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12月的一天,北京下着小雪。中南海会议室里,几位工作人员被唤去临时汇报。那位身穿灰色中山装、时年六十二岁的主席放下手中的文件,说了八个字:“遗骨要尽快找到。”寥寥数语,却让在场的人记了一辈子。

从那之后,江西、福建、浙江等地的有关部门陆续展开暗访,途中遇到的难题比预估多得多。档案残缺、知情者凋零,还有战火留下的大量无名坟冢。搜寻队分成若干组,沿着当年押解路线追踪,每一片荒地都不敢遗漏。

时间来到1957年3月。南昌下沙窝,新建化纤厂基坑里铲车突然停下,钢铲顶端露出几根淡白色的骨节。工人以为是普通无主骸骨,凑近一看,却发现脚踝部位紧扣着锈迹斑斑的铁镣。这一细节让施工现场瞬间安静,带班立即打电话报告市公安局。

骨骸被转运到市里,一同上交的还有那副沉重的脚镣,称重十斤有余。公安机关把照片、电报当天夜里发往北京。中央很快给出指示:必须确认身份,切勿草率埋葬。与此同时,调查组名单出炉,其中赫然出现一个特殊的名字——凌凤梧,他曾是1935年看守方志敏的监所所长,当时已在浙江金华教书。

四月初,凌凤梧抵达南昌,面对桌上的脚镣沉默良久。他用颤抖的手抚过铁环,突然低声说道:“这副镣铐我认得!”短短九个字,让在场的人心头一紧。为了保险,公安人员仍请法医做骨龄、性别、伤痕比对。结果显示:骨龄三十六岁左右,男性,左股骨带有旧伤,一切都与方志敏的记录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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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志敏1899年8月生于江西弋阳山村,1916年考入省立甲种工业学校,那时的学杂费常让家中陷入拮据。青年时代的他聪明倔强,用打短工换取路费,坚持读完高中。1922年夏天,与学生代表团赴沪请愿,在上海他第一次参与秘密读书会,也第一次听到“无产阶级专政”几个字。

受陈独秀、瞿秋白等人影响,方志敏对革命产生强烈共鸣。1924年,经党组织介绍在南昌入党,随即回到家乡组织农民协会,发动打土豪、分田地。短短两年,赣东北根据地迅速成形,队伍从三百人增长到上万。连毛泽东都曾评价:“志敏同志懂群众,能吃苦,有力量。”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开始长征。同月下旬,方志敏率红十军团北上抗日,却在皖浙赣交界遭重兵围堵。激战突围后,部队被截成数段。1935年1月29日,方志敏在怀玉山被俘,时年三十五岁。押送南昌途中,他笔耕不辍,写下《可爱的中国》《狱中纪实》等名篇,纸张被看守反复搜查仍无法阻止他的创作。

关押期间,他拒绝一切劝降。敌军见软硬不成,索性换上沉重脚镣限制行动。凌凤梧事后回忆,那副十斤铁链是他亲手锁上的,“怕他跑了,上面吩咐一定要用最沉的一种”。可即使如此,方志敏依旧挺立。1935年8月6日,他被秘密杀害于南昌下沙窝,终年三十六岁。消息传来,延安一片悲恸,许多年轻战士在窑洞里失声痛哭。

战后,随着局势稳定,各种零散情报被陆续归档:处决地点、押解路线、执行人员名单……拼凑出的线索都指向下沙窝。然而当地地形几经翻修,想从泥土中找回烈士遗骨,难度可想而知。正因如此,1957年的那一铲泥土,才显得如此重要。

法医从坑中清理出七十二块残骨,经逐一编码比对,仅九块属于方志敏,其余为同日遇难的其他无名群众。遗憾的是,颅骨已碎,仅存颌骨和部分脊椎。尽管如此,中央仍决议:即刻以最高规格安葬,不能再让烈士客死荒野。

1960年春,南昌城北十里处划出一片松林坡地,开始修建陵园。工匠从庙宇拆来青砖老瓦,又请名家设计牌坊、甬道。工程进度一度因经费紧张放缓,后在各方支持下于1964年封顶。1965年7月,七十二岁的主席亲笔写下“方志敏烈士之墓”七字横匾,碑石运抵立起,字迹遒劲。

不过因为社会原因,九块遗骨仍暂存军区法医处。直到1977年清明,江西省举行隆重仪式,灵柩方才落葬。那一夜,春雨细密,松涛低回,许多老红军挥泪敬酒,他们说:“老方总算回来了。”

如今的方志敏烈士陵园中,墓冢静卧,松柏成行,来者多是步履放缓的老人。有人曾评价,他留给后世的不仅是《可爱的中国》里的浩气,更有面对酷刑也不屈的意志。历史的尘埃终被拂去,可那副沉重的脚镣,仍在展柜里默默提醒后人:自由与信念,来之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