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后的四川人谢晋宇,
曾在复旦大学和南开大学任教。
50岁时,他决定回到成都扎根,
在一处小跃层安了家。
他用工资购买美院毕业生、
年轻艺术家的作品,
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年。
甚至曾为了收藏卖掉唯一的住所,
在上海租房住了五、六年,
亏了上千万。
身边人说他“脑壳搭铁了”,
但他最心痛的是,
和喜爱的作品擦肩而过。
一月,一条前往成都,
拜访了谢晋宇的家、工作的大学
以及存放、展示收藏的空间采采屋。
他自称斜杠老年,
在学校里上课、带硕士和博士,
其余时间阅读、写作、策展,
尤其是为年轻艺术家办展,
“推那些处在困顿之中的年轻人一把。”
尽管他30多岁就拿了教授,
是客观上的成功,
但谢晋宇一直遗憾
年轻时没有选择向往的文学之路,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失败者
是艺术收藏,帮我完成了自我认同。”
自述:谢晋宇
编辑:唐诗
责编:陈子文
这个房子是一个跃层,不到两百平。我应该是有集物癖的人,东西都舍不得扔,旅游最爱去的是国外的中古市场。整个家就是我生活的积淀,它不是某一次装修诞生的产物,而是伴随着人生的一部分。
地板挺有来历的,来自四川一所差不多有一百年历史的老学校拆下来的房梁。把木料收购回来,我们请师傅开料、刨平,特意保留了上面的虫眼和节疤,都是很珍贵的痕迹。从来没有打过蜡,但是越用越有光泽,是那种很哑的光。
地毯也是家里很重要的部分,能消音,也能带来了温暖的亲和感。毯子有来自土耳其、哈萨克斯坦、伊朗的,还有四大名毯之一的藏毯。有几张藏毯原来是贵族装青稞的口袋,是牦牛毛编织的,我们就拿来当坐垫。
家具是每次搬家时都带着走累积下来的,有在天津淘的中古家具,也有在复旦时学校淘汰的档案柜。小区里有时候会有别人不要的家具,我看见造型好的、有设计感的,就搬回来。
我是一个音乐、电影的发烧友,收藏的CD可能接近五千张。最初设计书架时,就特意按照碟片的宽度做了一些格子。
使用的器物,我喜欢有手工感的、中古的。比如茶几上的茶盘来自日本,用樱树树皮做的,差不多有五六十年了。里面放的小茶垫有迪拜的、西藏的,还有用四川绵阳的非遗布艺做的。
收藏了大量中古茶器
家里应该布了有一百幅画,没事就会根据季节去更换布置,这是中国文人的习惯,也是西方家庭常见的做法。就像换衣服一样,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放松和美育。甚至连洗手间都会布置,因为那样一个不洁净的地方,你在那里凝视作品的时间可能是最长的。
家里放的小雕塑和摆件已经数不清了,既有中古的,又要有当下的;在地域性上也有跳跃性,中国的、非洲的、欧洲的……
艺术品、摆件的呈现,我也在慢慢探索。有时候一件东西的力量是不够的,就像兵马俑,一个士兵就构不成军团的震撼。所以,我在窗沿摆了一整排欧洲的瓷雕,在玄关把荷兰山墙屋摆成一条街。
我现在喜欢收集各种器物、摆件,也跟童年的影子有关系。小的时候,我在学校里是被霸凌、排斥的对象。家里也家徒四壁,只有我父母结婚时收到的一件礼品幸存了下来。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那是一只仿古的六角粉彩花瓶,上面画了一个仕女在花园里打了一把团扇。在那样的状态里,一件没有实用功能的器物给心灵带来了特别大的抚慰。
这个家也是艺术家的会客厅,每年新年或者圣诞的时候,老朋友们都会聚到家里,喝酒、唱歌,甚至玩cosplay。
二楼沙发区挂的画就是艺术家坐在我家阳台上创作的,他画得很专注,我们其他人就在旁边看着。
和老朋友们聚在一起分享新的收藏、创作
因为这些年收的东西太多,家里放不下,采采屋现在就成了我收藏的扩散。一楼的空间主要为尚未崭露头角的艺术家办展,在他们还没被机构发现之前推他们一把。
二楼的墙上挂满了油画、版画、摄影、海报,随处都会摆放小雕塑、器物……还布置了好几个围坐区,朋友们来了可以聚会、办沙龙,分享各自最新的收藏和创作。
徐冰 《芒种》 1990
关根伸夫 《Phase Conception No.G3-EXinitial M》 2011
很多东西或许都算不上艺术收藏级的,只能算是艺术消费级的。就像我喜欢贾科梅蒂喜欢得要死,但不可能拥有原件,就购买了三四十年前的版画海报,来完成一种拥有和对话。
阅读、学习艺术史
我最早只是一个艺术的爱好者,然后慢慢地变成消费者、收藏者。
1980年进入四川大学读书的时候,我读的是经济,按照现在的说法是很有前途的专业。但是我当时学得很痛苦,对文化有关的东西天然地很亲近。课余最喜欢去电影院、美术馆、看川戏,还很喜欢去一家工艺美术店,买不起就window shopping,趴在柜台看那些器物。
为淘来的织布烧瓷器布置展台
在南开大学读完研究生以后,我留在研究所工作。90年代,我分到了一个小小的筒子间,厕所、厨房都是公用的。但是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买一张画挂在墙上,还要摆个器物。
有一回,楼上噪音太大,我就拿笤帚捅他们家楼板。不打不相识,这个邻居是收藏古瓷器的,他给我介绍了嘉德在线这个拍卖网站。现在回头看,那个时候胆子真大,什么也不懂就在网上瞎买艺术品。但是,买着买着,你的眼光也就锻炼出来了。
再后来,我认识了卢柯强。从2004年开始,他会征集八大美院毕业生的作品放到网上。通过这个毕业生板块,我买了郑维、臧坤坤、闫冰、闫珩等一批艺术家的作品。当时,一幅小尺寸的画大概四、五百块钱,大一些的五、六千。那个时候要花掉大半个月的工资,也是要咬咬牙的。
闫冰 《新泥3》 2013
《有阴阜的圆型沙发》 2007
陈维 《广播里的蜜》 2008
后来,那一批艺术家里发展得还是比较好的,甚至也有拍卖到上百万的。但是,这些年我几乎没有因为作品升值就卖掉,少数那两三次,都是因为资金实在周转不过来了。
我一开始买年轻艺术家的作品是因为钱不够,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在支持他们创作,直到跟臧坤坤第一次见面。
2008年,坤坤毕业的时候,我买了5、6件他的作品。2010年,我在复旦教书,经常会坐火车到北京798看展览。坤坤在很远的地方,类似大兴,租了房子当工作室和生活空间。他特地打车到798来接我,我说千万不要,我们一起坐地铁回去。
我在人际关系这方面很木,和我一起去的朋友观察能力比我强。她就提醒我,桌布和果盘都是新买的,还准备了特别高级的水果,我当时特别感动。
后来,坤坤才告诉我,那时候连买画笔的钱都快没有了。我才发现自己无意识的行为,可能真的推了那些困顿之中的艺术家一把。从那以后,我就更有意识地去买年轻人的作品。
为尚未崭露头角的年轻艺术家办展
艺术有个问题就是真的会让人上瘾。为了收藏,我最不克制的行为就是卖房子。刚好在房价要起飞前卖的,亏了上千万。那是我当时唯一的住所,所以在上海也租房住了大概五、六年。
当时是在艺博会上,我看中了一件我很喜欢的艺术家的作品,就交了定金。后来种种原因导致,我既没拿到作品,房子也没了。说不后悔肯定是假的,但是我最痛的倒不是房子,而是后来那件作品拍卖到了上千万,我再也买不起了。
因为这个事,我家里人不知道数落了我多少次,用四川话说就是“你这个莽子,脑壳搭铁了。”很多朋友也跟我说应该去打官司,但我可能就是一个没有经济头脑的人,吃了这么大的亏,还能自我解嘲。
所以,我一直说自己是一个“反收藏”的人。我并不看重收藏之后,作品能够升值带来多大的财富。我看中的是,在收藏之前,我自己去发现的价值。
后来,我的收藏行为也被更多人看见了。2013年的时候,有艺术杂志策划了一个“平民收藏”的专题,把我跟宫津大辅、Vogel夫妇放到一起,那真的是世界上很知名的人物。
赫伯特(邮局职员)和多萝西(图书馆员)
50 年收藏近 5000 件当代艺术作品
并几乎全部捐赠
宫津大辅收藏了草间弥生、曹斐、奈良美智等当代艺术家作品
我肯定是比不上人家的量级的,但在当时的国内语境里,可能也很难找到像我这样,没什么钱却一直在买艺术的人。很搞笑的是,那份杂志出了以后,我买了十份,甚至还送给朋友。
艺术杂志“平民收藏”专题
后来,我读了法国作家安妮·埃尔诺的书,她出身底层,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她有一句话是“我要写作,为我的阶级复仇。”也许我也是类似的“大仇得报”的心情,因为我不是财富人士,也不是贵族,就是靠一点文化资本开始的。我的自信,是从这件事开始建立的。
教书上的自信也跟艺术有关。我最早在复旦教书的时候,就开设了艺术鉴赏类课程,后来回到川大延续下来。艺术是我有经验的事情,所以这个课我讲得很有激情,学生也喜欢,评教打分也高。
但是,在之前很长的时间里,我是没有自我认同的。我做生涯研究也是因为自己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是一个标准的、失败的样本。
我从小就喜欢文学,也很擅长写作,但是在家人的要求下读了经济,读书的时候一直很孤僻。后来,又阴差阳错地进入人力资源领域做了那么多年研究。
尽管从客观成功来说,30多岁就拿了教授头衔,也拿过几个小奖,但是我写的那些学术文章没有帮到任何人,也并没有实现感。
事实上,成功并不仅仅是一个结果,而是一种感受。就像career(生涯)这个词来源于carriage(马车),当你在道路上行走的时候,除了目的地,更重要的是,你这一生的同伴是谁?你这一路看到的风景是怎样的?驾车的人是你认可吗?
做艺术对我来说是曲线救国,最大的获得感就是克服了自卑,完成了自我认同。我确实帮到了一些艺术家,我的同伴对了,我看的风景对了,甚至我自己也开了一辆小马车在路上载着一些人……所有的事情全都对了。
现在,我还是在买年轻艺术家的作品,喜欢看毕业展,艺博会上也特别关注新锐画廊,因为还是觉得给这些人支持更重要。
左:看毕业展
右:在艺博会和艺术家交流
花钱上有些寅吃卯粮,去年挣的钱已经花完了。买得多了,一些画廊知道我要分期付款,有时候到年底才能结清账,所以我是一个不合格的藏家。但是,因为认可我的真诚度,他们也愿意接受我的不合格。
参观艺术家工作室
明年,把最后一批研究生和博士生带到毕业,我就要从大学退休了,从一个“斜杠中年”变成“斜杠老年”。我有一位非常敬佩的瑞士藏家叫乌利·希克,他今年已经八十岁了,但每年还在收藏新的东西。我想,只要我还有力量,我也会继续做到80多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