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是大哥的生日。
天还没大亮,我就开车往乡下老家赶。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两瓶好酒,一件羽绒服,还有城里老字号买回来的核桃酥——大哥年轻时最爱吃这个,现在年纪大了,还是惦记这口酥软。
推开老家那扇熟悉的院门时,院子里飘着饭菜香。大哥系着围裙从灶屋探出头:“东子回来了!”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来,“都说了别买东西,你侄子从上海给我寄的东西还堆墙角呢!你能回来,比啥都强。”
堂屋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菜:腊肉炒蒜苗、辣子鸡、油炸花生米、菜豆腐……都是最家常的,可每一样,都是我爱吃的。
大嫂几年前病逝了,侄子在上海安了家,一年回来一两次。父母走后,这几间老屋就剩大哥一个人守着。我每次劝他进城,他都摇头:“住惯了,这儿清静。”
我们兄弟俩对坐着,倒上酒。大哥举起酒杯:“东子,哥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有你这个弟弟。”
我也举起杯,眼眶发热:“哥,咱们要做一辈子的兄弟。”
酒入口,辛辣过后是绵长的回甘。就像我和大哥这几十年的情分,起先满是涩,后来才酿出了醇。
我和大哥没有血缘关系。他是我的继兄。
思绪被酒气熏着,晃晃悠悠飘回了1985年的秋天。
那年的春天,我爹走了。他喝多了酒,骑自行车从堤坝上摔下去,等人发现时,身子都僵了。
爹走后,娘带着八岁的我,日子过得艰难。小叔一家三天两头上门,说是帮忙,眼睛却总往我家的老宅和田地上瞟。有次趁娘去镇上卖鸡蛋,小叔带着人就要量地界,被我娘举着扫帚打了出去。
可孤儿寡母,终究是受欺负的。那年秋收后,小叔放话,说我们娘俩占着他秦家的地,得交出来。娘哭了一夜,几天后收拾了包袱,拉着我说:“东子,咱们走。”
娘改嫁给了一个屠夫,叫刘得权。
进刘家门那天,是个阴天。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继父站在堂屋门口,个子不高,膀大腰圆,脸上带着笑。
“这是东子吧?”继父的声音粗嘎,“以后这就是你家了。”他朝西屋喊:“小武,出来见见你弟弟!”
门帘一掀,出来个少年。那年他十七,已经没读书了,帮着继父卖猪肉。他比我高出一大截,蓝布衫的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站在那里,像棵还没长成的杨树,挺拔,却带着扎人的棱角。
“这是你大哥,刘武。”继父说。
我躲在娘身后,怯生生地喊了声:“大哥。”
继兄上下打量着我,半晌,他撇了撇嘴:“谁是你大哥?娘唧唧的。”
看着他瞪我的目光,我吓得往后缩了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继父沉了脸:“小武,咋说话呢!”
继兄不再看我,转身就往外走,院门被他摔得“哐当”一声响。
晚上,继父怕我认生,安排我跟继兄睡一屋。那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两张木板床,中间只隔着一张旧课桌的距离。我缩在自己的被窝里,能听见隔壁床继兄粗重的呼吸声。
黑暗里,白天强压着的委屈涌了上来。我想我爹,想我家那个虽然旧却熟悉的老屋。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我不敢出声,只能咬着被角,肩膀一耸一耸的。
“啧。”对面床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紧接着,我的被子被猛地掀开了。继兄站在床前,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紧绷的脸上。
“你给我闭嘴。”他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再哭,信不信我打掉你的牙?”
我吓得连抽泣都停了,睁大眼睛看着他。他眼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属于少年的、不加掩饰的厌恶。
第二天吃早饭,我坐在小板凳上,捧着碗,不敢抬头。继兄也在桌边,他喝粥的声音很大,“呼噜呼噜”的,听得我心惊胆战。
继父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东子,吃菜。”
我刚想伸筷子去夹,余光瞥见继兄放下了碗。他站起身,端起自己的碗就往院子里走。
“小武,干啥去?”继父问。
“看见他就吃不下。”继兄头也不回。
堂屋里静得可怕。娘低下头,眼圈红了。继父重重叹了口气,把菜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东子,吃。”
那之后,我学会了躲着继兄走。他在院子里劈柴,我就绕到屋后;他在堂屋坐着,我就去灶屋帮娘烧火。晚上睡觉,我尽量贴着墙,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他也当我是空气,一个屋檐下,我们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我上小学三年级。
那天放学,我和同村的几个孩子一起往回走,走到村口时,被五六个半大小子拦住了。他们比我大五六岁,领头的叫王铁柱,是村里有名的混小子。
“哟,这不是刘屠夫家新来的小崽子吗?”王铁柱叼着根草棍,歪着头看我。
我抓紧书包带子,想绕过去。
“站住!”他伸脚拦住我,“听说你是外头来的?懂不懂规矩?新来的,得孝敬咱们哥几个。”
旁边一个小子起哄:“对!请我们吃冰棍!”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毛钱,是继父早上给我买铅笔剩下的。我攥紧了钱,摇摇头:“我没钱。”
“搜他!”王铁柱一挥手,几个人就围了上来。书包被扯掉,口袋被翻了个底朝天,那一毛钱被抢了去。
“就一毛?穷鬼!”王铁柱骂了句,眼睛却盯上了我的脚,“这球鞋不错啊,新的吧?脱下来!”
那是继父给我买的一双新鞋——白色带蓝边的回力球鞋。我穿了不到半个月,每天晚上都要擦了又擦,宝贝得不行。
“不给!”我死死踩着地。
“不给?揍他!”
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我抱着头蹲在地上,鼻子一热,血流了出来。他们来扒我的鞋,我疯了一样踢打,可一个人哪打得过五六个。鞋还是被扒掉了一只,我趴在地上,死死护住另一只。
混乱中,我隐约听见有人喊了声“我去叫人”,好像是平时跟我关系不错的同学李勇。我当时顾不上细想,只死死护着我的鞋,护着我的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辈子那么长——我听见一声暴喝:
“住手!”
那声音太熟悉了,像炸雷。
我透过肿胀的眼缝看过去,看见了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场景:
继兄扛着锄头,铁青着脸,正从村道那头冲过来。他跑得飞快,锄头在他肩头闪着冷硬的光。
后来我才知道,是李勇跑回我家报的信。继父刚好去邻村收猪了,娘正在灶屋做饭,一听我被打了,扔下锅铲就往外跑。她太急了,出门槛时脚下一绊,脚踝当时就肿了。
继兄从外边回来,看见娘坐在地上捂脚,又听见李勇上说“东子被打……”,他二话没说,转身冲到院墙边,抄起锄头就往外冲。
王铁柱那帮小子一看继兄这架势,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不知谁喊了声“快跑”,五六个人呼啦一下全散了,比受惊的麻雀飞得还快,连抢我的那一毛钱都掉在了地上。
继兄没去追他们,只是把锄头往地上一顿,锄头柄重重砸在土路上,“咚”的一声闷响。他朝他们逃跑的方向吼,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再敢碰他一根指头,老子打断你们的腿!”
吼完了,他才转过身来看我。我蜷在地上,衣服破了,脸上身上都是土,鼻子还在流血,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还顽强地套着那只球鞋。
继兄看了我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真没出息。”
我咬着嘴唇,想爬起来,可胳膊腿疼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还躺地上干啥?”他的语气还是凶巴巴的,“要我背你啊?”
我怕他真不管我,忍着疼,手脚并用地撑起来。左脚光着踩在土路上,碎石子硌得生疼。
继兄看了我一眼,忽然转过身,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宽阔的后背对着我,我愣住了。
“上来。”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耳聋了?”
我犹豫了一下,慢慢趴了上去。他的后背很宽厚,也很暖。
“大哥。”我小声叫了一句,声音哑哑的。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微,但我感觉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轻轻的:
“嗯。”
那一声“嗯”,像一颗烧得滚烫的小石子,“噗通”一声投进了我心里那片冰凉已久的湖里。
“大哥。”我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矫情。”他回了两个字,语气好像还是硬的,可托着我的手,不自觉地往上颠了颠。
我把脸轻轻靠在他肩膀上,眼泪忽然就止不住了。这次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一种带着甜又带些酸的滋味。
他大概感觉到肩膀湿了,身体僵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脚步更稳了。
那以后,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继兄还是不怎么笑,说话还是硬邦邦的,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在那个傍晚,就彻底改变了。吃饭时,他会把菜盘子往我这边推;我晚上做作业,他会把靠近灯的位置让给我。
我渐渐不怕他了,甚至开始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他去河里摸鱼,我就在岸上拎桶;他上树掏鸟窝,我就在下面接着。他还是会瞪我:“跟屁虫。”可下次出门,还是会放慢脚步等我。
我高三那年冬天,继父得了急症。从发病到走,只有三天。
葬礼上,娘哭得几乎昏厥。夜深人静时,她拉着我的手,悄悄说:“东子,你继父走了,咱们……咱们怕是得回你姥姥家了。”
她的担心我懂。继父是联系我和继兄之间那根最直接的线,现在线断了,我们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子,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个家里?
出殡后的第三天晚上,继兄把我和娘叫到堂屋。桌上摆着继父留下的账本,还有一个小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钱。
“爹临走前交代了。”继兄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我说,“东子以后读大学,我供。”
娘愣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继兄拿起那沓钱,推到我面前:“这些你先拿着,交学费,买书。不够的,哥再挣。”
“小武,这……”娘泪如雨下。
“婶。”继兄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叫娘,“东子是我弟,供他读书,是我该做的。”
那晚的月光很亮,照在继兄脸上。我第一次那么仔细地看他——不知什么时候,那个一脸桀骜的少年,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沉稳和担当。
我考上省城大学的那年秋天,继兄送我去的车站。
火车开动前,他把一个塑料袋塞到我手里:“里面是煮鸡蛋和烙饼,路上吃。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人潮里。
塑料袋里除了吃的,还有一个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和他写的一张字条:“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钱不够就说。”
字写得潦草,却充满情义。
“想啥呢?酒都凉了。”
大哥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回来。他给我夹了块腊肉,笑眯眯地看着我。那双曾经能镇住全村混混的眼睛,如今已经变得温和,像两汪深潭,盛满了岁月的慈祥。
“想大哥的好。”我端起酒杯,敬他,声音有些哽咽,“大哥,下辈子,我要当大哥。”
他一怔,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随即,他笑骂道:“这么大年纪了,还矫情。”
可我分明看见,他笑着笑着,眼角就有了湿意。他赶紧低下头,装作被酒呛到,抬手抹了一把脸,再抬头时,眼睛红红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仰起脖子,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屋外的阳光正好,一切仿佛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岁月悄悄走过,把那个扛着锄头冲向村口的愤怒少年,变成了眼前这个两鬓斑白、会给我做饭的慈祥老头。
这一辈子的兄弟,我们做到了。
从那个夕阳下背着我一言不发的后背,到这个酒桌前为我红了眼眶的笑容,大哥用他独有的、硬邦邦的方式,教会了我什么叫责任,什么叫家人,什么叫血脉或许可以不相连,但情义能够比血更浓。
血缘算什么?几十年的风雨同舟,早把我们的命脉长在了一起,根连着根,筋缠着筋,分不开了。
“哥,”我又给他满上,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微微晃动,“再喝一杯。”
“喝!”他响亮地应道,声音有些哑,却满是笑意。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一声。那声音,像极了多年前,在那个暮色四合的村道上,我心里忽然响起的、温暖而坚定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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