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2月的清川江畔,北风像刀子般刮过机翼,火红的尾焰划破夜空。指挥所里,聂凤智把望远镜放下,低声对身旁参谋说:“今晚得让敌机知道什么叫‘天有禁区’。”那时,他刚接任中朝空军联合指挥部副司令,距离第一次坐进战机座舱还不到一年。没人料到,这位出身陆军的将领很快会让志愿军飞行员的战绩在米格走廊上迅速攀升。
聂凤智1914年11月出生于四川仪陇,18岁参加红军。长征时,他担着机枪在雪山里爬行,脚板冻得通紫,却一声不吭。抗战时期,他率团在苏中、淮北与日伪周旋,战场经验一桩桩刻进骨头。1947年华东野战军南线作战趋于胶着,许世友点名要他,“这个小聂最能啃硬骨头。”孟良崮、双堆集、渡江战役,聂凤智的名字频频出现在作战电报里。兵们暗地里说,这人是“老虎打盹也抓得住猎物”。
1949年,战火未熄,新政权已经在南京升起国旗。三野将领大多留在陆军序列,聂凤智却被调去筹建华东军区空军。他先在机场一旁支脚手架,看着教官示范起飞落地,二话不说爬进教练机,第一次升空晕得直吐。下机时,他拍拍座椅:“不懂,也得硬学。”随即把作战图纸改成了航迹航速的线条。从平原冲锋的突击手,变成头顶三万英尺指挥的“空中调度”,转型极其生硬,他却硬生生啃了下来。
朝鲜战争爆发后,1951年2月,他奉命接替刘震坐镇鸭绿江。志愿军飞行员平均飞行时数不足八十小时,美军飞行员却大都在欧洲练了几年。聂凤智摸准这一点,提出“近岸接敌、贴身缠斗、成群出击”的三条原则;同时要求每次返航必须写战术心得,形成“回仓必议”的习惯。数据统计显示,1952年上半年志愿军空战胜率从0.3提升到近1,比翼齐飞的两年里共击落击伤敌机约三百架。盟军飞行员在无线电里骂他“幽灵司令”,却拿他没办法。
抗美援朝结束,1953年夏,他重回上海龙华机场,接管了华东军区空军。两年后,新中国筹划攻取浙江一江山岛,这将是海陆空三军首次协同。张爱萍统揽全局,聂凤智负责空中火力调配。他把驻舟山、台州的歼击机按分钟排阵:先集火压制高射炮,再扫清滩头火点,接着截断敌增援航线。登陆部队仅用几个小时便控制主岛,歼敌千余。紧随其后的大陈岛守军吓破胆,乘夜撤退,东南沿海态势大为改观。
上世纪六十年代,福建前线警报频仍,中央决定新建福州军区空军。首任司令非聂凤智莫属,他的答复却简单直接:“只要需要,就去。”1965年至1969年,他驻守前沿,反蛙人、反空袭、改进岸基雷达,一样不落。偶有夜间空袭,福清、霞浦上空的灯火骤灭,他从指挥车里抬头,只看星星亮不亮,再决定拦截航线。几年下来,台湾空军少有再来挑衅,闽南渔民说:“夜里能睡个安稳觉,多亏有空中聂司令。”
文革风浪中,他被迫停职。1975年初重返岗位,任南京军区副司令。彼时军区正扩编野战军集团,许世友向中央举荐他出任空军总部主官。他婉拒:“干惯了野地,机务文件我怕捂不热。”1977年1月,南京军区党委换届,64岁的聂凤智顺势当选司令员。南部战区地理复杂,长江、淮河、水网密布,他把空地火力一体调度的思维移植到陆军,提倡“夜间分群渗透”,让新兵演练到汗水蒸干。有人悄声议论:老将军比年轻人还拼。
日子一晃进到1982年春。68岁的聂凤智早晨跑步气喘,腰伤也时常隐隐作痛。他对妻子说:“人不服老不行,得换个思路让年轻人挑担。”于是写下第一份退职请求书,落款郑重。几周后,组织回复:暂不批准。理由再简单不过——调换期间任务密集,需要经验老到。聂凤智皱眉,提笔又写第二份:“可由××、××胜任。”仍被婉拒。
第三封报告比前两次都短,只有一句话:“再不开绿灯,我怕自己拖累部队前程。”审批链条终于松动。10月中旬,中央军委同意他离任,由新一代军人接棒。消息传开,有老部属登门相劝:“首长,再干两年,您说啥不行?”他摆摆手,语气平静,“该退就退,我聂凤智不能蹲在位置上等人家鞠躬。”
就这样,这位身披二级八一勋章、二级独立勋章、一级解放勋章的老兵,带着四十余年南征北战的风沙,悄悄从指挥所搬到机关小楼。之后,他仍关心部队训练,却从不过多插手。1983年,南京郊外一次机动演习,他收到请柬,只坐在观礼台边角。有人递望远镜,他微微一笑:“不看也知道,你们干得比老兵强得多。”
那一年,军队干部职务终身制被正式打破,一批元老相继交接权柄。聂凤智的“执拗”不过提前了几个月,却在军中留下一个范例:将军也有退出战场的权利,更有主动让贤的担当。在他看来,战士应当敬畏战场,也应当敬畏时间。倘若因为迟疑让部队错过升级换代,那才是真正的耽误。多年后,有人研究志愿军空战史,提到那位“能打而知退”的空军司令,文件里只留下一句评语——“勇武而不恋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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