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粟裕同志,请你给我一个解释!”

1948年12月的那个深夜,一向温文尔雅、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刘伯承,罕见地在指挥部里发了火。

此时的双堆集战场,几万中原野战军的战士正在冰天雪地里跟黄维拼命,可前来支援的华东野战军大部队,到了家门口却停下了。

几百门大炮昂着头就是不响,十几万大军在阵地边上“看风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事儿吧,得回到1948年的那个冬天说起。那时候的淮海战场,真就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你要是站在当时宿县的荒野上看一眼,那场面能让人做一辈子噩梦。

咱们都知道,黄维兵团那是国民党军的“五大主力”之一,甚至可以说是蒋介石手里的心尖尖。这支部队富得流油,清一色的美式装备,出门打仗那是汽车轮子滚滚,坦克大炮开路,士兵手里拿的都是卡宾枪、冲锋枪。

再看看当时围攻黄维的中原野战军(中野),也就是咱们常说的刘邓大军。那真是穷得叮当响。之前千里跃进大别山,为了赶路,重武器基本上都丢光了。战士们手里拿的大多是“汉阳造”,有的连棉衣都凑不齐,穿着单衣在雪地里趴着。

这就好比什么呢?好比是一群拿着烧火棍的叫花子,把一个武装到牙齿的美国大兵给围住了。

虽然把人围住了,可这黄维也不是吃素的。这家伙是个死硬派,一看跑不掉,干脆把那几百辆美式大卡车围成一个圈,里面架上重机枪,再加上坦克做流动堡垒,硬生生在双堆集平原上造出了一个“钢铁刺猬”。

中野的战士们那是真拼命啊。没有坦克,就用人肉炸弹;没有重炮,就抱着炸药包往上冲。每一寸阵地,都是拿血肉换回来的。可是,血肉之躯毕竟挡不住钢铁洪流。打到12月初,中野那几个纵队的伤亡数字,看得刘伯承心都在滴血。

要是再这么耗下去,还没等把黄维吃掉,中野这点家底恐怕就要先打光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好消息来了。

华东野战军(华野)那边,粟裕大将那是真够意思。他一看中野这边的兄弟啃硬骨头崩了牙,二话不说,从本来就紧张的南线战场上,硬是挤出了三个纵队——3纵、13纵,还有鲁中南纵队。最关键的是,他还把华野的特种兵纵队(就是炮兵)给派来了。

带队的是谁呢?是华野参谋长陈士榘。这人可不简单,那是从井冈山上下来的老将,打仗出了名的“鬼点子多”,而且专门擅长攻坚战。

这消息传到中野指挥部,大家都乐开了花。要知道,华野当时可是出了名的“土财主”。他们在山东战场上缴获了大量的美式装备,那个炮火密度,跟中野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大家都想着,这下好了,富亲戚带着重礼来了。只要陈士榘的大炮一响,咱们稍微冲一冲,这黄维兵团不就成饺子馅了吗?

前线的战士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把手里最后的一点子弹都压进了枪膛,就等着华野那边传来第一声炮响。

可谁也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出事儿了。

02

陈士榘的大军到了位置,那是旌旗招展,威风凛凛。

可是整整一天过去了,那黑洞洞的炮口就是不吐火。

前线的中野战士们急得眼珠子都红了,这边的援军却像是在搞“军事演习”,光在那儿比划不动手。

前沿阵地上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到刘伯承的指挥所:“司令员,华野的兄弟们咋还没动静啊?咱们这边的伤员都运不下来了!”

刘伯承一开始还挺沉得住气。他知道陈士榘是个老成持重的将领,初来乍到,肯定要先侦察地形,布置火力点,这都是打仗的规矩。磨刀不误砍柴工嘛,咱们再等等。

可是,这一等就是大半天。

你说这气人不气人?中野这边的阵地上,那是炮火连天,黄维的坦克横冲直撞,每一分钟都有战士倒下。而几百米外,华野的阵地上却静悄悄的。

有望远镜看得远的参谋跑来报告,说看见陈士榘正带着一帮人,在前沿阵地上转悠呢。一会儿指指这儿,一会儿指指那儿,甚至还蹲在地上画图,那样子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在给自家盖房子选地基。

这时候,指挥部里的气氛就开始不对了。

有人就开始犯嘀咕了:“这陈参谋长啥意思啊?是不是想保存实力啊?”

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这是不是看咱们中野把硬骨头啃得差不多了,想等着最后那一下捡个现成便宜啊?”

这话虽然难听,但在当时那个环境下,也不能怪大家多想。虽说都是共产党的队伍,但毕竟分属两个野战军。这就像是两兄弟分家过日子,平时关系再好,到了这种分战利品、算战功的时候,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小九九的。

而且,当时的情况太危急了。那边的李延年兵团正在拼命往北攻,想救黄维。要是咱们这边不能迅速解决战斗,一旦让敌人里应外合,那这锅夹生饭可就真把人的牙给崩掉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刘伯承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一会儿看看地图,一会儿看看怀表。那眉头皱得,简直能夹死一只苍蝇。

直到前线传来消息,说华野那边还是没有进攻的迹象,甚至连炮衣都没褪下来。

这下子,刘伯承彻底坐不住了。

03

熟悉刘伯承的人都知道,这位老帅平时那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像个老学究一样。

但老实人发火,那才是最吓人的。

刘伯承猛地一拍桌子,那动静把屋子里的警卫员都吓了一哆嗦。

他没有直接给陈士榘打电话。这里面有个讲究,陈士榘虽然是来支援的,但他毕竟是华野的人,是粟裕的部下。直接训斥友军的将领,这在军事指挥上是大忌,容易伤了和气。

刘伯承抓起电话,直接要通了华野司令部。他不是找别人,就是找粟裕。

这一封电报发过去,字字句句都带着火药味。大意就是:你派来的陈士榘到底是怎么回事?已经到了预定位置,为什么迟迟不发起攻击?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中野拼光了才肯动手吗?

这封电报一发出去,那边的粟裕也吓了一跳。

粟裕那是谁啊?那是这一仗的总指挥之一,他对战场的嗅觉比狗鼻子还灵。他了解陈士榘,这人打仗从来都是嗷嗷叫的,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这里面肯定有隐情。

但是,刘伯承既然已经发火了,这就说明前线的情况已经严重到了极点。这时候要是再不给个说法,两大野战军之间要是产生了隔阂,那这仗就没法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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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裕没敢耽搁,立马把华野政治部副主任钟期光找来了。

他对钟期光说:“老钟啊,你赶紧去一趟双堆集。带上我的命令,去见陈士榘。你得搞清楚,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刘司令员都拍桌子了,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是要出大乱子的!”

钟期光领了命令,那是火急火燎地往双堆集赶。这一路上,汽车轮子都快跑飞了。

等钟期光满身泥点子地冲进陈士榘的指挥所时,正好看见陈士榘对着地图发愁呢。

钟期光也是个直性子,一进门就嚷嚷开了:“老陈啊,你这是咋回事啊?刘司令员的电报都发到粟司令那儿去了!说你按兵不动,坐视友军伤亡!你这不是给咱们华野脸上抹黑吗?”

陈士榘一听这话,把手里的红蓝铅笔往地图上一扔,那一脸的委屈简直比窦娥还冤。

他苦笑着对钟期光说:“老钟啊,你以为我不想打?你也不看看这外面是个啥情况!你跟我去前沿阵地上看看,你就知道我为啥不打这一炮了!”

04

陈士榘拉着钟期光到了前沿阵地,指着远处的战壕。

“你看,”陈士榘指着前方,“这哪是打仗,这简直就是煮饺子!”

钟期光顺着手指一看,瞬间就明白了陈士榘的苦衷。

原来的情况是这样的:中野的部队为了困死黄维,采用了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办法——挖战壕。这一个多月下来,中野的战士们硬是在平原上挖出了无数条交通沟,像蜘蛛网一样,一层一层地向黄维的核心阵地逼近。

这种“土工作业”确实厉害,把黄维的坦克限制得死死的。可是,坏就坏在这个“密”字上。

中野的战壕已经挖到了离敌人只有几十米甚至十几米的地方。两边的部队几乎是脸贴着脸,有些地方甚至这边扔个手榴弹,那边就能扔回来。

这对于只有轻武器的中野来说,是唯一能跟敌人周旋的办法。可是对于带着重炮群来的陈士榘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你想啊,华野的大炮那是大口径榴弹炮,一炮下去就是一个大坑,杀伤半径几十米。现在敌我双方搅在一起,像麻花一样分不开。这炮要是开了,炮弹可不长眼睛,这一轰下去,炸死的可不光是国民党,搞不好咱们自己的兄弟也得跟着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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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战场太拥挤了。中野的几万人在那儿,华野的几万人也挤进来。这就好比是一条只能跑一辆车的胡同,突然挤进来了两辆大卡车。别说打仗了,连转身都困难。

陈士榘之所以一直在“看风景”,其实是在找路。他在找一条能让华野的重武器展开,能让大炮发挥威力,又不会误伤友军的进攻通道。

他在等一个“清场”的机会。

钟期光一听,这哪是避战啊,这是在对几万战友的生命负责啊!这要是真闭着眼睛轰过去,仗是打赢了,可回头怎么跟中野的弟兄们交代?

误会虽然解开了,但这仗还得打啊。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

陈士榘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请中野的主力部队,从现在的阵地上撤下来,让出一条主攻通道,交给华野来打。

这话在当时可是很难说出口的。人家中野辛辛苦苦打了这么久,眼看就要摘果子了,你让人家撤下来?这就好比人家把饭做好了,你让人家下桌子,你自己上去吃。这得多大的面子才行?

钟期光赶紧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了刘伯承。

刘伯承听完汇报,沉默了几秒钟。这位身经百战的军事家,脑子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他马上就明白了陈士榘的战术意图——这是要发挥华野的火力优势,用钢铁去换人命,这是大好事啊!

刘伯承二话没说,直接抓起电话,打给了当时在主攻方向上的中野六纵。

接电话的是谁?正是那个大名鼎鼎的“王疯子”王近山

这王近山可是个爆脾气,打仗不要命的主。他带着六纵在阵地上跟黄维死磕了好几天,眼珠子都杀红了。

刘伯承在电话里命令道:“近山啊,我是刘伯承。现在命令你们六纵,立刻停止进攻,从现在的阵地上撤下来!把主攻位置让给陈士榘的部队!”

王近山一听就急了:“司令员,为啥啊?我们都快冲上去了!这阵地是我们拿命换来的,凭啥让给他们?”

刘伯承语气一沉:“少废话!执行命令!这是为了大局!让人家的大炮上来说话,总比让你们拿肉身去挡子弹强!快撤!”

王近山虽然心里有一百个不乐意,但军令如山。他一咬牙,带着部队撤出了阵地,把那条血淋淋的主攻通道,给华野让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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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终于通了。

05

障碍一扫清,那个一直温吞吞的陈士榘,突然就变了脸。

刚才还静悄悄的阵地,瞬间变成了喷发的火山。

华野的重炮群终于发出了怒吼,那声音,震得整个双堆集的地皮都在发抖。

这一仗,陈士榘是憋着一股劲儿的。他要让所有人看看,华野的重炮不是用来摆样子的。

先是几十分钟的火力急袭。那些大口径的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准确地砸在黄维兵团的核心阵地上。黄维那些引以为傲的汽车防线,在重炮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汽车被炸飞上了天,地堡被掀了个底朝天,那些不可一世的国民党兵,被炸得哭爹喊娘。

炮声刚停,还没等敌人反应过来,华野的工兵就上去了。

这也是陈士榘的拿手好戏——迫近爆破。工兵们抱着几十斤重的炸药包,顺着刚才炸开的缺口冲上去,对着残存的碉堡就是一顿连环爆破。

紧接着,华野的步兵像潮水一样涌了进去。这就是陈士榘要的效果——雷霆万钧,一击毙命。没有了之前的拥挤和顾虑,华野的火力和战术素养发挥到了极致。

黄维兵团虽然是精锐,但在这种降维打击面前,瞬间就崩了。这就好比是一个练武术的高手,碰上了拿冲锋枪的,你功夫再高也怕菜刀啊,更何况是重炮。

之前中野啃了好几天没啃下来的硬骨头,在陈士榘手里,就像敲碎一个核桃那么简单。

战斗进程快得惊人。黄维苦心经营了半个月的防御体系,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土崩瓦解。那位发誓要“为党国尽忠”的黄维将军,最后只能坐着坦克狼狈逃窜,结果因为油料耗尽,在荒野里成了俘虏。

双堆集上空的硝烟慢慢散去,战斗胜利结束。

但这事儿到这儿还没完,真正让人佩服的一幕上演了。

按照当时的规矩,战场上谁缴获的物资就归谁。这是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毕竟各个部队都要过日子,都想扩充实力。

战场上到处都是遗弃的美式装备,堆得像小山一样。崭新的美式十轮大卡车、油光锃亮的榴弹炮、成箱的黄油子弹,还有那些中野战士见都没见过的步话机。这可是一笔巨大的横财啊!

中野的战士们看着这些东西,眼睛都直了。他们太缺这些东西了。要是有了这些,以后的仗就好打多了,兄弟们就能少流好多血。

但是大家心里也清楚,这是人家华野打下来的。人家出了大力,这就是人家的战利品。咱们虽然眼馋,但也只能干看着,不好意思张口要。

就在这时候,陈士榘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把手下的团长、师长们叫到一起,下了一道死命令:“传我的话,打扫战场可以,但是一枪一弹都不许带走!所有的缴获,全部移交给中野!”

手下人也有点不舍得:“司令,哪怕留几门炮也行啊,咱们这次弹药消耗也不小……”

陈士榘把眼一瞪:“少啰嗦!中野为了这场战役,家底都拼光了!他们吃了最大的苦,受了最大的罪。咱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抢食的!这批装备给了中野,能让兄弟部队战斗力翻倍,这对整个战局更有利!谁要是敢私藏一件东西,我枪毙了他!”

这道命令一下,华野的几万大军,真的就两手空空地走了。

当刘伯承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再看着陈士榘远去的背影时,这位一生坚强的老帅,眼眶湿润了。

所有的误会、焦急、愤怒,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深深的敬意。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武器装备的问题,这是一份过命的交情。

刘伯承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这份情,他记了一辈子。

后来新中国成立了,要办南京军事学院。刘伯承亲自点将,指名道姓要陈士榘来给他当教育长。他说:“陈士榘有头脑,懂战术,更重要的是,这人大气!”

你看,这就是那个年代的将军们。战场上可能会有误会,会有争执,甚至会拍桌子骂娘。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在那份生死与共的战友情面前,个人的荣辱得失,统统都要靠边站。

黄维在功德林战犯管理所改造的时候,还在天天研究他的永动机。

他到死可能都没想明白,为什么那两支看起来装备悬殊、甚至在战场上还闹过别扭的部队,能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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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叫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道理,黄维哪怕是把永动机造出来,估计也琢磨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