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北京城的空气里带着几分肃杀。
朱自清的继室陈竹隐,这时候干了一件让周围人替她捏把汗的事儿。
只要工资一到手,她二话不说,立马抽出二三十块钱,寄到广西去。
收这笔钱的人叫傅丽卿,身份尴尬得很——她男人刚被当成“匪特”吃了枪子儿,她是顶着黑帽子的家属。
二三十块钱在当年是个什么分量?
那是陈竹隐一半的工资。
她自己还拖着三个娃,日子本来就过得紧巴巴,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这事儿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怪异。
堂堂清华教授的遗孀,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把活命钱分一半给一个“反革命”的家属?
其实陈竹隐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笔账不能这么算。
那个倒在刑场上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土匪,那是朱自清的大儿子,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了十几年的老地下党。
他叫朱迈先。
大伙儿都读过朱自清的《背影》,那父爱深沉得让人掉泪。
可没几个人晓得,这爷俩在现实生活里,为了那点子骨气和信仰,付出了多惨痛的代价。
这一误会,就是整整三十年。
把时间轴拉回朱迈先这辈子,你会发现,每到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这小伙子总是一头扎进那条最不好走的死胡同里。
头一回做选择,是在1938年。
那会儿他才20岁,入党都两年了。
摆在他眼皮子底下的路有两条:
一条通往延安。
那是红彤彤的革命圣地,只要去了,身份又红又专,以后就是板上钉钉的革命干部。
另一条是“灰路”。
组织上发了话,要派人钻进国民党的肚子里去搞策反。
这条路,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一是随时可能掉脑袋,二是身份不明不白,万一和上线断了线,你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朱迈先眼皮都没眨,选了第二条。
这一走,那就是跟亲人两世为人。
在国民党堆里,他混得怎么样?
光看档案,那是相当“风光”。
参加过桂南会战,跟日本人真刀真枪干过,靠着战功一步步往上爬。
到了1944年,他已经是第46军19师的中校科长,还兼着政工队长。
在那个年头的国军里,中校可是个肥差。
这时候,老天爷给了他第二次选择的机会:是跟着大伙儿一块儿烂,还是自个儿守住底线?
这笔账其实挺难算。
国民党里头早就烂透了,当官的不捞钱那才叫怪物。
况且他当时驻扎在海南岛,天高皇帝远,手指缝稍微漏一点,金条银元还不跟流水似的进来。
可朱迈先活得像个苦行僧。
有个事儿特能说明问题:1946年,他都当上中校了,兜里竟然掏不出回家的路费,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买不起去见老爹。
每个月就拿90块死工资。
这点钱,在那个钱毛得像纸一样的年代,养家糊口都够呛。
他常跟新媳妇傅丽卿念叨:“跟了我,真是苦了你。
但我不能给老父亲脸上抹黑。”
他爹是谁?
那是宁愿饿死也不吃美国救济面粉的朱自清。
这爷俩,虽说分开了好些年,但骨头里那股子硬气,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朱自清在北平病得死去活来,最后因为胃穿孔走了;朱迈先在海南守着个“肥缺”,却穷得叮当响。
他们都守住了那条红线,可命运并没有因此给他们发张好人卡。
最大的坎儿出现在1949年。
那会儿国民党眼看着就要完了,朱迈先的老上司蒋雄想拉他去广西当官。
这会儿,他又得面对一个要命的选择。
要是那种投机倒把的,这会儿早就卷着细软跑台湾去了;要是普通老百姓,早就脱了军装回老家躲清静去了。
朱迈先选了第三条路:策反。
他利用自己在桂系军队里的老关系,没日没夜地做工作。
最后那结果,把人都惊着了——桂北军区司令周祖晃带着7000多号人,放下了武器接受改编。
那可是7000人啊。
要是硬打,这帮人往广西的山沟沟里一钻,解放军得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啃下来?
按理说,这是天大的功劳。
解放刚开始那阵子,朱迈先确实过了几天舒坦日子,在桂林的一所中学教书,平平淡淡才是真。
谁承想,命运在这儿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1950年12月,“镇压反革命”运动轰轰烈烈地来了。
重点要收拾的,就是那些潜伏下来的国民党残渣余孽。
朱迈先的老上司蒋雄被抓了。
在当时的那个逻辑里,这事儿太好推导了:蒋雄是反动派 → 朱迈先是蒋雄的手下 → 朱迈先肯定也不是好鸟。
那个年头,也没个电脑联网,档案也不全,单线联系的上线要是找不着,谁能证明你是红是白?
1951年11月,朱迈先被押到了湖南新宁县。
审判那是相当草率。
没工夫搞什么详细调查,也不给你说话的机会,只有震天响的口号和急着结案的任务指标。
砰的一声枪响。
33岁的朱迈先倒在了血泊里。
临死,他连那三个还没长大的孩子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
朱迈先这一走,家里的天算是塌了。
媳妇傅丽卿成了“匪特家属”,出门被人翻白眼,受尽了冷落。
最难的时候,家里连米缸都见了底。
就在这节骨眼上,远在北京的陈竹隐伸出了援手。
陈竹隐是朱自清后娶的太太,也就是朱迈先的后妈。
其实她和朱迈先在一块儿的日子并不长。
1932年朱迈先去北平念书的时候,陈竹隐才刚进门没多久。
但这短短几年的相处,让她看透了这个大儿子的心性。
她死活不信,那个一身正气、甚至有点书呆子气的年轻人会去当土匪。
在那个政治空气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候,给“匪属”寄钱,弄不好得把自己也给搭进去。
可陈竹隐压根没犹豫。
每个月那二三十块钱,就像钟摆一样准时寄出去。
这笔钱,硬生生把傅丽卿娘四个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哪是钱啊,这分明是一种无声的宣言:我们信他是清白的。
这笔救命钱,陈竹隐一寄就是好些年。
一直熬到1984年,这事儿才算是见着了亮光。
那时候,国家开始大规模平反冤假错案。
新宁县法院把那份尘封了33年的卷宗又翻了出来。
当年的判决书简直就是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
更关键的是,当年被他策反的那些国民党将领,还有活下来的地下党老同志,终于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了。
证据链这就接上了。
他哪是什么匪特,他是大功臣。
1984年,新宁县法院正式拍板:当年的判决纯属瞎搞,撤销原判,恢复朱迈先的名誉。
这份迟到了33年的清白,总算是来了。
只可惜,这会儿朱迈先的骨头渣子都化没了。
傅丽卿也从当年那个水灵灵的护士,变成了满头白发的老太婆。
听到判决的那一瞬间,老太太哭成了泪人。
再回过头来看这段往事,心里总是不是滋味。
当爹的死于贫病,是为了那口子气;当儿子的死于冤屈,是为了心里的光。
有人说,朱迈先太傻。
要是当年不去卧底,或者后来早点抽身,没准儿就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历史从来就没有如果。
在那个波澜壮阔又泥沙俱下的年代,像朱迈先这样的人其实真不少。
他们怀揣着最干净的理想,走进了最黑的角落,最后却被时代的浪头给拍在了沙滩上。
好在,时间这把尺子是公正的。
它可能来得晚点儿,但绝不会不来。
陈竹隐当年寄出去的那一张张汇款单,其实就是在替历史偿还这笔良心债。
信息来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