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腊月的一场北风,把济南城外的黄土卷成旋涡。城头上,一名卫兵指着远处对长官小声嘀咕:“韩主席又跑天津去了?”简单一句却道破了山东督办韩复榘的最大秘密——心思不在前线,而在盘算退路。自此切入,韩复榘那种“进亦忧、退亦惧”的性格便昭然若揭。

韩出生在河南济源,早年混迹绿林,后经冯玉祥网罗进入西北军。冯氏部队一向以“上马杀敌、下马念佛”闻名,讲究一种粗犷而浪漫的理想主义。韩复榘倒学了门面,却缺了冯玉祥敢拼敢当的那口气。1924年,北京政变,西北军风头无两;韩跟着“国民军第二混成旅旅长”这顶帽子,人前人后都是红人。可风头一旦过去,他的投机基因就开始活跃。

1929年5月中原大战拉开帷幕。西北军、晋绥军、桂军联手对抗蒋介石。关键时刻,韩复榘表面随冯玉祥出兵豫东,暗地却与南京政府修电报、谈条件。六月底,韩部突然自开封抽身北撤,西北军右翼防线顿时支离破碎。冯玉祥拍桌子大骂“韩三儿,你来害我!”可覆水难收。西北军自此一蹶不振,河南、豫北尽失。一位参谋会后回忆:“将军那夜红了眼,连茶盏都砸碎,却知道再也扶不起这支摔倒的大旗。”中原大战以蒋介石胜出收场,韩复榘却赢得了实实在在的官帽——1930年底,他被任命为山东省政府主席兼第十七军团长。

山东的地理位置复杂:北临渤海,东扼黄海,南靠徐淮,西连华北。谁坐镇此地,谁就握住东线与华北的咽喉。韩复榘心知肚明,于是第一步是扩军。募兵、抓壮丁、层层摊派,济南以北,“一户一丁”的号角声彼起此伏。钱粮不够怎么办?加税。棉花、花生、食盐、甚至窗花剪纸都要摊上厘金。按账面,韩部编制七个师,却常年保持十万以上的实兵。可乡下父老被折腾得叫苦连天,“兵丁若虎狼”一说,自此传开。

钱有了,枪有人扛,韩复榘转身又琢磨“名分”。他摆出尊蒋拥蒋的姿态,让南京中央放心,却始终保留“山东边防军”独立指挥权。“中央来钱枪,我给唱对台戏”,这便是他的逻辑。1935年,蒋介石北上视察,韩复榘亲自驾车迎接,笑脸相迎。蒋回南京后,连连夸奖:“韩某对党国忠诚可嘉。”殊不知,韩桌面上摆的敬书《国父遗嘱》,抽屉里却塞着与日本特使的暗信。

这一年,日本关东军借“华北自治”之名,扶植冀东伪政权,渗透津浦线以南。韩复榘见势不妙,开始走钢丝。一面派王汝贤去青岛与日方密晤,提出“借道而不驻兵”,一面又命张自忠率第二师北上“游弋示威”,摆出抗日姿态。张自忠刚到济宁,热血上头,当即要求“北援保定”。韩却冷冷丢下一句:“张兄,你急什么,形势未明。”张自忠咬牙退下,两人自此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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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冬,西安事变爆发。全国上下盼望“停止内战,一致抗日”。此时的韩复榘却盘算更深:如果西北那边谈崩,蒋介石被扣太久,自己该靠向谁?他悄悄给石友三发电报:“老弟,以退为进,且看云起。”从前一条沟里爬出的兄弟,如今分处两端。石友三痛快,索性与日军暗签“合作”字据;韩仍犹疑。试想一下,若韩敢如石般“破釜沉舟”,或许还可占个先机,然而,他偏偏打算两头下注。

时间拉到1937年7月7日。北平卢沟桥枪声一响,北方大势骤变。蒋介石急电各地,命令“严守淞沪、固守华北”。8月13日,淞沪会战爆发。9月下旬,日军第十军在青岛集结,目标直指济南。李宗仁坐镇第五战区,催韩固守黄河天险,配合台儿庄防线。南京给出死命令:坚守黄河以北三月。

韩复榘表面领命,心里却打了算盘。黄河北岸的德州、济南、泰安多为己方粮仓,真要死守,一旦落入敌手便再无回旋。10月初,他突令各师“战略机动”,主力全数南撤。齐河、禹城、聊城防御带,一夜之间灯火俱灭。李宗仁接电报时差点摔了电话:“韩长官走得比日本人还快,叫我拿什么守?”

国民政府震动。蒋介石在武汉开会,面色铁青:“山东既弃,徐蚌难保。”11月17日,他令顾祝同赴徐州督战,并暗授“就地正法”密诏。顾祝同与韩复榘同为黄埔一期,见面直言:“老同学,老委座要见你。”韩心知不妙,仍欲请命“回前方督师”。顾摇头:“路费已备好,快走吧。”一纸电令,把韩送往开封。

1938年1月24日凌晨,两声枪响划破寒夜。开封大营的石灰墙上溅起几点砂石,守卫闻声赶来,只见韩复榘伏倒在院中,落寞、仓皇。随后军事法庭走个形式,定罪:临阵脱逃,违抗军令,私通敌国。处决时,他已年近五十,昔日炫耀的十万大军无人站出来说情。

翻看案卷,最能说明韩复榘性格的,莫过于他接手山东的那通自夸式电稿:“尔等须知,韩某来此,只求山东安堵,军民富足。其他闲事,与我无关。”几句话点透了他的底色——护住自己,别论天下。可偏偏这十年,中国北方烽火连天,谁也躲不过大时代的问卷。山东百姓在“三征”与“清乡”中疲于奔命;济南中学的教员拿半截蜡烛写信:“寒冬腊月,学子无炭,先生无薪。”这种社会景象,韩并非看不见,却仍旧我行我素。

对照其他同时代人物,落差更显刺眼。石友三虽卖国,也算立场明确;秦德纯虽保守,却在忻口顽强死守;即便白崇禧、李宗仁与中央龃龉不断,关键一役从不后退。再看韩复榘,舞台上永远摇摆。要投日吗?担心落下“汉奸”骂名;要抗战吗?又怕折掉老本。走到尽头,他只剩下一个尴尬的选择——逃。

有人说,韩是个单纯的军阀,只顾小家,不问天下,是历史的灰色产物。然而,邢台、临清的瘟疫他不闻不问,山东大学经费被扣留师生散伙,他只留意军饷。人品优劣,不在于他是否投降,而在于他心中有没有底线。无所附丽的投机,加上见风转舵的惯性,终使他在最需要坚守的1937年,以“六十四里夜遁”毁尽名声。

或许,对于他自己来说,真正的悔悟出现在最后押赴刑场的路上。据随行宪兵回忆,韩复榘自嘲一句:“早知如此,悔不学田文为人。”话音刚落,枪声便定格了他“半善半恶”的一生。几小时后,南京方面对外发布通电——“违命之罪,伏法以正”。消息传到前线,首阳山下的张自忠低声哽咽,却终究没再多言。

几十年后,鲁中多地还流传一句土话:“做事别学韩半截。”意思是,行事要么彻底善,要么彻底弃,不可三心二意。历史书写了他的功过,也为后人保留了一面镜子。那面镜子里,映着一个没勇气做坏人,也无意坚持做良善之人的影子——韩复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