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梅花盛放的时节,全国各地的梅园,漫山遍野的红梅、白梅、绿萼梅等各色梅花竞相绽放,暗香浮动,花开似海,吸引无数游人驻足观赏。
红梅温柔,点点开在枝头,最先送来一缕春意,深受人们青睐,正如吕徽之的这首《红梅》。
疏影离奇色更柔,谁将红粉点枝头。
牧童睡起朦胧眼,错认桃林欲放牛。
宋·吕徽之《红梅》
白梅纯净,冰肌玉骨,片片玲珑,恰似“花中君子”,它不似红梅那样热烈,却别有一番清逸的风姿,同样受人们的偏爱,比如王冕的这首《白梅》: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元·王冕《白梅》
不过,我最倾心的还是绿萼梅,当真是梅中极品,其白花绿萼、清香幽远的组合,宛若冬日里一抹醉人的清新,成为历代文人墨客咏梅的主角。
宋代范成大在《梅谱》中赞它,“凡梅花跗蒂皆绛紫色,惟此纯绿,枝梗亦青,特为清高”,姜夔在《疏影》一词所写“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描绘的正是绿萼梅的倩影。
再比如朱翌的这首《绿萼梅》:
不肯雷同自一家,青裾独立水之涯。
只应夜过许长史,全似当年萼绿华。
宋·朱翌《绿萼梅》
历代咏梅的诗作千千万,不过数量最多的还属宋朝,在林逋、陆游、王安石等诗人的大力推崇下,梅花成了文人墨客笔下的常客。
除了这些广为人知的名字,还有一些诗人同样以爱梅、咏梅著称。
南宋张道洽便是一位,他的一生创作咏梅诗三百余首,可谓真正的“梅花诗人”。《岭梅》就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到处皆诗境,随时有物华。
应酬都不暇,一岭是梅花。
诗的大意可为:
我的眼中所见皆是无尽的诗意,一年四季随时都有美好的景致。连往来应酬都无暇顾及,只因为整个山岭都开满了梅花。
非常简单又意趣盎然的一首小诗,让人读完觉得生活都变得美好起来。不过,在翻阅他的诗集后,我觉得他的另一首七律更显梅花风骨,风神宛然,得其真韵,让我们一起来赏读。
才有梅花便不同,一年清致雪霜中。
疏疏篱落娟娟月,寂寂轩窗淡淡风。
生长元从琼玉圃,安排合在水晶宫。
何须更探春消息,自有幽香梦里通。
宋·张道洽《梅花二十首之十五》
张道洽,衢州开化(今浙江开化)人,生于1205年,卒于1268年,南宋官员、诗人,以咏梅诗闻名,人称“梅花诗人”。
才有梅花便不同,一年清致雪霜中。
一年四季,只要有了梅花,这世界便全然不同了,它清雅的风致,唯有冬日的冰雪方能铸就。
开篇就是一声赞叹,梅花是改变季节与心境的关键,而雪霜淬炼了梅花的风神,从而奠定全诗的基调:梅花之美,是与严寒对抗、并最终超越严寒的精神之美。
才有梅花便不同,经常读诗的人都知道南宋诗人杜耒有一首《寒夜》: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这就有一个有趣的问题,到底这句诗是张道洽的原创,还是杜耒的原创呢?
虽然《寒夜》的创作时间已经不可考,但是史书记载杜耒卒于公元1225年。而张道洽这一组梅花诗写于景定年间任池州佥判期间,也就是公元1260年-1264年,所以说,是张道洽借用了杜耒的诗。
疏疏篱落娟娟月,寂寂轩窗淡淡风。
疏落的篱笆边,一弯娟秀的明月静静映照;寂静的轩窗外,一缕淡淡清风无声拂过。
这一联,诗人描绘了梅花所处的环境。
疏落的篱笆、娟秀的明月、寂静的窗棂、淡淡的微风,四个叠词“疏疏”、“娟娟”、“寂寂”、“淡淡”的运用,营造出一个幽静、空灵、不染尘嚣的意境。
让我想到北宋晏殊的一首诗《无题》,其中有一句“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诗人将它巧妙化用到自己的诗中,描绘出梅花在幽静处绽放,在极致的静谧与清冷中展现她清高、孤傲的姿态。
生长元从琼玉圃,安排合在水晶宫。
梅花啊,你本就应该生长在那美玉铺就的仙家园林,你的居所也理应安排在晶莹剔透的水晶宫殿之中。
颈联,诗人的思维从现实飞升到仙境,他认为梅花本是仙品,不应该生长在凡间,而理所当然存在仙境。从根本上,赋予梅花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风格。
何须更探春消息,自有幽香梦里通。
何必再去苦苦探寻春天到来的消息呢?你那幽幽一抹冷香,自会带我穿越现实,与我在梦中悄然相通。
尾联,是全诗的点晴之笔,当世人都在寻觅春意时,诗人却说不必探寻,因为梅香一缕就是诗人与春天相会的桥梁。
可见,诗人与梅花的共鸣程度之深,这种物我两忘、神交默契的精神境界,早已超越了感官体验,甚至超越了世俗。
或许,在诗人心中,梅花就是一位“霜雪美人”,是一位清丽飘逸的仙女,就像赵师雄在梦中所见的“罗浮仙子”一样。
在梦中,他们可以幽然对坐,可以静默相伴,可以听她以风为弦,弹奏一曲人间未有的清音,他和梅花共同拥有一个尘世间最纯真的梦。
也或许,幽香梦里通的最高境界,就是——尘世即梦境,梅花即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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