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春天,延安的清晨依旧寒凉。王震查看完南泥湾的试种麦苗,回到驻地时说了一句:“荒地,只要肯下力气,能让它开花。”谁也没想到,这句朴素的话,会在十四年后于首都北京再次应验。1956年6月,中央决定新设国家农垦部,任命王震为部长。由南泥湾走出的那位老红军,这回要去更大的荒原——北大荒。
消息传出,军中议论纷纷。高级将领突然转地方,名义上是“转业”,实则挑着开垦、屯垦和守边的重担。王震把电话打到兰州,找到正在铁道兵机关工作的刘时平。“我这上将转地方,工资要从五百多降到四百多,你这上校也得跟着降一百。干不干?”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只传来一句简短的回答:“干!”
两人第一次见面,还得追溯到1949年11月的那架苏制运输机。去往乌鲁木齐途中,王震随口点名,发现队伍里站着个年轻面孔,“啊,这么年轻啊!”一句感慨,却把刘时平记了下来。飞机在哈密经停时,文工团敲锣打鼓欲迎军首。王震挥手制止,留出位置给赶来的各族群众。几十年后,新疆干部回忆起这幕仍赞叹:“他心里装着的是大局。”
1950年,新疆干部训练班刚筹建,刘时平被推上副主任位置。三百多名学员,十几个民族,一间教室挤不下,他就把马厩改课堂、篱笆当黑板。王震考察时听了汇报,拍着桌子说道:“像莫斯科东方劳动共产大学那样办!缺啥告诉我。”一句承诺,换来第一批骨干走出天山走向全疆。自此两人关系更深。
1954年4月,王震赴南宁筹划修建“黎湛”“鹰厦”两线。铁道兵指挥部要搬进工地,许多干部心里犯嘀咕:北京的院子还没修好,咋就去山里打游击?王震一笑:“咱们就是游击队出身。”一句轻描淡写,却换来两条战备铁路的顺利通车。刘时平随行,通宵起草材料,把宝成线、黎湛线的施工重点一条条列出。王震看完在文件上圈了几个大字:“可行,快干!”
时间来到1956年夏。国务院任命下达到总参,王震兴奋得像回到当年南泥湾。农垦部要在黑龙江三江平原选点,十万转业官兵和四十万青年学生随后跟进。王震要的不只是开荒,他要在边疆种下一整套工农结合的国防后方基地。降工资只是第一步,更难的在后头:湿地、沼泽、蚊虫、气候,一样都躲不过。
刘时平陪王震北上。飞机掠过松花江口,他们从舷窗只看到一片墨绿色的汪洋。抵达抚远,汽车陷在烂泥里就拔不出来,两人干脆卷起裤腿步行。黑蚊子密得像烟雾,扑在人身上哨兵似的守着。那天夜里,王震在简易指挥帐篷里点着马灯,对随行干部说:“南泥湾能种麦,这里也能种粮。蚊子咬一口算什么?”有人问:“何时能收第一袋稻米?”王震用手指在地图上重重画了一道线:“三年。”
勘察完毕,农垦部的方案很快上报:三江平原、呼伦贝尔草原、伊犁河谷同步推进,屯田、开荒、筑路、安边并举。中央批复后,10万官兵穿着军装、戴着胸章,一张转业命令外加一把铁锹就奔赴北大荒。工资降了,职务换了,身份却没变——依旧是能打仗、会生产、守边疆的人民子弟兵。
1960年秋,北大荒第一批水稻仓满库盈,平均亩产超过三百斤。看仓库验收报表时,王震只是把帽檐压低,说了句:“还行。”已经升任副部长的刘时平笑着补了一句:“荒地开花了。”三年目标提前实现,三江平原从沼泽脱胎成良田,“北大仓”这个称呼,也在那一年写进统计公报。
有意思的是,降薪这件事后来成了兵团内部的口口相传。年轻战士把它当作笑谈:上将掉一百、上校也掉一百,大家一碗水端平。可老干部清楚,这一百元背后,是从军事系统到国民经济战线的身份转换,也是军旅生涯另一种形式的继续。
王震与刘时平此后还有交集。1978年,原农垦部整编为农垦总局,刘时平调回北京。整理档案时,他在一份1956年的工资批准表边角看到批注:“事关边疆大计,需干将。”落款:王震。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仍透着劲道。
北大荒终究变成了北大仓。这一段从延安到黑龙江的跨越,用掉十几年的光阴,也刻下两代军人对土地的执着。降薪只是起点,真正不值钱的是工资数字,真正值钱的是粮食和边疆的安稳。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