而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活阎王!
“在……在京郊……静云庄……”陆淮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陆昭将他狠狠掼在地上,力道之大,让地上的青石板都裂开了一道缝。陆淮发出一声闷哼,蜷缩在地上,像一条死狗。
陆昭看都未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来人!”他对着跟在他身后,同样满身煞气的亲兵下令,“封锁将军府!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给我绑起来,等我回来,亲自发落!”
“是!”亲兵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
陆昭翻身上马,没有丝毫停顿,带着一队精骑,卷起漫天尘土,朝着京郊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
静云庄……他知道那个地方。那是陆家最破败、最偏僻的一处庄子,连下人都不会去住。
鸢儿……小宝……
你们千万,千万不要有事!
他不敢想象,在他“死”后的这些日子里,他的妻儿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一想到他们可能在受苦,陆昭的心就如同被刀割。
他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回来!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
而此刻,在山洞里的我,并不知道陆昭已经回来了,并且正在发疯一样地找我。我只知道,禁军的出现,暂时拖住了钱管事的人,给了我们一丝喘息之机。
我抱着小宝,躲在山洞的最深处,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我必须活下去。
我必须带着这本账本,活到陆昭回来。
不,就算他回不来,我也要活下去,为他,也为我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我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幽光。
07
夜风裹挟着寒意,从洞口灌入,我将小宝往怀里又揽了揽,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山下的喧嚣渐渐平息,禁军似乎控制了局面,但这也意味着,我们的处境并未真正安全。
我不知道这批突然出现的禁军是敌是友,在京城这潭浑水里,任何一方势力都可能包藏祸心。
“母亲,我怕。”小宝在我怀里轻声说,他的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襟。
“别怕,母亲在。”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声音沉稳,“小宝,记住,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冷静。听,外面的声音。”
我引导他去听风声,去听远处隐约的虫鸣,分散他的恐惧。这是我曾经的师父教我的,一个顶尖的“手艺人”,首先要有一颗临危不乱的心。
就在我凝神戒备时,一阵清晰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目标明确,直奔我们藏身的山麓而来。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不是钱管事那种散乱的脚步,也不是禁军搜山的严整队列。这阵马蹄声,充满了焦灼、暴烈,以及一种我说不出的熟悉感。
我立刻抱着小宝,将身体更深地藏进岩石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火把的光亮驱散了黑暗,映照出洞口的一片天地。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嘶鸣着停在山脚下,马上的人影翻身而下,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他穿着一身玄甲,身形高大,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压迫感也扑面而来。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他……
真的是他!
陆昭!
他没穿那件儒雅的将军常服,而是满身征尘的戎装。脸颊消瘦了些,轮廓却更显锋利,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吓人,布满了血丝,正发疯似的四处寻找。
“鸢儿!”
“小宝!”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空旷的山谷里回响。
我捂住嘴,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活着……他还活着……
这个我以为已经埋骨沙场的男人,这个在我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支撑我活下去的信念,他就站在那里,离我不到百尺之遥。
我怀里的小宝也认出了他,激动地想要叫出声,被我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唔……爹……”
“别出声!”我低声命令,眼中却早已泪流成河。
不是不信他,而是不敢信。这一切太像一个梦。我怕一出声,梦就醒了。或者,这是陆淮他们设下的又一个陷阱?
陆昭没有得到回应,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毁灭的绝望。他踉跄了一步,一拳狠狠地砸在旁边的山壁上,石头碎裂,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
“沈鸢!”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怒吼,声音里充满了悔恨和痛苦,“你出来!我回来了!我活着回来了!”
他身后的亲兵单膝跪地:“将军,这里我们已经搜过了,没有……要不要去别处再找?”
“找!就算把这整座山翻过来,也要把他们给我找出来!”陆昭低吼着,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他转过身,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我清楚地看到,他眼角滑下了一滴泪。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男人,哭了。
那一刻,我心中所有的怀疑、警惕和防备,瞬间土崩瓦解。
我再也忍不住,抱着小宝,从山洞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陆昭。”
我的声音很轻,也很沙哑,几乎被风声掩盖。
但他听到了。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寻找了半夜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我。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他看着我,看着我身上那不合身的粗布短打,看着我怀里同样瘦了一圈的小宝,看着我们满身的狼狈和尘土。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的情绪从狂喜,到震惊,再到滔天的自责和心痛。
“鸢儿……”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脚步虚浮,像怕惊扰了一场梦。
直到他走到我面前,伸出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想要触摸我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弄脏了我。
我再也抑制不住,抱着小宝,扑进了他的怀里。
“你这个混蛋!”我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他的后背,滚烫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甲,“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们……”
后面的话,被我悉数吞没在呜咽里。
陆昭僵硬地站着,任由我发泄。他缓缓地、珍而重之地收紧手臂,将我们母子二人紧紧地、紧紧地圈在怀里,仿佛要将我们揉进他的骨血之中。
“对不起……”他一遍遍地在我耳边低喃,声音哽咽,“对不起,鸢儿,是我没用,是我回来晚了……对不起……”
他低下头,冰冷的唇印在我的发顶,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
小宝从我怀里抬起头,伸出小手,摸了摸陆昭满是胡茬的下巴,小声叫道:“爹爹,你流血了。”
陆昭这才如梦初醒,他松开我,半跪下来,与儿子平视。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儿子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消瘦的脸颊,眼中的痛惜几乎要满溢出来。
“小宝,爹爹回来了。”
“爹爹,你别死。”小宝的眼圈红了,“母亲说,你是大英雄,但是……我不想你做英雄,我只想你做我的爹爹。”
童言无忌,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刺进陆昭的心脏。
他猛地将儿子抱进怀里,虎目含泪:“好,爹爹答应你,再也不离开你们了。”
一家三口,在寒夜的山谷里,相拥而泣。
许久,情绪稍定。我从他怀里退出来,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那本用油布包好的账本。
“这个,你必须看看。”我将账本递给他,眼神恢复了清冷和锐利,“你的死,不是意外。”
08
陆昭接过账本,火光跳跃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一片冰冷的杀意。他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脱下自己的大氅,将我和小宝严严实实地包裹住,隔绝了山间的寒气。
“先跟我回去。”他的声音恢复了镇定,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剩下的事,交给我。”
他将小宝抱上马,然后伸手将我也拉了上去,让我坐在他身前。熟悉的怀抱,坚实而温暖,驱散了我连日来的所有疲惫和恐惧。
“驾!”
他没有带我们回那个已经变得肮脏的将军府,而是直接驰入了皇城,来到一处守卫森严的府邸。门口的牌匾上写着两个字——秦王府。
秦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也是陆昭在军中唯一的、过命的挚友。
秦王早已得到消息,亲自在门口迎接。他看到陆昭怀里的我和小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化为沉重。
“先进去,都安排好了。”他言简意赅。
府里早已备下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我带着小宝,痛痛快快地洗去了一身的尘土和狼狈。换上柔软的锦缎衣裳,喝着温热的姜茶,小宝很快就在温暖的床榻上沉沉睡去。
我看着他安稳的睡颜,这才觉得,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安顿好小宝,我来到书房。陆昭和秦王正在等我。
书房里,灯火通明。那本我用命换来的账本,正摊开在桌案上。
陆昭已经看完了。
他的脸色平静得可怕,但那双眼睛里,却像是燃着两簇地狱的业火。周身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秦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我就说过,此事必有蹊Diao。你前脚‘阵亡’,后脚陆淮就搭上了太后母家苏氏的线,在兵部活动得异常频繁。”
陆昭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歉疚。
“鸢儿,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我摇摇头,走到桌案前,指着账本上的几处记录,声音清冷:“说这些没用。陆淮和苏清婉只是棋子,真正要你命的,恐怕是太后。”
我的手指点在“克扣北境军粮”和“虚报战损兵器”这两条上。
“我虽不懂行军打仗,但也知道,粮草和兵器是军队的命脉。他们在战事最吃紧的时候,釜底抽薪,这不像是简单的贪财,更像是在配合敌人,置你于死地。”
秦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陆夫人所言极是。我们查到,你出事的那场战役,我方的情报有误,导致你孤军深入,陷入了敌人的包围圈。现在看来,泄露情报的内鬼,很可能就和这件事有关。”
陆昭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他被他最信任的亲人背叛,被他誓死守护的朝廷高层出卖。他手下数万将士的性命,在他弟弟和太后等人的眼里,不过是他们攫取权力的垫脚石。
“太后……”陆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兵权。”我替他回答,“你手握十万北境军,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皇帝倚重你,太后自然忌惮你。你‘死’了,陆淮顺理成章地接管你的势力,但他是个废物,根本控制不住军队。这样一来,兵权就会被稀释、分化,最终落入太后一党的手中。”
我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我的出身,一直是太后心中的一根刺。她大概觉得,一个‘贼女’做了一品将军夫人,是对她这种贵族门第的羞辱。除掉我们母子,扶苏清婉上位,一切就都‘名正言顺’了。”
我的分析,让书房里的两个男人都陷入了沉默。
许久,陆昭抬起头,他眼中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海。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看向我,眼神无比认真:“鸢儿,这次,委屈你再当一次‘贼’。”
我挑眉:“哦?”
“这本账本,是铁证。但要扳倒太后,还不够。”陆昭的声音冷静而残酷,“我需要一份名单。一份苏家通过陆淮,安插在军中所有眼线的名单。以及,他们与敌国通信的密信。这些东西,一定藏在苏清婉或者陆淮的身上,或者他们最隐秘的地方。”
秦王面露难色:“将军府已经被我们的人围了,但要从他们身上搜出东西,恐怕不易。他们必定会销毁证据。”
陆昭却笑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狡黠的光。
“别人或许不行,但我夫人,一定行。”
我明白了。
他不是在请求,而是在信任。
他信任我“千手观音”的本事。
我看着他,也笑了。从前的我,极力想把这段过去埋葬,不想让他知道。可如今,我却发现,正是这段不光彩的过去,成了我们最锋利的武器。
“好。”我干脆利落地答应,“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事成之后,我要亲眼看着苏清婉,把那只血玉镯子,用锤子一点点敲碎。”
我的语气很平静,但陆昭和秦王都听出了其中蕴含的滔天恨意。
陆昭深深地看着我,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9
第二日,一则消息震惊了整个京城。
本该在静云庄“清修”的前将军夫人沈氏,竟被发现吊死在了庄子的横梁上,尸身都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庄子起火,原因不明。
消息传出,有人唏嘘,有人幸灾乐祸。
苏清婉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铜镜前试戴一支新得的凤钗。她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快意的微笑。
“烧死了好,烧得干干净净,省得碍眼。”她对身边的陆淮说,“这下,再也没人能妨碍我们了。”
陆淮却有些心神不宁:“我总觉得,事情太顺利了。大哥他……他真的回来了。”
“回来又怎么样?”苏清婉不屑地哼了一声,“他现在被秦王看得死死的,根本出不了府。等姑母(太后)那边运作好,给他安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他照样是个死!到时候,这将军府,这十万大军,不还是你的?”
陆淮被她说得动了心,脸上的忧虑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贪婪。
他们不知道,此刻的将军府,早已被陆昭的亲兵和秦王的人暗中换防,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自以为安全,实则已是瓮中之鳖。
夜,再次降临。
我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陆昭亲自为我束上腰带,又递给我一套小巧精致、寒光闪闪的工具。
“这是天山玄铁打造的,削铁如泥,万无一失。”他低声嘱咐,“万事小心,我在外面接应你。”
我点点头,看着他眼中的关切,心中一暖。
“放心,论‘拿’东西,我是祖宗。”
我像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被封锁的将军府。府内的守卫看似森严,但在我眼里,处处都是破绽。这些都是陆昭故意留给我的。
我没有先去陆淮的书房,而是直奔苏清婉的卧房。
女人的秘密,往往藏在离身体最近的地方。
苏清婉的卧房外,有两个她自己的心腹丫鬟守着。我从房顶上悄然落下,两记手刀,无声地解决了她们。
撬开窗户,滑入房内。
苏清婉已经睡下,床头的香炉里,还燃着安神的熏香。
我径直走向她的梳妆台。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首饰盒。我一一打开,里面都是些价值不菲的珠宝,但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她日日佩戴,从不离身的血玉镯子上。
我走到床边,借着月光,仔细观察着那个镯子。镯身光滑,毫无缝隙。但我师父曾教过我,越是天衣无缝的东西,越有可能藏着秘密。
我从怀中工具包里,取出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钢针,轻轻探入镯子内侧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陷处。
指尖微动,轻轻一挑。
只听“咔”的一声微响,镯子的内壁,竟然弹开了一个小小的、薄如蝉翼的暗格!
暗格里,藏着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
我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取出纸条。展开一看,上面用一种特殊的药水写着一行行细小的名字和地址——正是苏家安插在北境军中的所有探子的名单!
得手了!
我将名单收好,正准备离开。目光无意中扫过床头那个精致的香炉。
我忽然想起,陆昭曾说过,苏清婉极擅调香。
一个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我走过去,捻起一点香灰,放在鼻尖轻嗅。
除了安神香的基调外,还有一丝极其隐蔽的、奇异的甜腥味。
我眼神一凛。这是“蚀骨散”的味道!一种南疆秘药,无色无味,混入香料中,长期吸入,会使人神思恍惚,身体日渐虚弱,最终在睡梦中悄然死去。中毒的迹象,与积劳成疾、油尽灯枯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我之前一直想不通,陆昭的身体一向康健如牛,为何在出征前那段时间,会时常感到疲惫乏力。他只当是军务繁忙,我也未曾在意。
现在想来,是苏清婉!是她借着向我请教女红、烹饪的机会,频繁出入将军府,在我为陆昭准备的熏香里,动了手脚!
她从一开始,就在谋划这一切!
一股难以抑制的杀意,从我心底涌起。
我看着床上睡得正香的苏清婉,真想现在就扭断她纤细的脖子。
但我忍住了。
杀了她,太便宜她了。
我要让她,和陆淮,和太后,在最风光、最得意的时候,从云端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我将香炉里的香灰倒掉,换上了我自己带来的东西,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我走后不到半个时辰,苏清婉的卧房里,突然传出一声凄厉无比的尖叫。
10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宫里的钟声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皇帝紧急召开了大朝会。
陆昭身穿一品将军朝服,手持天子剑,昂首立于金銮殿下。他的身侧,是同样面色凝重的秦王。
百官列于两侧,窃窃私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殿下跪着的三个人身上——面如死灰的陆淮,状若疯癫的苏清婉,以及被禁军从别院“请”来的钱管事。
苏清婉的样子最为凄惨。她一夜之间,脸上生满了红色的脓疮,奇痒无比。她不停地抓挠,美丽的脸庞已经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皇上!皇上给臣妇做主啊!”她哭嚎着,声音嘶哑,“是沈鸢!是沈鸢的鬼魂回来索命了!她给我下了毒!”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铁青。
“够了!”他一拍龙案,怒喝道,“一派胡言!沈氏为夫守节,不幸葬身火海,朕已下旨追封为诰命夫人。你竟敢在此污蔑忠烈之后!”
皇帝转向陆昭,语气稍缓:“陆爱卿,你平叛归来,朕本该为你接风洗尘。但你昨夜连夜递上血书,言及北境之战另有内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昭出列,声音铿锵有力:“启禀陛下!北境一战,我军之所以险些溃败,非战之罪,实乃家贼与国贼内外勾结所致!”
他将那本账本,和从苏清婉镯子里找到的名单,高高举起。
“此乃臣弟陆淮,与苏氏清婉,勾结太后一党,克扣军粮、倒卖兵器、泄露军情的铁证!他们截留的军饷,足以再装备三万大军!他们泄露的情报,让我数万将士,枉死沙场!”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陆淮瘫在地上,抖如筛糠。
太后一党的官员纷纷出列,反驳道:“一派胡言!陆将军,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这是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陆昭冷笑,“那这些,又是什么?”
他一挥手,亲兵抬上几个大箱子。箱子打开,里面全是陆淮与苏家,甚至与敌国将领来往的密信!
这些,都是我昨夜从陆淮书房的密室里,一并“取”出来的。
铁证如山!
陆淮和苏清婉再也无法抵赖。
皇帝看完那些信,气得浑身发抖,他将信狠狠砸在陆淮脸上:“逆贼!你这个逆贼!陆昭是你的亲兄长!你竟为了一己私利,通敌卖国!朕要诛你九族!”
“不……不是我……”陆淮涕泪横流,指着苏清婉,“都是她!是她教我这么做的!她说只要大哥死了,我就是将军了!她说太后会支持我的!”
“你胡说!”苏清婉尖叫,“明明是你自己贪得无厌!”
两人在金銮殿上,像狗一样撕咬起来,丑态百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通报:“太后驾到——”
众人回头,只见太后在宫人的簇拥下,满脸寒霜地走了进来。她显然是听到了风声,赶来救场的。
“皇帝!”她看都不看地上的人,直接对皇帝施压,“陆淮年幼无知,受人蒙蔽,也是一时糊涂。此事,不可深究,以免动摇国本!”
“动摇国本?”陆昭上前一步,直视着太后,眼神比冰还冷,“太后娘娘,我那枉死的数万将士,算不算国本?我那被你们逼得葬身火海的妻儿,算不算国本?!”
“陆昭!你放肆!”太后厉声呵斥。
“我还有更放肆的。”陆昭从怀里,掏出了最后一样东西——一个平平无奇的香炉。
“太后娘娘可认得此物?苏清婉正是用这里面的‘蚀骨散’,长年累月地毒害于我,想让我在战场上‘积劳成疾’而死。而这‘蚀骨散’的方子,普天之下,只有太后娘娘您宫里的太医院才有。”
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
皇帝的目光,也彻底冷了下来。
最终,皇帝下旨,陆淮、苏清婉、钱管事等人,以叛国罪论处,凌迟处死,抄没家产。苏家满门,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至于太后,皇帝念其“抚育之恩”,并未赐死,而是收回了她所有的凤印和权力,将其终身幽禁于慈宁宫,形同废后。
尘埃落定。
回秦王府的路上,陆昭一直沉默地骑着马。
我以“死人”的身份,坐在马车里。
到了府门口,他将我从车上抱下来,一路抱回我们的院子,挥退了所有下人。
他将我放在床边,单膝跪地,执起我的手,放在唇边,印下一个滚烫的吻。
“鸢儿,都结束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还差一件。”
他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从怀里,拿出那只血玉镯子。它完好无损。苏清婉被带走时,这镯子被禁军收缴了。
“你想怎么处置?”他问。
我接过镯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院子里,拿起一把下人劈柴用的斧头。
在陆昭惊讶的目光中,我将镯子放在石桌上,高高举起斧头,然后,狠狠砸下!
“砰!”
一声脆响,那只象征着陆家主母身份、被苏清婉视若珍宝的血玉镯子,四分五裂,碎成了无数块。
我扔掉斧头,拍了拍手,感觉心中最后一口浊气,也随之散尽。
陆昭走过来,从身后抱住我。
“从今往后,我陆昭的夫人,不用任何东西来证明身份。”他把下巴搁在我的肩窝,声音温柔而坚定,“你,沈鸢,就是我陆昭此生唯一的妻。”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满地狼藉的碎玉,笑了。
几天后,皇帝下旨,为“不幸身亡”的诰命夫人沈氏,举行国葬。
而真正的我,则在陆昭的安排下,换了一个新的身份,依旧是他的妻。
小宝也恢复了活泼的性子,每日在院子里舞刀弄枪,说以后要像爹爹一样,保家卫国。
一个午后,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陆昭处理完军务回来,看到我正拿着一根细铁丝,百无聊赖地捅弄着一把鲁班锁。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惊讶,只是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拿起另一把更复杂的锁,递给我。
“试试这个?”他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我书房里还有几个前朝的贡品,你要是喜欢,都搬来给你玩。”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阳光正好,岁月安稳。
我接过那把锁,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好啊,将军大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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