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已经七十多岁的阎志惠站在忻州阎家大院门口,看见大门上挂着“晋北河边民俗博物馆”的牌子,下面标着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几个字,他愣了足足有半分钟。售票窗口写着门票价格几元钱,他想起自己离开这座宅子已经三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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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抬脚准备跨进院门时,一位戴着工号牌的售票员喊住他:“老同志,这里参观要先买票。”那一年是1992年,博物馆刚接待完第十几批旅游团,这句标准用语几乎每天要说上上百遍。阎志惠默默掏钱,接过小小一张票,心里盘桓的是1883年父亲出生时阎家在五台县不过几十亩地的小地主身份。

如果把时间往回拨一百一十年,1883年那个冬天,阎锡山刚出生时,还没人预料到他会在山西坐稳三十余年。少年阎锡山十来岁读过《三字经》,十四岁就从私塾辍学,被父亲拉到县城的钱铺学做生意,每月记账要算上成百上千文利息。

十九岁那年,他投机一次亏掉了家里大半积蓄,债主在账本上密密麻麻写下几百两银子的数字,他只好独自跑到太原打短工。1902年前后,他考进山西武备学堂,成绩排在前几名,两年后又被保送去日本留学,正好撞上同盟会在东京发展到上百名会员的时期。

在日本,阎锡山加入中国同盟会,听孙中山讲演过数次“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主张,还参与讨论同盟会的行动方针。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时,他已经在山西新军任职,手里掌握着几千人的兵力,于是顺势起义,占领太原城,山西巡抚被处决,他被推举为都督,正式踏上军政舞台。

不过1912年政局急转直下,袁世凯握有北洋军六十多个营的兵权,开始攫取临时大总统职位。阎锡山很快转身宣布脱离国民党,配合袁世凯解散各级党部,还在山西处置了一批同盟会旧友,换来“同武将军”的头衔和一等侯的封号。等到1915年袁世凯筹划称帝,他还上书支持,为此与护国军的蔡锷等人公开相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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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1916年袁世凯在压力之下取消帝制,不到三个月便病逝,北京政局改由段祺瑞掌控。阎锡山又一次迅速调整立场,对外拥护段祺瑞,对内则用几年时间清理山西军界、政界的异己势力,到20年代初,他实际控制的晋军已扩编到十多个旅,兵力达到数万人,“山西王”的称呼就在报纸上出现。

经历了拥袁、拥段两次站队失败,他给自己立了“三不”规矩:不入任何党派、不插手外省事务、不轻易出山西一步。这条自订规矩从1920年代延续到抗战前十多年,他修建兵工厂,能生产上万支步枪和大量弹药,把部队从原先四个旅扩成十七个师,晋绥军在全国军阀中名列前茅。

1937年“七七事变”后,国民政府划分八个战区,他被任命为第二战区司令长官,负责山西、绥远一带,战区下辖几十万国军部队。与此同时,八路军三个师也进入山西敌后活动,阎部、国军、共产党在最初两三年里有过多次联合对日作战的记录,太原会战伤亡数字不断攀升。

但随着太原在1937年11月失守,日本华北方面军逐步控制山西大部地区,敌后根据地的游击力量开始扩展。阎锡山看到共产党在山西发展势头迅速,认为这比驻扎的几万日军更直接威胁他苦心经营三十年的地盘。到1940年前后,他一边名义上坚持抗战,一边把相当部分兵力调去“防共”,并在局部地区尝试与日方接触。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把兵力重心转向太平洋战场,中国战局出现新的变量。阎锡山在这一阶段没有进一步与日军公开合作,但也难再组织像1937年那样的大规模会战,他在山西的作战记录明显减少,直到1945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这个第二战区的旧系统已经名存实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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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他为了在接管山西时不被中央军边缘化,把大批日本降兵纳入自己队伍,单一名籍编入就超过一两千人。部分日本军官、飞行员获得的军饷据回忆资料说是同级晋军军官的两三倍,其中几十名飞行员后来驾驶零式战斗机参加对延安等地的轰炸,出现在国共内战初期的延安上空。

1946年双十协定破裂,全面内战爆发,阎锡山把主力压在晋绥战场,企图守住太原这座工业、兵工重镇。可是到1949年春,解放军经过上百天围攻后,太原则成了“孤岛”,城内粮弹告急,他口头上对部下谈“城破共赴一死”,暗地里却安排好撤往南京、再转赴台湾的路线。

1949年底,他随蒋介石到了台湾,先后担任过行政院长等职务,办公室离“总统府”不过几百米。1950年代初,经过几轮政局调整,他和一批旧系心腹被调离要职,搬到台北郊区一处交通并不便利的住宅,生活开支大幅压缩,一日三餐以青菜、馒头为主。1960年,他在台湾病逝,享年78岁,身边只有四子阎志敏照料。

阎锡山家中,一妻一妾共育有五个儿子,原配徐竹青多年无子,后来依父命娶妾徐兰森,为他生了五子。最受器重的是老五阎志惠,他在军校时成绩长期排在前列,被寄望接班,“山西王”还在1930年代为他规划过详细军政仕途。1949年前后他随父亲撤往台湾,短短几年后,就发现父亲已经失势。

不甘在台湾按部就班过一生,他去了日本,在那里投靠二哥的遗孀,一起生活了好几年。随着时间推移,两人感情变化,最终结为夫妻,这段关系在当时的家庭观念中十分难以被接受。阎锡山得知后非常震怒,父子之间多次通信争执,最后干脆断绝关系,原本承诺的经济支持也随之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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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了家里资助后,阎志惠和妻子又辗转去了美国,在陌生城市里为了几百美元房租和水电费,他干过建筑工地杂工、仓库搬运,也给人开过长途大货车。货车贷款金额按年息计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每个月还款日一到,账户上有时只剩几十美元,连一张几百美元的往返机票都显得遥不可及。

1960年,台湾传来父亲去世的消息时,他已经在美国打工多年。那年他还不到四十岁,却凑不齐奔丧所需的路费,只能在租来的小公寓里点上一盏小灯,按照台湾发来的讣告日期记下农历时间,独自在海外守了一个人的灵堂。

等到1992年再踏上忻州的土地,他已从“不惑”走到了“古稀”,距父亲病逝过去整整32年,距自己少年离家也超过30年。他在阎家大院里一间一间地看,数着那些当年花了二十多年才修成的院落、厢房,听讲解员说这里每年接待上万人次游客,还见到成册的《阎锡山史料汇编》。

走出院子前,他回头望了一眼贴着“禁止吸烟”的廊柱,数字时刻提醒他,这里早已是一处规章分明的博物馆,而不是某一家族的宅院。1992年,一个花甲老人掏出几元钱买票,走进这座花了二十多年修起的宅子,外人只知道他是普通游客,很少有人记得,他曾是“山西王”最看重的第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