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 医脉通精神科
作者：Garrett Rossi, MD
（美国精神科医生，负责病房和联络会诊，同时开展电休克治疗）
每一名精神科医生都听过这样的争论：门诊和病房，哪个更不好干？各有各的难处。门诊需要持续不懈的监测、细微的调整和长期的责任担当，而病房则需要面对病情最严重的患者，工作充满风险和不可预测性。
然而，如果更直言不讳，精神科病房工作最折磨人的部分并不是繁冗的文书，病床满员的压力，或者高风险的决策，而是那些在我们这个科室被悄然正常化的风险——暴力。我们被告知，作为精神科医护，我们必须将其视为「工作的一部分」。
问题有多大？
根据美国劳工统计局的数据，医疗保健和社会救助领域的工作人员遭受工作场所暴力伤害的可能性是一般劳动者的5倍。2018年，精神科和物质滥用治疗机构中非致命故意伤害的发生率为每10,000名全职工作人员124.9例，是一般劳动者发生率（2.1）的60倍。
一项2024年发表的针对精神专科医院的综述得出结论：针对医务人员的暴力行为「持续存在，报告不足，在系统层面也没有得到充分的应对」。信息十分明确：精神科的暴力并不罕见，而且相当常见。
自己骗自己
一旦出事，医院管理者和政策制定者总是会迅速「提醒」精神科的医护人员：「这工作当初可是你自己选的。」这个话名义上是在讲职业选择，实则是在为体制性的失职开脱。「精神科不就是这样嘛。」他们耸耸肩敷衍道。
就在他们说这种话的时候，又有一名护士因下颌骨折离职，一名技师被打成脑震荡，又或者是另一名医生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挨了一记冷拳。
面对坠机，我们绝不会轻描淡写地对飞行员说，那只是个「颠簸」；面对楼塌，我们也绝不会云淡风轻地对消防员说，这不过是「分内之事」。偏偏在精神科，当医务人员满身伤痕、心力交瘁时，得到的期待却是：
「拍拍灰，赶紧回去上班吧。」
我在临床一线的遭遇
我在病房被袭击过三次：
第一次，一名患者突然从房间里冲出来，冲着我的肚子猛踢过来。在那一瞬间，你根本就没有任何所谓「言语安抚」的机会。
第二次，一名患者在各个病房之间疯狂游走，见人就打。我冲上去拦住了他，头部挨了好几下，死死抓着他，直到药物被推注进去。
第三次，对方从死角偷袭，我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结果如何？几乎石沉大海。患者通常不需要承担任何法律后果，而医护人员却被要求继续照顾那个刚刚揍过自己的人。最开始，外界对你可能还会有些许同情，甚至有一场简短的复盘，但体制性的改变呢？基本没有。
至于我，算是靠着防身术训练和同事的支持撑了过来。然而，情感上的伤痕从未消失。工作中被袭击后，你不可能简单地「翻篇」。你学会了把痛苦强行切割并封存，学会了继续打卡上班。久而久之，你会在这种危险的麻木中变得不再像自己。
系统性的问题
法律层面，在美国，与受到联邦法律保护免遭攻击的航空公司员工不同，医护人员并没有相应的法律保障。一些州增强了惩罚力度，但执法零散且尺度不一致。
政策层面，美国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局（OSHA）的指导意见确实存在，但缺乏强制力；相关监管薄弱，报告系统繁琐，而且往往受到管理层的打压或不鼓励。
文化层面，在医学的「患者即消费者」时代，医院往往不愿追究患者的责任，将患者满意度评分置于员工安全之上。
暴力事件被低估和漏报是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医务人员常认为报告毫无意义，担心遭到报复，或将遭遇暴力视为「这破工作本来就这样」。这种沉默文化导致风险持续存在。
可以做些什么？
变革的曙光已经初现。一些精神科病房正在试点暴力消减项目，内容包括改良环境（如布局更安全、消除视线死角），建立实时预警干预小组，以及配备随身报警装置。还有一些机构采纳了以患者为中心的安抚方案，同时兼顾了医务人员与患者的诉求。证据显示，此类项目可以显著减少暴力袭击事件。
然而，推广这些措施需要领导层愿意为员工安全投入资金，而不仅仅是盯着那些让年度报告好看的指标。
给同行们的实用建议
体制层面的改革固然至关重要，但一线员工也可以采取具体的自保措施：
完成防暴培训：熟练掌握安抚策略、紧急求助代码和保护性约束流程。
保持对环境的警觉：留意患者音量提高、反复踱步、拳头紧握等危险征象；绝对不可以忽视早期的预警信号。
注意站位：始终保持撤离路径畅通，避免被堵在角落。
使用工具与技术：如有报警装置，请务必佩戴；如尚未配备，请积极争取。
将自己的康复放在首位：一旦发生此类事件，应报尽报。如有需要，寻求医疗照护、心理咨询和休假。没有得到处理的创伤只会随时间的推移而不断累积。
我也教给我的学生们一条准则：在病房里永远不要过于「放松」。麻痹大意是出事的温床。
结语
精神医学的核心是共情，但共情并不意味着让自己变成出气筒。我们可以在维护患者尊严的同时，要求捍卫我们自身的尊严。
精神科的暴力并非「工作的一部分」。它经常是体制性忽视、文化性麻木以及领导层失职的结果。除非我们承认并直面这一事实，否则我们失去员工的原因将不仅仅是职业倦怠，更是恐惧。临床医生一旦受到损害，我们的患者最终同样会沦为受害者。
信源：Garrett Rossi. Violence in Psychiatry: Stop Pretending It’s Just “Part of the Job" . Psychiatric Times. January 20, 2026. https://www.psychiatrictimes.com/view/violence-in-psychiatry-stop-pretending-its-just-part-of-the-job
责编｜Zelda Atai
封面图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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