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吴祁 文:风中赏叶
发现右肺上叶那个结节,是在去年秋天的体检CT上。报告写着“混杂磨玻璃结节,大小约1.8cm,建议随访”。呼吸科医生把片子夹在灯箱上,指着那个淡灰色的影子:“有实性成分,边缘不太光滑,需要警惕。”
三个月后复查,结节长到了2.1cm。胸外科的主任看了直摇头:“这个生长速度,还有这个形态,基本考虑是早期肺癌了。位置在肺叶边缘,可以考虑手术切除。”
“手术要切多少?”我问得直接。
“如果做标准的肺叶切除,要切掉整个右上肺叶。”主任看我脸色变了,补充道,“当然,也可能根据术中冰冻病理,做范围小一些的肺段切除。但为了根治,肺叶切除更稳妥。”
我心里一沉。我年轻时得过肺结核,虽然治愈了,但左肺本就有些纤维化,功能打了折扣。肺功能测试显示,我的通气功能已经在正常值下限徘徊。“如果切掉一叶肺,我还能正常生活吗?还能继续工作吗?”我的工作需要经常出差,奔波劳碌。
主任坦言:“术后肺功能肯定会有下降。以你目前的基础,可能会经常感觉气短,剧烈活动受限。但保命是第一位的。”
从诊室出来,我查遍了资料。在某个医学论坛上,我看到了“消融治疗”这个词——用一根细针穿过胸壁,在CT引导下精准定位肿瘤,然后用高温(射频或微波)或低温(氩氦刀)将其“烧死”或“冻死”。宣传资料上写着“创伤小、恢复快、最大程度保留肺功能”。尤其看到“适用于因心肺功能差无法耐受手术的早期肺癌患者”这一行时,我感觉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带着资料咨询了另一位三甲医院的肿瘤介入科主任。他仔细看了我的片子,评估了我的肺功能,给出了意见:“从技术上讲,你这个结节位置适合做消融。优点是微创,只损伤结节及周边很小范围的组织,对整体肺功能影响极小。但你要清楚,消融不是手术,它的局部控制率、尤其是长期根治效果,目前大规模数据支持还不如标准手术切除。存在治疗不彻底、残留或局部复发的风险。”
“复发率有多高?”
“早期肺癌消融后,局部复发率大概在10%-20%之间,比手术高。但如果复发,很多情况下可以再次消融,或者还有机会再选择手术。”主任说得客观,“这更像是一场‘精准打击’,而不是‘阵地清除’。”
一边是可能根治但会明显降低生活质量的手术,一边是能保住肺功能但有一定复发风险的微创治疗。我陷入了漫长的纠结。最终,对“气喘吁吁、无法正常工作生活”的恐惧,压倒了对“根治”的绝对追求。我才四十八岁,是家里的经济支柱。我告诉自己:先保住肺功能,保住工作能力,万一复发,到时候再处理。
决定做得艰难。签字时,同意书上那些“病灶残留”“治疗不全”“肿瘤进展”的风险告知,我都仔细看了,但心里总存着一份侥幸:也许我就是那成功的80%。
消融手术比想象中简单。局部麻醉后,我能保持清醒。在CT的实时引导下,医生将一根细长的消融针经皮肤缓缓刺入我的肺部,准确扎进那个结节。启动微波时,胸腔里传来一阵深部的、闷闷的灼热感,但并不剧烈。整个过程不到一小时。术后只有针眼大的伤口,住了三天院就回家了。复查的CT显示,结节区域变成了一片凝固性坏死的阴影,医生说是治疗成功的表现。“三个月后复查,看吸收情况。”
那三个月,我过得充满希望。身体恢复得很快,没有气短,能正常上班、出差。我觉得自己选对了路,用最小的代价,解决了最大的危机。每次深呼吸,都觉得肺里充满了自由的空气。
三个月复查的日子到了。我轻松地躺上CT检查床,心里甚至盘算着晚上和家人去哪里吃饭庆祝。然而,当我在自助报告机上打印出报告时,笑容僵在了脸上。
报告结论清晰地写着:“原消融病灶旁新见软组织结节,范围较前扩大;同侧肺门及纵隔新增数枚稍大淋巴结。考虑肿瘤活性残留伴局部进展、淋巴结转移可能。”
扩大?转移?我拿着报告纸,手开始发抖。回到介入科,主治医生调出新旧CT片对比,神色凝重。屏幕上,那个原本被凝固坏死组织包裹的区域边缘,确实“长”出了新的、不规则的软组织影,而且同侧淋巴结也出现了肿大。
“这是……没打干净?还是复发了?”我的声音干涩。
“从影像上看,考虑是肿瘤细胞未被完全灭活,在消融区边缘存活并继续生长,同时可能出现了淋巴道转移。”医生指着屏幕,“消融治疗的范围和彻底性,有时确实难以达到手术切除的边界。尤其对于某些侵袭性稍强的类型,细胞可能沿着微小的脉管早期播散,消融只能解决影像可见的‘大本营’,对付不了这些‘先遣队’。”
我愣在椅子上,耳边嗡嗡作响。三个月前所有的侥幸和权衡,此刻显得如此可笑。我为了“保肺功能”选择了微创,结果却可能面临着比当初手术更复杂、更糟糕的局面——肿瘤不仅没被清除,反而可能扩散了。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感觉喉咙发紧。
“需要尽快做穿刺活检,明确淋巴结性质。如果确认是转移,分期就变了,可能失去了再次根治性手术的最佳机会。后续需要考虑全身性的治疗,比如化疗或靶向治疗。”医生的语气充满了遗憾。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我摸着自己胸口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针眼,心里空了一大片。我曾经以为,我是在“生活质量”和“根治几率”之间做了一个明智的取舍。现在才明白,在癌症治疗这场残酷的博弈里,有时候,你想兼顾的越多,可能失去的也越多。
我保住了肺叶的完整结构,却可能付出了疾病进展的代价。我选择了创伤更小的路,却发现这条路可能通向更复杂的战场。消融本身没有错,它为许多无法手术的患者提供了机会。但对我而言,这个选择像一面镜子,照见了自己面对疾病时的恐惧和侥幸——我害怕手术对生活质量的冲击,却低估了肿瘤本身的狡诈和不确定性。
如今,我等待穿刺活检的结果,同时预约了胸外科的号,准备再次评估手术的可能性——虽然医生暗示,如果淋巴结确认转移,手术的意义和时机都需要重新考量。
这段经历像一记闷棍。它让我懂得,在面对重大疾病时,所有的治疗选择都是一场概率博弈。没有完美的选项,只有不同风险代价的组合。而我,用三个月的短暂轻松,换来了一个可能更加艰难和不确定的未来。肺功能或许暂时保住了,但心里的那份踏实和希望,却出现了更大的、难以修补的裂痕。这场病教会我的,或许不是如何做出“正确”的选择,而是如何承担选择之后,那无人能预知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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