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初冬的重庆较场口,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小理发店里,店主正低头替顾客修鬓角。没人知道,这名手法娴熟、衣着简朴的师傅,二十年前曾在冀南指挥过数千人的抗日武装,他叫段海洲。
再往前推到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29岁的段海洲从阎锡山旧部辞去教官职务,揣着地图和猎枪,回到河北故乡县城,召集族人和学生,拉出三百多人的队伍。那一年,他身上既有地主少爷的优越,也有知识分子的理想。
队伍壮大极快,到次年春天已扩成三个团。武器不算精良,却敢劈面与日军周旋。正是这支“自家孩子”式的武装,引起了八路军115师、129师的注意。徐向前、李聚奎一道东进冀南,准备把当地散兵游勇整编起来,段海洲则成了最关键的目标。
接触工作推进得很顺。陈再道、宋任穷到南宫谈判时,段部参谋长朱家凯提出:“借八路军的旗号抗日,才有出路。”知识青年们纷纷响应。段海洲本来仍犹豫,面对部下的急切目光,只好点头。
5月初,李聚奎抵达武强,与段海洲并肩站在操场一角。部队集合完毕后,李聚奎简短宣布:“自今日起,番号改为一二九师青年纵队,段海洲司令,李聚奎政委。”士兵们鼓掌,锣声、口号声在平原深处炸响。
改编并非简单换块牌子。李聚奎提出“送骨干上学”,把朱家凯等二十多人送到太岳军区训练班。干部们在那里接触了系统的政治课、战术课。短短两个多月,朱家凯就写申请书入党。刘伯承听完汇报后评价:“文化底子厚,改起来快。”
青年纵队随后参加平原游击战、清剿“六离会”叛乱,战绩不俗。到1938年夏,刘伯承、邓小平专程到冀南视察。邓小平用半小时谈组织纪律,段海洲一口气记下十多条,回来后对李聚奎说:“邓政委的话句句在理,像针扎心口。”
然而,变化也在悄然发生。冬季漳南战役后,段海洲突患眼疾。医生建议静养,他回南宫,继而返乡。就在这段空档,原先对八路军心存疑虑、被强行留队的一批旧部频频造访,劝他重返“中央军”另谋出路。段海洲摇摆不定。
39年初,他给师部写信请假,随信送回五匹马和四支手枪以示“清白”。随后通过关系投奔第十军团石友三部。李聚奎得知此事,沉默良久,只说一句:“可惜了。”
石友三人缘复杂,后来彻底投敌。段海洲未跟着卖国,却被排挤得无立锥之地,辗转武汉、长沙,混个师长副军长职衔,无兵无权。抗战结束,他既不肯做汉奸,也不愿随蒋系内斗。1947年索性退役去了重庆。
市井谋生不易,懂军事又没背景的人,只有学手艺。段海洲在朋友介绍下拜师学理发,半年便能独当一面。理发椅前,他偶尔会想起当年意气风发的自己,但推子嗡嗡响声会把回忆割断。
1949年重庆解放,二野进城。李达受命寻找失散的抗日干部,听闻“万安路有个段师长正在剃头”,却始终没找到。理发店栖身于闹市背巷,小门脸,红蓝旋灯,日夜不停,像极了段海洲当时的心境——亮,却不敢太亮。
建国初期,各地纷纷邀请旧日抗日武装负责人出来工作,段海洲却选择沉默。他说过一句话:“跟了又走,多丢人。”直到1954年才被万县政协吸纳为常务委员,从此搬到四川。理发刀、政务卷宗,两副行头相互转换,他却习惯得很。
1980年代初,河北省文史资料征稿,他写下《回忆我青年时代的一段往事》。文章通篇没替自己辩解,只在末尾感叹:“思想一旦滑坡,步子就会越走越偏。”编辑把稿件收入选辑,阴差阳错落到李聚奎手里。
1984年5月,李聚奎写信到四川万县:“老段,过去的事一笔写不完,活下来就是福,盼见字如面。”段海洲捧信许久,泪水湿透边角。他回信八百余字,开头一句却极简单:“悔不当初。”
两位老人并未再见。1990年春天,段海洲病逝,八十一岁。当地为他按政协委员规格下半旗默哀。理发店早已转让,只剩一把磨得发亮的推子,被家人锁进小木匣里。人们又一次感叹:一念之间,便是两条路。
段海洲的旧部,多数留在青年纵队。陈元龙战死沙场,朱家凯成为南京军事学院情报系主任,还有不少人成为高校领导、工程技术骨干。若干年后,研究冀南抗战史的学者总结:年轻学生能量巨大,只要方向对,就能接续民族的血脉。
段海洲的人生折线,提醒后人一个朴素道理:选择比努力更重要,尤其在风雨飘摇的年代。一支队伍如此,一个人亦如此。很多时候,决定命局的不是枪林弹雨,而是内心那寸方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