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初,夹着湿冷的东风,南京城的街道被雾气轻轻罩住。中山陵八号院里,许世友上将正披着呢大衣在菜畦间踱步,脚下是被霜削得硬邦邦的泥土。那天上午,卫生部门派来的一名新人也抵达了这里——她叫顾锦萍,年方十九,穿着雪白棉袄,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忐忑。
顾锦萍来自南通启东,家里世代务农。她本在军区总医院见习,因护理成绩突出,被点名调往首长身边。接到调令时她有些迟疑,毕竟外界传言许世友脾气火爆。周德礼参谋长当场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小顾,军人就得听命令,有困难可以提,但不能退缩。”姑娘揪着帽沿嘟囔:“听说许司令不爱笑,我怕做不好。”周德礼笑了:“他不爱笑,可心肠软,你去了就知道。”
第一次走进别墅二层办公室,顾锦萍把脉搏计都握出了汗。许世友抬头打量了她一下,声音里带着大别山腔调:“小顾,听说你差点不来?”一句调侃化解紧张。她忙低声回答:“首长,我已准备好工作。”许世友摆手:“别怕,我又不是豹子。”屋里的空气瞬间松快不少。
国民党时期留下的这幢西式公馆原本精巧华丽,可在许世友手里彻底“农家化”。他把花坛铲平,改成三亩菜地;拆下凉亭扶手,搭鸡舍猪圈;甚至在西侧空地挖了口鱼塘,养鲤鱼、鲢鱼,逢年过节亲自撒饲料。工作人员一度想种点月季装点庭院,美观又提气色。结果刚发了芽就被发现。许世友把草帽往地上一摔:“长花有啥用?肚子饿了啃花瓣?”众人被训得满脸通红,但谁也没挖掉那几株花。过后他又悄悄嘱咐炊事班:“别糟蹋了,好不容易活下来的花,再浇点水。”
在日常护理里,真正让顾锦萍头疼的是首长的酒瘾。许世友战争年代跌打损伤无数,却视茅台为最好的“止疼药”。军医会诊认定——肝功能已告警,务必禁酒。顾锦萍照方施策,三天两头堵在饮食组门口。上将嘴上答应,转身就把半瓶老茅台塞进浴衣口袋。某夜,他打算在盥洗室“偷袭”几口,刚拧开瓶盖却发现酒不见了。许世友皱眉:“谁拿走了我的酒?”角落里站着的顾锦萍沉默不语。片刻后,上将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算了,怕是天不让喝。”
许世友虽然对护士“下狠手”,对她们的安全却格外上心。次年春天,部队派车送几名医护到上海学习。顾锦萍兴奋得提前收拾行李,要去见识大都市的霓虹。报告刚递上去,许世友把眉毛一挑:“上海人多眼杂,你别单溜达,想逛街我陪。”顾锦萍忍不住笑:“这不成了首长保护小兵?”上将把烟杆敲在桌上:“少来贫嘴,听我的。”
一九八三年三月六日,南京路依旧车水马龙。人们只看到一位六十多岁的军人缓步而行,身旁跟着个梳短辫子的姑娘,谁也不知道那是位叱咤沙场的上将。沿街百货橱窗里放着上海牌手表、蝴蝶牌缝纫机,顾锦萍不停转头,许世友则习惯性地观察路口哨兵,警惕性丝毫不减。路过一家糕点店,顾锦萍盯着酒酿圆子咽口水,上将直接掏钱买了两碗,却只尝了一勺便推给护士:“我不沾甜食,你吃。”姑娘嘴里烫得直吸凉气,他在旁边低声提醒:“慢点,别烫坏嗓子。”
那一次漫步持续不到两小时,队伍悄悄折回码头。回到八号院,顾锦萍兴奋地跟同事描述外滩灯火,许世友却望着夜色出了神。有人听见他轻声说:“战时整整十年没见过这么亮的灯。”话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随后的日子依旧是菜畦、针剂和不时爆发的戒酒大战。顾锦萍逐渐发现,许世友对士兵的关怀远比对自己周到。炊事班调来新米,他先让战士们加餐;医护忙不过来,他一个电话调步兵过来帮抬伤员。嘴里虽说“规矩大过天”,可碰到年轻人犯错,他也只是一顿“风卷残云”般的吼声,罚站完就算了。
一九八四年夏,许世友病情突然恶化,军医会诊后建议转入南京总医院。住院那天,他执意不用担架,拄着拐杖走到救护车前,只说了一句:“老兵不麻烦别人。”顾锦萍跟在后头抿着嘴,眼眶涨红,但依旧保持职业微笑帮他扶臂。病榻上一待便是半年。其间他多次询问部队农场收成,又让管理员把院里那几株被他骂过的月季移回原处。十月下旬,许世友告别人世,终年七十九岁。遗体送往雨花台火化那天,院子里竟有两朵月季同时开放,颜色火红。
顾锦萍仅同上将共事一年半,却目睹了一个老兵从战场归来后的全部日常:种地、戒酒、护下属、念粮食。她后来转往南京军区总医院骨科,一逢新人提到自己“害怕首长”,她总笑着摆手:“别只听脾气的传言,真见面,你会发现他们讲义气得很。”顾锦萍那句“首长保护小兵”,在同僚中慢慢流传,成了一段温暖的军营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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