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当扶桑舰如点燃的焰火喷发于苏里高夜空，真正在作战的只有西村一人——那个以日出之地命名的国家，终将遭受烈火焚烧的最后吞噬。
迫近苏里高海峡
空袭并未再来。西村部队继续航行，24日14时，达到苏禄海以东的尼格罗斯岛南端附近。是时，主队正在锡布延海上遭受美军舰载机的猛烈空袭。西村在此向栗田通报:第三部队将按照预定方案突入苏里高海峡，航向140度，航速18节。电报的接收方还有另一支特殊的部队--第二游击部队。
所谓第二游击部队，是由志摩清英中将指挥的部队。他们原为负责北方防卫的第五舰队，以重巡洋舰那智、足柄为基干，另配轻巡洋舰1艘和驱逐舰4艘，实力较弱。志摩部队最初归属于小泽的机动舰队，但在18日又转隶三川军一中将指挥的西南方面舰队。其后，志摩仓促得知了第一游击部队突入莱特湾和西村舰队突进苏里高海峡的行动，随即希望加入作战，而三川一直到23日才批准该部队于次日自行出发、经苏里高海峡突入莱特湾。
志摩的第二游击部队与栗田的第一游击部队在指挥系统上没有任何关联，与西村部支队也无作战协定。加派这样一支部队加入作战，不过是联合舰队司令部“跟着感觉走”漫无目的指挥的表现之一。而偏偏心急的志摩在没有获得正式命令之前，就于22日夜半给西村发电，称其位于第三部队后方约40海里，正加速赶来协同作战。西村对这支“幽灵”援军的态度是不予理睬。14:10，当西村报告支队航向、位置的电报飞向栗田司令部时，巨大的武藏号已经开始进水落伍。
支队肃静地行进着，进入了民都洛海。离预想的战场越来越近了。18时30分，根据先前水侦提供的情报，西村派最上号率领第4驱逐队的满潮、山云、朝云3艘驱逐舰前去扫荡保和岛附近的美军鱼雷艇群。19时左右四舰离开编队先行。
山城号的后部舰桥，1944年状态
海面依然一派平静，遭遇迎头痛击的栗田状况又如何呢?到15时为止，累计已有美机300架来袭。为避美军锋芒，栗田下令暂时转向西行。17时15分，由于美机已经被小泽舰队吸引向北方，栗田下令再度转向，重新开始往东进攻。一个半小时后，正在后方焦急等待消息的丰田给栗田发来了“确信天佑神助，全军突击”的催促电文。19时30分左右，巨舰武藏沉没。
事已至此，无论如何主队已不可能在预定的25日凌晨实行突入莱特湾的行动。与此同时，不明就里却又尽忠职守的西村仍在按预定方案行事。24日14时10分发往栗田舰队的电报显示，支队将按计划驶往苏里高海峡南口，准备“25日黎明时策应突入”。如此一来，老迈弱小的扶桑号和山城号就必须独自面对港内庞大的美军登陆船队及其护航兵力!要阻止悲剧发生，就必须由栗田司令部向西村发令。
莱特湾海战中一个疑点重重的事件出现了:一直到24日20时，西村也没有收到来自栗田的任何指示。支队距离苏里高海峡南口仅有数小时航程。是继续等待栗田的指令，还是单独突击?抑或等待后续的志摩舰队，共同突入实施攻击?
西村的偏执和决断在这个时候发挥了决定性作用。20时13分，他决心不再等待，单独突进。山城号向栗田司令长官发报:“预定于25日凌晨4点突入杜拉格。”7分钟后，电报到达栗田司令部。21时45分，对方终于打破沉默“栗田部队……预定于25日11时左右突入莱特湾泊地。西村部队在按照预定计划突入湾内后，请于25日9时在苏銮岛(位于莱特湾东端)东北10海里附近与栗田部队会合”。
按照日本海军战史丛书《海军捷号作战2》的说法，西村中将究竟在何时收到这一电令是一个难解之谜。根据当时栗田搭乘的大和号上的电报记录，这份“第一游击部队机密第242145号电”发出的时间为22时42分。为何不同记载在时间上相差长达一个小时之多?而倘若西村真的在22时前后就已接收到来自栗田的指令，为何又继续一意孤行、单独突入?这就只能从个人身上找原因了。
西村与志摩同为海军兵学校39期毕业生，毕业成绩也是西村更优秀。但西村年轻时性格极为倔强，屡次顶撞上司，影响了日后的晋升。到晋级大尉、少佐时，过去成绩靠后的志摩反而排到了前面，以至于西村在同期生中的职衔排名居然列到了40位之后。西村一直到升为大佐后才算时来运转，但到捷一号作战时，志摩是舰队司令官，西村只是战队司令官，志摩拥有优先指挥权。西村不乐意受志摩节制而决定单独突入战场也在情理之中。
另一方面，西村在日本海军中又是以不吝生死而著称的勇将。1942年2月27日泗水海战，日军东爪哇攻占船团由第五战队、第二水雷战队和西村祥治少将的第四水雷战队护航进入爪哇海，遭到从东南方向袭来的荷兰巡洋舰“德鲁伊特尔”号所率美英荷澳四国联合舰队攻击。西村指挥的第四水雷战队负责殿后，以30节航速冲乱了盟舰阵型并发射鱼雷。虽然无一命中，不过西村自此博得了“富有决断，充满勇气”的赞誉。
扶桑号的最终状态，后主桅上安装了两组13号电探。小图为西村祥治
如前文所述，日本海军在1944年时已经丧失了与美国进行正规海战的能力。“捷一号作战”不过是为实现有限的战术目标，就必须诉诸非常手段才能稍微找到“得胜希望”。小泽舰队已经成为吸引敌人攻击的诱饵，趁机突入莱特湾的第一、第二游击部队也必须抱定必死的信心方能完成预定战术目标。但在至关重要的栗田主队遭遇空袭、进度落后的情况下，西村按预定计划行事就必须单独面对全部美军护航舰只。但按照日本人一贯自我感觉良好的估计，即使两艘旧式战舰也有24门356毫米主炮，加上驱逐舰携带的大量鱼雷，面对拥有4艘战列舰的对手固然不占优势，却可大量消耗对手的弹药和鱼雷。如此一来，即使本支队被全歼，也能给对手带来相当损失，后续突入的栗田主队和志摩部队受到的打击就会变少，从而有助于实现整体作战计划。
不知不吝性命的西村及其参谋，此刻是否就是做此打算呢?
西村部队的殊死奋战
10月24日23时，最上号率领的“扫讨队”在利马萨瓦岛西南突然遭到3艘美国鱼雷艇(PT-146、151、190)的攻击。当时天降瓢泼大雨、视线不良。在没有打开照射探照灯的情况下，最上以机关炮进行盲目炮射，对手发射的鱼雷无一命中，不过日舰也被搅得草木皆兵。
25日凌晨1时25分，西村支队终于到达苏里高海峡南口。2时02分，他下令编队全体舰首转向正北，同时加速到20节。此时第二批美军鱼雷艇发起了攻击，西村舰队立即一起右转规避，同时以猛烈炮火加以反击。战斗在5分钟内顺利结束，鱼雷无一命中，美军鱼雷艇PT-493触礁损失。由于扫讨队没有与敌军鱼雷艇遭遇，西村下令该部回归主队。不过由于精神高度紧张，山城号第一次开火就命中了归队的最上号的病室，造成3人死亡。2时20分，西村向栗田长官发报:“通过苏里高海峡，突入莱特湾。”
如同西村和扶桑的阪舰长一样，山城的筱田胜清舰长也是学水雷出身，从水雷学校高等科毕业到晋级中佐之间，先后任轻巡洋舰龙田水雷长，练习舰浅间号分队长，驱逐舰菱号舰长，水雷学校教官，横须贺镇守府参谋，后又担任驱逐舰野风、三日月号舰长。晋升中佐后，历任第三十、第九驱逐队司令，第五水雷战队参谋，间或担任过军务局职员，施设本部第一科长等陆上职务。虽然他长期担任参谋职务，但少年老成，被誉为“不是水雷战专家的水雷战专家”。至于扶桑的阪舰长，晋级大佐后历任第六驱逐队司令，轻巡夕张、重巡足柄号舰长。他在担任夕张号舰长时曾参加第一次所罗门海战，在泊地夜间突入战中大肆活跃。自西村以下至各舰长都是夜战和编队运动的行家，可以说经过了精挑细选。
西村舰队排成三列纵队，满潮、朝云在两艘战舰前作为先导，山城、扶桑居右，山云掩护左翼。2时53分，时雨传来报告:“迪纳加特岛附近发现敌驱逐舰三艘以上!”那是来自美国第54驱逐舰分队的3艘驱逐舰。西村舰队立即排列成一字纵队,自前至后依次为满潮、朝云、山云、时雨、山城、扶桑、最上。
3 点钟刚过不久，日军探照灯集中射向美军先头驱逐舰，随即开火射击，美舰一边施放烟幕一边转舵撤退。但在此之前，它们在7000-8000米距离上向日本舰队发射了27枚鱼雷。最上号发现右舷疾驶而来的雷迹后紧急转舵，鱼雷在舰艏前5-6米划过。但前方的扶桑号因为行动迟缓，在3点30 分左右被“梅尔文”号发射的一枚鱼雷拦腰击中，立即倾斜落伍。4万吨的巨舰开始向右回旋后撤。8分钟后即丧失了全部动力，瘫痪在海面上。
西村没有察觉扶桑号落伍,他率领舰队继续前进，同时不断向左前方出现的美军驱逐舰倾泻火力。这是菲利普斯的美军第108驱逐舰分队，他们在炮火遭到压制的情况下继续以鱼雷进行攻击。3时20分，为规避鱼雷，西村命令各舰紧急向左一齐转舵4-5度，但已经太晚了。前导驱逐舰山云号首先中雷，发生大爆炸，迅速沉没，朝云号前主炮下方被命中，舰艏顿时折断，只能以12节低速航行。厄运随后降临到旗舰山城号上，它的左舷后部被鱼雷击中，为防止发生爆炸不得不向弹药库注水，这样只剩下舰艏的1、2号主炮塔可以继续使用。
到3时30分，没有中雷的只剩下最上和时雨号两舰。整个编队队形已经彻底混乱。但西村继续前进的意志没有发生丝毫变化，部队继续胡乱北上。山城一马当先，最上紧随其后，时雨在最后掩护。这时，第三批美国驱逐舰又从西侧赶来，发起新一轮雷击。山城号左舷舯部再中一枚鱼雷，航速一度降为5 节。
3时50分起，人类大海战历史上最后的壮观一幕华丽上演!北方14000米距离上的8 艘美军巡洋舰，以及20000米距离上的6艘美军战列舰，齐向西村舰队残部发起了最后的炮击!这是美将奥登多夫第77特混舰队第2大队的主力，6艘经过现代化改造的战列舰排成经典的T字战列，“西弗吉尼亚”号、“田纳西”号和“加利福尼亚”号在Mk8型火控雷达导引下连续对日舰倾斜了225发大口径主炮弹!装备Mk3型火控雷达的“密西西比”号和“马里兰”号发射了20发主炮弹，巡洋舰也发射了4000余发炮弹。此时的西村已经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他在发出“本舰中雷，各舰继续前进攻击敌舰队”的指令后就陷入了排山倒海的火焰中。
苏里高海峡夜战，奥登多夫舰队开火
“西弗吉尼亚”号射出的406毫米炮弹直接命中山城号，舰桥下发生了火灾，性能低下的二二型电探却依旧一片茫然。虽然该舰也以4门356毫米前主炮做出了力所能及的回击，但在美舰的炮火面前犹如一点可怜的烟花。
此时，美军第56驱逐舰中队不顾日舰反击的炮火，抵近向山城号发射了鱼雷。4时11分，“纽康布”号发射的两枚鱼雷分别击中右舷机舱及1号主炮塔下，猛烈燃烧的军舰开始倾斜，不久发生爆炸。全舰喷发出火山爆发般的烈焰，宝塔般的高大舰桥也崩塌下来，整个海面都可以看到它燃烧发出的火光和扭曲的丑陋身躯。
在这场劈头盖脸倾泻而下的钢铁火雨中，最上号被炮弹命中防空指挥所，包括舰长、副长、航海长、水雷长、通信长、主计长在内的高级军官全部被炸死，暂时由炮术长荒井义一郎大尉代理指挥，几乎丧失了动力;时雨号右舷重油舱被近失和命中弹造成5处创伤。再也没有一艘军舰能继续前进了。山城号的倾斜达到了45度，舰长下令全体弃舰。仅仅两分钟后，山城号倾覆，自舰艉开始沉入海中。此时为1944年10月25日晨4时19分，西村司令、筱田舰长和绝大多数舰员随战舰沉没，只有10名幸存者被美舰救起。
至于远远落后的扶桑号,3点45分该舰中部燃料舱和3、4号主炮塔弹药库位置发生了大爆炸，脆弱的舰体断成两截漂浮在海面上。根据美国方面的报告，该舰的舰艏部分在4时20分左右被击沉，而熊熊燃烧着的舰艉还在海面上多苟延残喘了一个小时。此后日本方面没有人知道扶桑号上发生了什么，全舰没有一个人生还，战死人数在1400-1600之间。至于被同级生吹捧为"判断正确、沉勇果断，立志要做联合舰队长官"的阪舰长，也随着他那没有射出一发主炮弹的战舰一起消失在了苏里高的暗夜中。整个西村舰队4000余名将士，生还者仅26人。
战后，小泽治三郎中将评价莱特湾海战时说“当时，真正在作战的只有西村一人。”
严阵以待的山城
从“世界最强之超弩级战舰”到苏里高夜空中闪亮的火把，两艘扶桑级战舰经历了近三十年的漫长岁月。舰运如国运，这三十年也足以见证日本帝国由扩张到衰颓的全景:两舰完成当时，日本正在飞扬跋扈的上升期，无暇检讨自造舰到国是的种种弊病;“海军假日”大改装，对应的是日本苦心策划对美作战的卧薪尝胆;珍珠港后的困坐枯井、毫无建树，证明错误的战略安排必然将国家带入歧途。不过莱特湾之役两舰力战不退，最终丧身于史上最后一次T 字战列下，又不能不谓轰轰烈烈。当扶桑舰如点燃的焰火喷发于苏里高夜空之时，以日出之地命名它的那个国家也即将遭受烈火焚烧的最后吞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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