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里人人都说,诗人李商隐最近魔怔了。

总往城外玉阳山跑,问他去做什么,只含糊说“寻仙访道”。

直到那晚,道观失火,烧出了一桩私情。

官兵从灰烬里扒出半块绣着并蒂莲的绢帕,底下压着撕碎的诗笺——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那是李商隐前天诗会刚吟的新句。

他被押走时,死死望向人群外一抹匆匆逃离的素色道袍。

那女冠回头一瞥,眼里没有惊慌,倒像早有预料,她无声动了动嘴唇。

他看清了,那是他昨夜才在她掌心写过的三个字:“宋华阳。”

长安城入了秋,风里就带了刀子,刮得人脸皮生疼。可再利的刀子,也刮不走满城的闲话。这闲话,绕着一个人转——李商隐。

“听说了吗?义山兄最近可是着了道了!”茶铺里,总有人挤眉弄眼。

“可不是么,三天两头往那玉阳山上跑,灰头土脸回来,问就是‘寻仙访道’。嗬,玉阳山那片道观,香火冷清得鸟都不拉屎,寻的哪门子仙?”

“怕是……寻的不是仙,是仙姑吧?”一阵压低了的哄笑。

流言蜚语,李商隐不是没听见。他只是梗着脖子,眼神飘向远处雾霭沉沉的山峦,那里有玉阳山,山上有座小小的“灵都观”。旁人眼里破败清冷之地,于他,却是一处连梦都不敢轻易触及的秘境。

他确是去“寻仙”的。只是他寻的仙,有具体的眉眼,有温热的呼吸,道号“华阳”,俗家名字,他只敢在心底最滚烫处默念。

事情是怎么开始的?或许是一次“偶然”的迷路,一场突如其来的山雨,将他逼仄到那处偏僻的殿阁檐下。门扉轻启,素色道袍拂过门槛,一张脸在昏昧天光里抬起,不是绝色,却像一泓深潭,瞬间吸走了他所有声响。她看他淋湿的狼狈相,没说话,只侧身让了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后来,便有了第二次“迷路”,第三次“请教道经”。香炉冷寂,经卷蒙尘,唯有两人之间流动的空气是热的。话不多,常常是他绞尽脑汁寻些典故来说,她静静听着,偶尔抬眼,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苗,也映着他的局促。

她手指划过泛黄纸页,指甲修剪得干净,指尖却染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墨痕,那是他某次“论诗”时,不慎泼溅上的。她没擦掉。

危险如同窗纸外越来越紧的风声,他们都懂,却谁也不愿先戳破。直到那晚,没有星月。他揣着怀里新得的诗笺,墨迹未干,是憋了许久、改了无数遍的两句,只想让她第一个看见。潜入观后的山路熟得像回家,心跳却擂鼓一样。

可还没等他靠近那扇熟悉的侧窗,东北角猛地蹿起一道红光,随即是呛人的浓烟,和骤然炸开的混乱人声:“走水了!走水了!”

不是他们约定的偏僻静室,是靠近前院、存放杂物的库房。他僵在原地,怀里诗笺变得烫手。火光迅速蔓延,映红了半边天,也映出无数惊慌奔跑的身影,有道士,有杂役,还有被惊动的附近山民。

救火的人乱成一团。他本该立刻掉头离开,却鬼使神差往前挤了几步,目光疯狂搜索。混乱中,他瞥见一抹素色,在人群边缘一闪而过,朝着与火场相反的后山小径疾走。是华阳!她步履极快,道袍下摆翻飞,却不是逃往安全处,而是更深、更暗的山林。

他想喊,声音卡在喉咙里。就在这时,几个提着水桶的汉子从火场边缘灰烬里扒拉出什么,抖开,在火光下显得刺眼——是半块绢帕,水红色,边缘焦黑,上面绣着的并蒂莲却依旧鲜明。帕子底下,压着几片撕碎的纸,有人眼尖,捡起拼接,就着火念出声: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嗡的一声,李商隐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是他的字迹!他前天在城里诗会上,半醉半醒间吟出的新句,当时只说了半阕,下半阕……下半阕此刻正躺在他怀里,等着献给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那诗句,齐刷刷钉在了他身上。他站在明暗交界处,半边脸被火光照得通红,半边浸在黑暗里,无所遁形。

“李义山!是李商隐!”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

官兵来得很快,铁钳般的手扣住他肩膀时,他没有挣扎,只是竭力扭过头,望向那抹素色消失的方向。她竟停下了,站在远处一丛枯竹旁,回望过来。跳跃的火光太远,照不清她脸上神情,只有那双眼睛,隔着喧嚣、烟雾、攒动的人头,冷冷清清地投来一瞥。

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慌、恐惧、哀求。那眼神太平静了,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像有巨大的漩涡在无声转动。甚至……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冷漠。

然后,他看见她苍白的嘴唇,极轻微地动了几下,没有声音。

但他看懂了。那口型,分明是昨夜,在掌心酥麻的触感中,他颤抖着写下的那三个字——华、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不是道号,是她尘封的,或许也是她刻意让他知晓的俗家姓名。

官兵粗暴地推搡着他转身。最后一瞬,他看到她迅速隐没于黑暗,素色道袍与夜色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出现过。

镣铐冰凉。身后的玉阳山,火光渐弱,只剩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李商隐踉跄着走下崎岖的山道,脑海里反复滚动的,不是即将到来的牢狱之灾,不是声名狼藉,甚至不是那半块要命的绢帕。

而是她最后那一瞥,和那无声的三个字。

原来,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原来,这场焚尽一切的火,或许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献祭。而他怀揣着自以为是的深情诗笺,不过是最合适的那祭品。

山风卷着灰烬扑面而来,呛得他弯下腰,咳出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