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十月底的清晨,北京西郊蒙着薄雾。中组部的电话催促多日,陈丕显依旧没有回话。屋里狭长的走廊被他踱出一条晃眼的亮痕,窗外落叶翻飞,恰似他此刻踟蹰的心。留在北京,没有位置;去云南,千里迢迢;去青海,更是陌生。年近花甲,举棋难定。
把目光往回收,才能看懂他的犹豫。一九三四年底,红五次反“围剿”失利,主力被迫西去长征。十八岁的陈丕显主动请缨留下,率几十名战友转入赣粤边密林。油山、梅山连绵起伏,他白天隐蔽夜里出击,三年间打了八十多仗,靠铁锹挖野菜、靠乡亲的稀粥,一边组织抗捐抗粮,一边秘密扩红。最危急的日子,连夜宵声都不敢大一点。有人问他怕不怕,他只回两字——“得活”。短短一句,却支撑了那支队伍躲过一次次清剿。
抗战爆发后,陈丕显接到调令赴苏中。淮河两岸沟壑纵横,他领着政治工作队走村串户,从“勤王军”家属到盐商伙计,谁都耐心解释八路军来意。闲话间插一句“抗日是正经”,许多青年放下扁担扛起枪。可敌后财政断流,前线急报子弹紧缺。陈丕显召集地方干部,摊在地上的草图就是预算表:自织布、自制肥皂、开火柴厂,一分一毫攒出几门迫击炮。不得不说,这套“自己救活自己”的法子让苏中根据地稳住了阵脚。
一九四九年五月,上海回到人民手里,百废待兴。渡江硝烟还未散,城市物价却像脱缰野马。陈丕显赶到南京路,先查清米面批发价,再巡供货码头,晚上写成三条“紧急物价举措”送交市军管会。三天后,米价回落,私贩失去哄抬空间,市民悬着的心才放下。陈毅拍拍他的肩:“上海靠你多想点办法。”一句肯定,是对政治战线骨干最直接的褒奖。
然而风浪从不提前打招呼。六十年代后期,他被隔离审查。那间灰顶小屋里,他的工作笔记被翻了又翻,却无人再让他批示公文。十年光景,部下有的已升师长,有的归家种田,陈丕显只能在住所里写写读书心得。朋友来劝,他摇头答:“等组织想起我,再说吧。”
转眼一九七七年。粉碎“四人帮”后,大批干部复出,陈丕显也收到了重返岗位的口头通知。可名单里偏偏只有云南或青海。云南气候湿热,青海缺氧寒冷,哪一个都与家在北京的他相距万里。犹豫间,电话铃骤响,话筒里传来叶剑英爽朗的广东腔:“老陈,要不直接回部队?政治部正缺得力干将。”短短一句,占据了他脑海整整半宿。
第二天,他在钓鱼台见到胡耀邦。茶刚泡上,胡耀邦先开口:“云南只是过渡,你去了,事情做好,再调回来也不迟。”气氛轻松,他却听得认真。两位老友无须客套,交流尽在寥寥数语。陈丕显起身端茶,轻声回了一句:“那我走云南。”对话定下去向,仅数十字而已。
年底,他抵昆明,担任省委第一副书记。调研路线从滇中盆地一直延伸到怒江峡谷,地名记在小本子上,缺粮缺医缺电的问题一行行列得密密。很快,云南生产建设兵团下属农场开始试种杂交稻,民族自治州启动扫盲班,省政府月度例会增加“物资统配”固定议题。资料显示,一九七八年云南省工农业总产值比上一年提高百分之十一,这份增幅背后,少不了他督促各厅局“死抠每一道口子”的执拗。
工作刚理顺,他又被抽调至湖北,任武汉军区政委。军区内部流传一句话:“陈政委来了,笔杆比指挥刀更锋利。”他白天在师团搞政治教育,夜里连轴和省里谈支农计划。武钢工人宿舍早班广播里,常能听见他的录音讲话:理论词不多,通俗例子不少,大家听得进去。
八十年代初回到中央后,陈丕显分管党风。他对秘书提出铁律:公文必须简短,报道必须实事求是。某地请示拨款修复他老家失火的旧宅,他批示:“不批,公款不可为私。”不到三十字,事情就此了结。当地干部先是诧异,继而佩服,私下说:“老陈还是老样子,干净得让人服气。”
一九九五年冬,他卧病北京医院。探视者络绎不绝,他习惯性地抓住人家袖子:“工作顺当吧?”问完才接受对方递来温水。病情好转时,他让家人把一叠旧剪报拿来,边看边嘀咕政策执行情况,眉头紧皱又徐徐舒展。护士打趣他:“您都退了还能不歇歇?”他笑了笑,把剪报放到枕边,说以后还要用。
一九九五年七月,陈丕显在北京逝世,享年七十七岁。中央给他的评价是“长期从事党的政治工作卓有成效”。更耐人寻味的是,许多云南、湖北的普通干部仍记得那位个子不高却腰板笔直的老首长,记得他在田埂头同群众蹲着拉家常,记得他深夜独自在灯下改稿的背影。短短一句“去云南吧”,把这位久经风霜的老共产党人再次推向忙碌的前线,也让他的最后十八年与共和国的脉搏保持同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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