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3月3日清晨,南京梅花凋落。军区总医院的病房内,74岁的王必成中将停止呼吸,守在床前的医护人员默然垂首。几个小时后,他的逝世消息通过总参内部电报传到北京,正参加七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的叶飞立即递条请假条:“赴宁吊唁。”短短五个字,没有客套,却字字铿锵。

灵堂设在南京雨花台南麓。白色挽联在春风里微微晃动,周围是汩汩不息的细雨。告别仪式上,当年的新四军老战友们依次上前,站到水晶棺畔。轮到叶飞,他抬手敬了一个军礼,低声却坚定地对王必成的夫人说了一句:“’叶王陶’就剩我一个人了。”这几乎是他当天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许多年轻悼念者听得一头雾水:叶王陶是谁?为何让叶老将军如此失落?答案得追溯到四十多年前,硝烟最浓的华中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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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秋,新四军江南指挥部北渡长江,在海安小镇召开紧急会议。陈毅翻出作战地图,手里那支铅笔在泰兴、靖江一带划了又划,最终在黄桥重重点下一个红圈。“这一次,我们三拳并举,齐头并进。”当时的三位纵队司令员——叶飞、王必成、陶勇,被电报中简写为“叶王陶”,从此成了日后敌我双方都烂熟于心的名字。

先说叶飞。1914年出生在闽东福安,17岁入团,19岁参加闽东红军,精通游击战。再说王必成,1915年湖北黄安人,家境寒苦,靠给人放牛换饭,1930年参加红军,悄无声息却越干越大。还有陶勇,1913年生于安徽,全团出名的“闹将”,一言不合就带人冲锋。三个人性格迥异,却在战场上配合得天衣无缝。

黄桥战役是三人第一次大规模协同。10月初夜幕刚降,叶飞1纵悄然渗透敌后,控制通往泰兴的咽喉;王必成2纵强打正面,吸住敌主力;陶勇3纵绕行水网地带,切断敌退路。两天两夜,歼敌万余。黄桥之后,新四军彻底站稳苏北,叶王陶初成传奇。

抗战末期到解放战争,三人更是黏在一起。孟良崮之战,粟裕命他们率部切断74师外线援军,一举奏效。张灵甫覆灭那一刻,电台里只有一句简单汇报:“任务完成——叶王陶。”简短有力,足够让华东野战军指挥部掌声四起。

新中国成立后,命运把三人分向不同战位。王必成先后任第七兵团、志愿军第九兵团副司令员,1955年授中将,时年四十。1963年,他在南京郊外搞冬季野营拉练,成效惊人,毛泽东当即批示“全军学习”。军内同行回忆:“那一年大雪纷飞,王司令趴在雪地里盯表,手都冻得紫黑。”能打仗,更能练兵,虎将名声便是这么立起来的。

叶飞则长期担任福建军区、南京军区司令员,还兼交通部长多年,在闽浙沿海防务和经济建设上颇有功绩;陶勇则走上海军建设道路,1964年升任华东海军司令员,惜于1967年不幸牺牲,年仅五十四岁。那一年,叶飞在日记里写了八个字:“海空失色,痛悼勇公。”

“性子直”几乎成了王必成的代名词。昆明军区主持工作时,他走访某部,一桌山珍海味摆出来,他皱眉转身就走。地方干部追出来赔笑,王必成丢下一句:“战士每天白菜汤,你们凭啥吃大餐?”硬邦邦的口吻,把对方晾在当场。类似轶事在云贵川传作佳话,也让属下既敬且畏。

1978年边境局势紧张,军内上下都在摩拳擦掌。按常理,王必成留守武汉,担保障;昆明前线交给杨得志。王必成心里终究难平,他给正在前线采访的女儿写信:“我不在一线,你若能上去,爹也安心。”结果,儿女先后报名入越南方向轮战,双双立功。有人劝他“干部子弟别冒风险”,他摇头:“打仗是本职,怎能挑肥拣瘦?”这句话今天读来依旧有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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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起,突发脑血管病成了王必成摆脱不了的阴影。一次复发后他躺在病榻,拉住护士的手,断断续续嘱咐:“别给我打报告,政治待遇要降一级。”晚年的他屡次婉拒高规格接待,调南京养病时仅带一只灰色旅行箱,连秘书都看不下去:“首长,起码带点老照片吧。”王必成摆手:“东西多了,累。”

1987年,他正式离职休养。病情时好时坏,却仍记得给老兵回信,每封信末尾都写一句话——“官兵同甘,共守家国”。这一年的春节,他和叶飞通电话,彼此祝福对方安康。电话里,一阵沉默之后,叶飞轻轻说:“老王,咱们都得保重。”电话那端的王必成笑了笑:“打一仗少一仗,咱们赚到了。”

病魔终究不讲情面。1989年3月3日,中央军委电台的讣告寥寥数语,南京上空却似压着沉闷乌云。叶飞抵宁当晚,冒雨直奔灵堂。面对昔日“二纵司令”的遗容,他那句“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既是唏嘘,也是告别。

赢家写在史书,朋友刻在心里。叶飞离开南京时,只带走王必成生前那本旧笔记本——封面边角磨损,扉页写着“戒奢、戒惰、戒傲”九个字。这本子后来被叶飞交给军博,展柜里静静陈列,不事张扬,却为后辈标出一条老兵的坐标。

有人统计过,从1930年到1989年,“叶王陶”三人参与并主导的大小战斗超过两百次,总计歼敌人数以十万计。数字冰冷,可背后是战壕里的生死与共。惋惜的是,1989年之后,三位将星在尘世的足迹都已停留,但“叶王陶”三个字依旧活跃在军史材料、在口口相传的兵营传说中,提醒后来者:能打仗,敢担当,还要一身正气。

历史不会作答,时间也不言语。每到清明,南京雨花台的松柏间总有老兵低声议论:“当年叶王陶要是还在,咱们心里就更有底了。”这句话没有豪言壮语,却概括了一支队伍对三位老首长的信赖。友谊、担当、操守——这些看似抽象的大词,在他们的人生里俱化作可触可感的细节:一封家书、一场拉练、一顿被拒绝的酒席。

王必成走后的第四年,1993年10月,叶飞也离开了人世。临终前,他握着夫人凌珍的手,声音极轻:“通知老王家人,叶王陶团圆。”世人或许只当是老兵最后的念想,可军史工作者都懂,这不是感伤,而是一种庄重交接——硝烟散去,薪火自有后来人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