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4月28日夜,日军第十四师团正沿陇海铁路线逼近兰封。电话线另一端,第一兵团司令薛岳压低嗓门告诉参谋:“这一次要让鬼子栽在豫东。”从徐州会战打到兰封,薛岳已在正面战场上憋了一口恶气,军中都晓得他想用一个漂亮的合围来扳回被动。
战役部署分三路:东路周庆祥,北路王仲廉,西路桂永清。西路的职责最重——封住日军退路,咬住主力,再由东、北两翼反包围。薛岳选桂永清并非无的放矢。桂是黄埔一期高材生,在教导总队时练出来的那股子硬劲儿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5月初,局势朝着薛岳预想的方向发展。三路大部队在沙土集、朱仙镇一线渐次收拢。日军伤亡不轻,被迫收缩。按图纸推演,只需西路再向南突两个乡镇,兜口就能合拢。薛岳凌晨两点连发三封急电给桂永清:“务必于旭日东升前固守高桥镇,不得后撤一步!”
可天亮后,西路阵地却安静得出奇。电台传来消息:桂部自夜里两点起已向尉氏方向退却三十余里。东、北两路露出侧背,合围顷刻瓦解。日军嗅到缺口,调集装甲车蜂拥而入。三天后兰封失守,豫东门户洞开。
薛岳在指挥所摔碎望远镜,吼道:“军法从事!”5月9日,他将经过写成密电直发庐山,“请钧座核准,当众枪决二十七军军长桂永清,军纪不可废。”照薛岳的脾性,这封电报没有半句客套。
蒋介石收到电文后沉默良久。两天后,电话接通第一兵团。蒋先问战况,又忽然话锋一转:“伯陵,你知道桂永清的岳父是谁吗?”薛岳一愣,沉声答:“学生不顾亲疏,只认军纪。”对面轻轻一笑,没有继续追问,只留下一句“此事容后再议”。
电话挂断,薛岳心里却已明白。桂永清早在北伐时期就拜入何应钦门下,当了这位军政部长的乘龙快婿。何应钦与蒋介石的私人关系多年来盘根错节,此刻要杀桂,无异于当众斩断一条派系的面子。兵团里的参谋偷偷嘀咕:“桂军长穿的恐怕不是军装,是龙袍。”
事实上,桂永清的军旅道路一直镶着金边。1927年,他在三河坝鏖战负伤,何应钦亲自发电慰勉,随后安排他出任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第一旅旅长。教导总队号称“党国卫队”,人进得去就意味前途无量。桂永清凭借岳父的提携,更凭自己能打敢冲,很快升任总队长。
可久历顺风顺水,也容易心高气浮。1935年剿共时期,桂永清在苏北“催饷”不成竟公然下令搜刮,险些闹出兵变,被记大过。唇枪舌剑中,何应钦一句“年轻人火气盛”便平息此事。同样的庇护,在兰封再次上演。
豫东惨败后,第一战区急需替罪羊。参谋本部给出的处理意见却轻描淡写:桂永清“功过相抵,调离前线,暂任军事参议”。于是在6月初,他离开枪声不断的河南,转赴重庆,办公桌上摆着厚厚的《兵要地志》。
军中不平之声四起。周庆祥写信给薛岳:“原订作战纲要皆因桂部撤退付之东流,今既未见处分,何以服众?”薛岳回信只一句:“时局如是,深自韬之。”字迹凌乱,难掩愤懑。
前线士兵更直接。有人把手榴弹壳写上“西路鞭炮”,扔在桂部改编后的驻地;有人在墙头涂鸦:“兰封不封,封官倒快。”然而,这些暗流并不能撼动上层的权衡。桂永清在1941年复任第五军军长,又因在浙赣会战失利被免,但不久仍出任第六战区副司令长官。起起落落,始终没离“高帽子”太远。
将领失职,本该问刎;裙带遮掩,军纪摇摆。薛岳的恼怒,实乃一线指挥员对体制弊病的无声抗议。豫东之败带来的溃口,最终让日军在六月下旬威逼郑州,迫使国民党再次调整河南防务。若当初西路不撤,战局或许仍艰难,却不至于“一日千里”的溃散。这一笔损失,账面上无法量化,却实实在在削弱了华中战场的抵抗力量。
更耐人寻味的是,蒋介石那通电话不仅保护了桂永清,也给前线各路将领传递了微妙信号:枪炮声之外,还有关系网更响亮。此后,在整编、布防、换防的电令背后,“谁是哪个派、谁与谁结亲”的试探愈发频繁。大战场里夹杂小算盘,国民党军的凝聚力也被层层稀释。
1949年初春,南京朝不保夕。桂永清携家眷飞抵台湾,旋即出任“国防部参谋本部总长”,依旧风光。薛岳那封火药味浓烈的电报早已沉进档案柜,可翻开豫东战役的伤亡统计,血迹斑斑。有人说,战争考验的是钢铁与意志,更考验制度。硝烟散尽,留下的不只是被烧焦的土地,还有那些没能兑现的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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