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岁末,寒风正紧。

南京夫子庙边上,有家招牌叫“鸿昌”的南货铺子,掌柜王世英正低头拨弄着算盘,核对当天的账目。

就在这会儿,楼梯口猛地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听着就不善。

王世英本能地抬眼一瞧,看见那张脸的瞬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后背也是凉飕飕的——来人竟是史济美。

这人顶着两重身份:一重是王世英当年在黄埔军校的老同学,另一重身份更要命,他是中统那边的特务头子,专门负责要把地下党往死里整。

眼下的情形,那就是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史济美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那一帮人,腰里鼓鼓囊囊,显然都带着家伙,保险全开。

更让人揪心的是,他的妻子李果毅这会儿正好出门买菜去了,指不定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一头撞进这天罗地网里。

要是这时候王世英掏枪硬干,那是九死一生,基本就交代在这儿了。

但他把命搭上不要紧,刚转移走的同志可能会被这群疯狗追回来,正在往家走的妻子会被当场摁住,这条好不容易才搭起来的情报线,也得彻底断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王世英做出了个谁都想不到的举动。

他没去摸枪,也没想往窗户那边蹿,反倒是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领上的灰,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的招牌笑容,大步迎了上去。

“哟,这不是史老兄嘛!

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快请进,快请进,赶紧坐!”

这一句看似没心没肺的客套话,直接拉开了一场要在刀尖上跳舞的心理战大幕。

想要把这个必死的局给盘活了,咱们得先扒一扒王世英手里攥着什么牌,再看看史济美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把时间推回1931年,顾顺章、向忠发接连变节,中央特科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上海和南京的地下组织基本瘫痪。

就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至暗时刻,王世英接到了死命令,单枪匹马杀到南京,重新编织地下网络。

王世英敢闯龙潭虎穴,手里最大的依仗,就是“黄埔四期”这块硬邦邦的金字招牌。

那年头的南京国民政府,蒋介石那就是靠着黄埔系起家的,黄埔出来的学生在军政两界全是实权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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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同学会、同乡会,那不光是用来联络感情的圈子,更是保命的护身符。

王世英把这一套玩得透透的。

到了南京后,他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见钱眼开的市侩商人,整天张罗着请黄埔的老同学吃饭喝酒。

推杯换盏之间,大伙儿只当他是当年搞学运被开除、如今下海捞钱的老油条,谁也没那个脑洞往“特科负责人”这五个字上联想。

靠着这层关系网,王世英不光把南货店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钉子埋进了复兴社、蓝衣社,甚至连杨虎城的眼皮子底下都有他的人。

但这中间出了个异数,就是史济美。

史济美也是黄埔出身,可这人太精明,手腕也够狠,是徐恩曾手底下的红人。

就在前不久,王世英还让他吃了个哑巴亏。

那回史济美抓了好几个同志,关在金源车行里。

王世英没傻到带人硬抢,而是精心编排了一出“哭丧队抢人”的好戏。

掐准了钟点,让出殡的队伍堵在车行门口制造混乱,趁着人多手杂把人给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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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济美这亏吃得莫名其妙,愣是没查出来是谁干的。

一直折腾到1932年底,王世英之所以会暴露,全是因为两个意想不到的岔子。

头一个岔子出在菜市场上。

王世英的妻子李果毅,平时也是他的得力助手。

那天去集市,碰巧遇上个叫黄细妹的农妇。

这黄细妹大嗓门,喊了李果毅的名字。

李果毅怕露馅,装作不认识扭头就走。

这本来是出于谨慎的本能反应,可偏偏那天史济美就在边上晃悠。

干特务这一行的狗鼻子最灵,史济美立马觉着不对劲:老熟人见面,干嘛要装路人?

他顺手抓了黄细妹,虽说没审出什么惊天大案,但李果毅这个名字,算是挂上号了。

第二个岔子出在上海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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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济美调去当上海站站长后,带人端了《红旗日报》的印刷厂。

负责人陈玉仁没扛住,叛变了,吐出来一份名单,王世英的大名赫然在列。

拿到了板上钉钉的证据,史济美二话不说,带着人就杀回了南京。

这就是他为何会带人堵在“鸿昌南货店”门口的来龙去脉。

把镜头拉回那个让人窒息的客厅。

史济美手里有名单,门外全是伏兵,怎么不直接动手抓人?

因为这老狐狸心里也有一本账要算。

头一条,王世英毕竟是黄埔同学。

在没把证据坐实到百分之百之前,要是抓错了,或者抓捕的时候手滑把人弄死了,在那个极度讲究“黄埔香火情”的圈子里,史济美以后就没法混了。

万一这事儿捅到蒋校长耳朵里,扣他个残害同窗的帽子,他也吃罪不起。

再一个,他想要的是活口。

拖回去一具尸体,顶多算是结个案;要是能抓个活蹦乱跳的特科负责人,顺藤摸瓜把整个南京地下网连根拔起,那才是惊天动地的头功。

王世英那是何等聪明,一下子就掐准了对方这种“既想立大功又怕担责任”的微妙心理。

当史济美阴沉着脸问:“你夫人李果毅去哪儿了?”

王世英乐呵呵地回道:“她啊,买菜做饭去了。

老史你今天可千万别走,等她回来整几个硬菜,咱哥俩非得喝个痛快不可。”

这话里藏着两层意思:第一,我很坦荡,身正不怕影子斜,你随便查;第二,你要找的人马上就回来,你不用急吼吼地动手。

史济美一听,果然犹豫了。

他开始拿话刺探:“听说李果毅以前闹过农会,前夫还是个共党?”

这是要命的试探,也就是图穷匕见。

换个心理素质差点的,估计手里的茶杯都得摔地上。

可王世英的回答简直绝了:“嗨,鲜衣怒马少年时,咱们谁还没年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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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年咱俩在学校那会儿,你闹得比谁都凶呢——”

这一招叫“拉近乎,搞共情”。

他把那些要掉脑袋的政治指控,轻描淡写地给化解成了“年轻时的荒唐事”,顺带着还把史济美拉到了同一条战壕里,以此回忆往昔峥嵘岁月。

史济美听完也乐了,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快了不少。

王世英心里清楚,脱身的机会来了。

但他不能拔腿就走,必须得给对方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还得让对方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暖壶,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他拎起暖壶想给史济美倒茶,晃了晃发现没水了,便极其自然地说道:“你先坐会儿,楼上炉子上正烧着水呢,我去灌满暖壶,咱们再接着喝。”

这个理由太生活化了,充满了烟火气,让人根本生不起疑心。

上了楼梯转过弯,王世英干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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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飞快地解下脖子上的围巾,一半压在窗户里面,一半露在外面,搭在二楼的窗台上。

这是他和妻子约定的最高级别警报信号:家里有鬼,快跑。

如果李果毅回来远远看见这个信号,就会立刻转身消失,既保全了自己,也掐断了线索。

第二件事,逃命。

他在二楼扯着嗓子对楼下喊话,告诉史济美水马上就开,以此稳住那个老狐狸。

一边喊,他一边拧开水龙头,把锅碗瓢盆一股脑扔进水槽里,弄得叮铃咣啷响,水声哗哗的。

这声音传到楼下,就是一个信号:他在忙着干活,人还在,没跑。

实际上,就在这嘈杂水声的掩护下,王世英已经轻轻推开窗户,像只灵巧的猫一样翻了出去。

他爬上房顶,顺着屋脊溜到邻居家阳台,再穿过杂货铺的后门,眨眼间就消失在南京错综复杂的巷弄里。

楼下的史济美还在那儿优哉游哉地等着喝茶叙旧呢。

左等右等不见人下来,喊两嗓子也没人应,光听见楼上水流得哗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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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还在那儿流着,人早就没影了。

这一场在客厅里看似波澜不惊的对话,说白了就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时间争夺战。

王世英赢了。

他利用了对手的轻敌大意、利用了同学这层皮、利用了生活里的琐碎细节,硬是在必死的死局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一次金蝉脱壳,不光保住了他这条命,更要紧的是保住了南京地下党的核心力量。

至于那个不可一世的史济美,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1933年6月,按照王世英的部署,中央特科红队在上海果断出手。

这支被叫做“打狗队”的精锐小组,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把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大特务当场送回了老家。

随着局势越来越恶化,到了1935年,中央特科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作为特科最后一位掌舵人,王世英在撤离前干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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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这批档案落到敌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要是就地烧了,很多烈士的名字将永远埋在历史的尘埃里,再也没人知道。

王世英没选最简单的销毁,而是选了最危险的转移。

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透亮。

1968年,王世英病逝。

在那段隐秘而伟大的岁月长河里,他就像当初在南京南货店里的表现一样:身处最危险的地方,靠着最冷静的头脑,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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