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烤化，南昌绳金塔古玩市场里，竹椅上的老头摇着蒲扇打盹，空气里浮着旧纸、霉味和茶渣混在一起的闷香。王先生蹲在第三家摊子前，手指捻起一本蜷边、虫眼密布的册子——封面早没了，只剩半截麻纸包角，边角卷得像被狗啃过。他没急着翻，先凑近闻了闻：一股子陈年树皮味儿，微酸，不刺鼻；又对着光举起来，纸背透出细密、柔韧的纤维丝，像老棉絮里还裹着筋。一万块，他掏了。摊主咧嘴一笑，露出颗金牙：“老师傅，这可是‘过手三辈’的东西。”
谁也没想到，这本连书名都糊得看不清的残册，三年后会站在北京匡时拍卖行聚光灯下，起拍600万，叫到第23口时，槌声落地——2600万，加佣金，2990万整。整个古籍圈静了三秒。有人当场掏出手机查李致忠先生微博，发现他当天凌晨四点发了条仅自己可见的微博：“见到了。北宋英宗朝，礼部刻，无翻刻，无补版，纸墨刀工，全是原装。”配图是一张特写：一个“玄”字缺末笔——避宋始祖赵玄朗讳，刀口干净利落，不是后人描补的。
其实早在这之前，王先生已把书翻烂了。他买了LED台灯、放大镜、还托人从景德镇弄来一匣子老高岭土（说是为了比对纸浆杂质），半夜三点还在查《宋会要辑稿》里的礼部奏章。他发现这书里“殷”字缺中间一横，“敬”字少末点，全按仁宗、英宗两朝避讳走——比日本真福寺藏元祐五年（1090年）那套《礼部韵略》早二十多年。更绝的是，内页夹层里有一小片没揭净的旧签条，墨迹淡得像呵气，但能辨出“元丰改定”四字旁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勾——那是北宋官刻坊匠人自检用的标记，南宋刻工早不这么干了。
李致忠第一次上手，手有点抖。他没戴手套，指腹直接蹭过纸面，反复摩挲那几处虫蛀边缘：“你看，蛀洞边缘起毛，但没碎粉，是百年前慢蛀的；水渍是S形扩散，不是泡的；霉斑是铁锈红，不是刷的。”他当场给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组打了电话，让派最老的老师傅来。等书修好，江西省图书馆来谈收购，报出500万，财务室主任翻遍账本，连职工疗养费都挪出来，差83万。韦力没吭声，回去写了篇回忆录，其中一句被传疯了：“那天我摸着那页纸，突然想起小时候外婆晒腊肉——油光、韧劲、挂得住时间，假不了。”
2013年12月4日，北京保利国际拍卖中心。灯光暗下来，只留一束照在玻璃柜上。那本《礼部韵略》只剩十二页，最厚处不到两毫米，纸色黄中泛青，像陈年的蟹壳。有人举牌时手抖，落槌后全场没人鼓掌。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响。
你要是现在去查“现存北宋刻本”，数据库里仍只列着三部半——其中半部，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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