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3月下旬,贵州石阡县困牛山脚下,十几位老人把糍粑、谷酒和折好的黄纸默默摆在悬崖边。县党史研究处工作人员正好路过,便随口问祭奠何人。老人摆摆手:“这些是给红军爷爷的。”这一句随意的回答,意外拉开了一段尘封近七十年的谜案。

研究人员越听越觉得蹊跷:当地既无红军烈士陵园,也未见公开档案记载,为何每年清明都会出现这样的祭祀?带着疑问,石阡县党史研究处开始查阅县志、走访耋耄老人。数日后,一份1936年1月的中央档案在省城被找到,上面赫然写着:“红18师52团行踪不明,令继续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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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完整的团级建制,说没就没,司空见惯的战损无法解释它的零信息失联。档案附件里还有任弼时、萧克、王震给中央的电报,请求补充粮弹并追查52团。电报时间是1936年2月,距红二、四方面军在甘肃会宁会师仅两个月。会宁会师是长征胜利的标志,而52团却像被大地吞没,未能归队,也未能留下任何书面报告。

档案缺口只能回到更早的战场。1934年7月,红6军团得到“西征先遣”密令,从江西瑞金火速撤离。那时军团总兵力不到万人,却要在国民党几十万重兵间找出一条缝隙。碧桂山口、通道、湘江,处处是飞机扫射和炮火拦截。萧克后来回忆,当时每日行军超八十里,鞋底磨穿只能用麻绳绑。

9月初,红6军团从全州北侧巧渡湘江,暂时甩掉追兵。中革军委紧接着发来急电,要求部队坚持到20日与贺龙红3军靠拢。硬生生被围困半月,50团、51团连长以上干部伤亡大半,战士们靠野菜和半生不熟的高粱勉强维系体力。就在这种状态下,10月15日夜,队伍抵达石阡朱家坝,疲惫至极,连岗哨都稀稀拉拉。

直至午夜枪声骤起,才发现敌军已用24个团包围朱家坝。萧克和王震判断:硬拼等于全军覆没,必须突围。掩护任务落到红18师52团头上。团长田海清、师长龙云把手电一关,摸黑组织反击,为主力打开缺口。天亮时,红6军团已脱离险境,52团却被敌军越压越深。

之后两昼夜,52团三次突击成功,却发现南下要道被提前卡死。田海清与龙云交换意见——再折返会把敌军引向主力,不如拉向地形更复杂的困牛山。四百余名战士无一异议,转身就走,故意在沿途留下脚印,吸引十倍于己的敌军穷追不舍。

困牛山三面环峰,一面绝壁,进可守,退无路。战士们搭石头、砍树枝做简易工事,居高击退多次冲锋。遗憾的是,前夜煮饭缺油,炊事班误把桐油当菜油,全团多数人剧烈腹泻;再加缺水缺药,战斗力锐减。田海清决定兵分两路:他率170人留下断后,让龙云带200余人从背崖索降突围。

龙云那一队刚闯出山谷又被敌军包抄,子弹很快打光,拼到白刃,终因寡不敌众全体牺牲。龙云被俘后拒绝招降,最终在狱中就义。困牛山上的田海清顶住炮击一天一夜,胸口中弹倒地时仍高呼“护百姓”,随即牺牲。

最后的百余名战士退到悬崖边,敌军竟将附近六十多名村民赶在前面作肉盾。枪口对准老百姓,红军们放下武器,砸毁枪机,集体从百丈绝壁坠下。靠树杈缓冲的十几名战士被村民连夜救走,其他烈士就地掩埋。那年冬天,许多农户在土墙上刻下红军姓名,悄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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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会宁会师时,任弼时在汇报会上只说一句“52团尚未接到联络”。彼时谁也想不到他们已长眠困牛山。解放后,村里人依旧沿袭“给红军爷爷烧纸”的习惯,连国庆节都要多点三炷香。只是没有外人打听,他们也从不主动提及,生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直到2001年那场偶遇,党史工作者把乡民口述与中央档案、地方志逐项比对,52团的番号、时间、地点全部吻合,谜团就此解开。2008年10月,石阡县人民政府与红二方面军后代在困牛山共立纪念碑,碑名由百岁高龄的萧克亲笔题写。

这座碑静静矗立在原处,没有围栏,也不收门票。山风吹来,刻在石上的52团番号依稀可见。每当清明,山下仍会飘起糯米酒的醇香,老人们嘴里念的,始终是那句朴实的话——“敬给红军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