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4月17日,莒南县档案馆旧楼搬迁,尘封多年的纸箱一件件被抬到院子里透风。牛国强正蹲在地上翻资料,忽然瞥见一张泛黄的烈士登记表,姓名栏“曹玉海”三个字被墨汁涂抹得不太清楚。他愣住了——这正是三十八军军史材料里始终找不到籍贯归属的那位特等功臣。
院墙边,负责接洽工作的李祥琨随口问:“牛干事,咱莒南人里真有能上军史专册的?”牛国强挠头:“有个曹玉海,可惜一直找不着家。”两句话,像石子击水,激起层层涟漪。李祥琨心里犯嘀咕:县志修到尾声,怎么可能漏掉这样的大人物?
时间线很快被拨回到1951年2月2日清晨,朝鲜京安里雪地。炮火卷着黑烟翻滚,三十八军114师342团一营死守350.3高地。营长曹玉海顶着刺骨寒风,用手背抹掉凝在眉梢的血霜,高喊:“端着刺刀,不许退!”他知道,身后就是汉江,退一步便是汉城失守。
曹玉海1918年生于山东原莒县东店头村,家境贫寒,15岁就靠给地主放牛糊口。1943年冬,他在山东纵队二旅当战士,第一次遭遇日伪“扫荡”腹部中弹,差点死在荒坡。养伤期间,他琢磨透了一个理——想要活路,必须跟着共产党打到底。
1944年滨海支队成立,他追随万毅部队转战胶东,枪法出奇地准,三个月连升两级。抗战终了,他随部进军东北,再划编三十八军。到1949年渡江战役结束,他口袋里已经装了五枚勋章,三次大功,每一次都砸在血肉之躯上。
宜昌战役又把他抬进后方医院。医生摇头:弹片太多,该转业了。部队打算给他在武汉监狱安排个职位,正好医院里小护士对他一见钟情。姑娘劝他留后方成亲,他笑得爽朗:“仗还没打完呢,哪有心思拜堂?”
1950年6月广播里传出“朝鲜战争爆发”,曹玉海拄着拐杖找到了师部。“求你们把我送回一营。”军政治部主任皱眉:“身体不行。”他拍着胸口:“再拼一年,骨头散了也值。”拗不过,只好批了复归前线的命令。护士含泪绣了枕套,针脚细密,四字“永不变心”。
1951年1月底,“联合国军”对志愿军发起第四次大规模反扑。2月10日,副军长江拥辉派曹玉海率一营守武甲山—莺子峰,扼制敌军装甲通道。两昼夜间,敌人七上八下,空中二十四架战机轮番轰炸,地面坦克炮声震耳。一营硬是靠着地雷、手榴弹和拼刺,将对手挡在阵地前沿。
天微亮,敌第七次冲锋开始。曹玉海扑在阵地最前沿,半身探出射击孔,胸口两枪,头部一枪,壮烈牺牲。战士们扯着嗓子喊:“为营长报仇!”又顶住了两个小时。战后统计,一营歼敌680余人,自身仅剩78人能站立,却夺得“集体一等功”。曹玉海追记特等功,授“一级英雄”。那一年,他33岁。
英雄牺牲,家属却迟迟联系不上——“山东省莒县老沟乡草甸子村”在档案里怎么也找不见。1941年行政区划调整,莒南县从莒县析出,乡镇名称亦作废。老百姓写信仍沿旧称,部队登记又照原籍,如此一差,线索全断。烈士登记表被辗转存进洛阳、石家庄、保定多处仓库,渐渐尘封。
时间再次回到1997年。李祥琨查遍县档案,仍空手而归,只得挨家挨户打听姓曹的老人。制药厂工人曹敬想了想,说东店头村老宅有块牌位写着“玉海”,没准跟他同名。李祥琨飞奔十多公里,村口老杏树下,支书曹际守把他迎进祠堂。斑驳木牌上一行字:“长眠异国,忠魂不朽。”
谜团由此解开——当年曹玉海参军写“莒县”,登记员又误抄成“老沟乡草甸子”,才造成半个世纪空白。县里连夜召开常务会,决定在新县志单设“曹玉海烈士列传”。
1998年9月,河北保定。三十八军军部大门口立起欢迎横幅。李祥琨、曹际守、曹际扩刚踏进营区,军史馆讲解员便迎上来,激动得直抹眼泪:“老英雄家里人终于找到了。”陈列柜中央,一顶破钢盔、一枚一级英雄奖章、一对绣字枕套静静陈列。
大厅尽头的留言簿上,新兵写下:“350.3高地,杵着这枚子弹坑,我们站得更稳。”
灯光打在玻璃罩上,反射出暗红色的温度,像极了当年雪夜里溅在白地上的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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