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7月的最后一天，南昌的医院里，88岁的方志纯拉住妻子朱旦华的手，说出了人生最后一个请求。
这个曾经手握江西省大权的省长，这个在敌人监狱里坚持了四年的地下党支部书记，临终前只想回到那个叫湖塘村的地方，埋在一棵松树底下。
1905年，弋阳县漆工镇湖塘村又添了一个男孩，取名方志纯。谁也没想到，这个孩子会和堂兄方志敏一起，把这个小村庄的名字写进中国革命史。
十几岁的方志纯读过私塾，进过县里的高等小学。堂兄方志敏比他大六岁，两人经常在一起。方志敏满脑子都是新思想，见天跟方志纯讲革命道理，讲怎么推翻旧世界。
1924年夏天，方志纯在南昌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1925年7月，党组织派方志敏和方志纯回老家弋阳。两兄弟一回村，就开始干活。建团支部，建党组织，办夜校，搞农民运动。湖塘村从此不再平静。地主老财恨得牙痒痒，却拿他们没办法。
1927年8月1日，南昌城里枪声大作。方志纯参加了那场震惊中外的南昌起义。起义失败后，他没有逃，而是跟着方志敏回到赣东北，继续干革命。
1928年1月，赣东北的冬天冷得刺骨。方志敏在弋阳、横峰交界的破庙里召集会议，决定武装暴动。方志纯是这次暴动的主要领导人之一。枪声响起的那一刻，赣东北革命根据地正式诞生。
暴动后，国民党军队和地主武装疯狂反扑。方志纯带着队伍在山里打游击，白天躲山洞，晚上摸黑行军。饿了啃树皮，渴了喝山泉。队伍一度只剩下几十个人，但谁也没说过放弃。
1933年初，中央红军在江西打得正热闹。方志纯随红十军开赴中央苏区，当上了红31师师长。打仗他在行，指挥灵活，带兵有一套。从师长干到政委，又当上闽赣省委常委、黎川中心县委书记。
第四次反"围剿"，第五次反"围剿"，方志纯都在前线。子弹从耳边飞过，炮弹在身边炸响，他从没往后退过一步。战友一个个倒下，他还在往前冲。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开始长征。方志纯没跟着走，组织让他留在闽赣根据地打游击。那几年是最苦的。白天不敢生火，晚上不敢睡觉。国民党军队到处搜山，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
1937年，抗战爆发。方志纯终于走出大山，在叶剑英的帮助下到了延安。进中央党校学习，当班长，当党支部书记。1938年春天，党组织又派他去苏联学习。这一去就是三年。
1941年2月，方志纯从苏联学成归国。按说应该直接回延安，但中央有指示，让他和其他20多个同志在新疆停留，配合当地的统战工作。那时候新疆军阀盛世才还跟共产党合作，表面上一团和气。
方志纯在新疆干得不错。他和毛泽东的弟弟毛泽民住一个屋，两人关系很好。还认识了毛泽民的妻子朱旦华。谁也没想到，这段缘分会在多年后有个延续。
监狱里的日子生不如死。盛世才想让这些共产党员投降，用尽了各种手段。方志纯在狱中被选为秘密党支部书记，团结难友，组织斗争。大家暗地里定下规矩：百子一条心，争取集体无罪释放回延安。
毛泽民被杀了。陈潭秋被杀了。林基路被杀了。方志纯随时可能被拉出去枪毙。但他没垮，反而更坚定。每天带着难友们唱歌，讲党史，讲革命道理。狱卒看见他眼里都有火。
1946年6月10日，新疆换了主席。张治中宣布无罪释放131名被关押人员。方志纯在监狱里关了整整四年，终于重见天日。那天出狱时，他瘦得皮包骨头，但腰杆挺得笔直。
1949年春天，北平已经解放，全国胜利在望。中央开始组织干部南下。方志纯被任命为江西省人民政府副主席，准备回老家工作。
出发前，他去全国妇联看望朱旦华。两人在新疆就认识，一起坐过牢，朱旦华还照顾过他的妻子和孩子。这次见面，方志纯邀她一起去江西。朱旦华犹豫了，说想带着儿子毛远新回上海。
妇联的大姐们不干了。
帅孟奇、杨之华、康克清这些老革命一合计，决定给他俩做媒。帅孟奇直接跟朱旦华说：你还年轻，应该带头打破封建思想，早点跟方志纯成个家。
1949年6月1日，端午节。朱旦华接到电话，说妇联的大姐们要找方志纯。方志纯急匆匆赶来，一进门就傻眼了。大红双喜贴在墙上，蔡畅、邓颖超、帅孟奇、康克清全来了。这是要结婚啊！
就这样，方志纯和朱旦华在一群女革命家的祝福中结了婚。邓颖超当证婚人，帅孟奇当介绍人。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6月中旬，方志纯带着六七十名干部南下江西。路过上海时，先去拜访市长陈毅，然后朱旦华带着丈夫回娘家。母亲以为女儿会留在上海，但朱旦华说：我还要去江西。
日子过得平稳，但风暴已经在酝酿。1966年底，方志纯和朱旦华开始被批判。罪名五花八门：执行刘少奇修正主义路线，陪同刘少奇到东林寺游玩，走资本主义道路。
1967年2月8日，南昌八一广场。数万人参加批斗大会，方志纯被押上台。红卫兵喊着口号，挥舞着拳头。他低着头，脖子上挂着大牌子，上面写着"江西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方志纯"。
更狠的还在后面。1967年冬天，新疆的旧案被翻了出来。有人说方志纯1935年跟组织失去过联系，说他在新疆当过叛徒。所谓"新疆叛徒集团"的帽子扣了下来。
1968年1月，朱旦华也被隔离审查。两口子分开关押，不知道对方死活。审查持续了七年。七年里，专案组翻遍了所有档案，找遍了所有证人，就是想证明他们是叛徒。
那一天，方志纯和朱旦华抱头痛哭。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终于洗清了冤屈。七年啊，两千多个日日夜夜，终于熬过来了。
1979年，方志纯出任江西省政协主席。虽然从一线领导岗位退下来了，但他没闲着。当《当代中国的江西》编委会顾问，当省井冈山精神研究会顾问，写回忆录，搞党史研究。
省里关心老干部，在青山湖畔修了一片别墅楼，专门分给副省级以上干部。给朱旦华分了一套，只要花10万块就能买下。按说这不是什么过分的待遇，但朱旦华给省委书记写了封信：感谢组织关心，但我不要。把这个指标给更需要的同志吧。
省里派人来做工作，说这房子可以留给子女当遗产。朱旦华的回答让来人哑口无言：我参加革命的时候，连命都交给党了，还想过要什么财产？毛泽民为革命牺牲的精神，方志纯一生清贫的作风，这就是留给子女最好的遗产。
方志纯的侄儿方克武当上了弋阳县民政局局长。有一次问叔叔，要不要把爷爷方高显的遗骨迁回湖塘村？方高显1929年为了给方志敏他们通风报信，被敌人抓住枪杀了。这么多年，遗骨一直埋在当年被捕的小山丘上。
方志纯说：牺牲了那么多烈士，你迁得完吗？
1989年以后，方志纯的身体开始出问题。脑血管堵塞，需要长期住院。医生护士用各种办法给他治，帮他多撑了几年。住院那些年，老战友常来看他，他总让朱旦华帮着招呼。来的人一走，他精神头儿反而好些。
到了1993年，方志纯的情况越来越不行了。医院知道时间不多了，他自己心里也有数。7月31日那天早上，他还算清醒，把朱旦华叫到床前。
方志纯拉着妻子的手，说出了那个请求：等我走了，把骨灰带回湖塘村，埋在松树底下。
朱旦华眼里有泪，但还是点了头。这是方志纯这辈子头一回为自家事儿麻烦她。
当天下午，方志纯在南昌的医院里走了。享年88岁。全家的积蓄只有四万块钱。
12月16日，朱旦华带着骨灰盒回到弋阳湖塘村。村里人听说了，自己跑出来迎接。大家帮着挖土，把骨灰盒安放在松树底下。朱旦华看着这一切，泪水止不住地流。
村里人还戴着白花，给方志纯送行。湖塘村这地方，走出去的革命者多，牺牲的烈士也多。方志纯就是想跟那些人埋在一块儿。
松树还在那儿，根扎得很深。就像方志敏在《清贫》里写的那句话：清贫、洁白朴素的生活，正是我们革命者能够战胜许多困难的地方。
方志纯一生都在践行这句话。从参加革命那天起，到闭上眼睛那天止，88年，从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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