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中秋前,山西平陆县洪池乡农民席新殿正忙着给自家苹果找销路,谁也没料到,一场无妄之灾正悄悄向他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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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8月,他收了一汽车苹果,盘算着中秋前运到内蒙古卖个好价钱,日子眼看有了盼头,可9月22日晚上的一次说媒,彻底打乱了他的生活。

那天晚上,席新殿受本村青年张满仓之托,陪他去上洪池村找张满仓的姐姐张秀英说媒。

两人刚到张秀英家,还没来得及坐下说几句话,洪池乡派出所副所长张兴国就带着联防队员赵宁辉,还有上洪池村治保主任张旺绪,押着五花大绑的村民张文业闯了进来,说是要提取“赃物”,查一起彩电失窃案。

张秀英一头雾水,自家根本没什么“赃物”,可张兴国根本不听她解释,在没办任何法律手续的情况下,直接就下令搜查。一番翻箱倒柜后,啥也没搜到,按理说这事就该到此为止了,可张兴国接下来的操作,让在场的人都傻了眼。

他下令把张秀英、张秀英的丈夫张恩丝、说媒的张满仓和席新殿,还有一个叫张维义的老汉,用一根长绳串绑起来,和张文业一起押往派出所。到了派出所,几人被反手铐着或绑在院内一棵大桐树上,连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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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兴国此行的目的是逼取盗窃、窝藏彩电的口供,为了达到目的,他和赵宁辉,还有洪池乡的两名副乡长宋某、王某,对张文业和张秀英动了残酷的肉刑。

张文业被打得昏死过去,张兴国就用冷水把他泼醒,接着再打,仿佛把人当成了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

更过分的是,联防队员赵宁辉,居然在夜间以查看张秀英伤情为借口,几次强行扒下她的内裤,用手电筒照看下身,进行调戏侮辱,完全无视法律和他人的尊严。

其实在这之前,平陆县城和洪池乡出现过有关洪池乡党委书记石某经济问题的小字报,相关部门没查出是谁写的。席新殿被绑进派出所后,张兴国明明知道他和彩电失窃案没关系,却偏偏不放他走。

在张兴国看来,人都抓来了,不能白白无罪释放,于是他动了歪心思,想通过诬陷席新殿来讨好石书记——他与人合谋,一口咬定席新殿是打印、张贴小字报的人。

9月25日掌灯时分,被铐在大桐树上整整3天3夜的席新殿,被赵宁辉押进了张兴国的办公室。张兴国给了他半个小时考虑时间,让他“交代问题”。席新殿一头雾水,自己没做过违法乱纪的事,哪来的问题可交代?

他如实说明情况,可张兴国一听就火了,大骂他不老实,接着就和赵宁辉一起对席新殿动了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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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席新殿的双手反背过来,从椅子靠背的两个空档里拉出来用手铐铐住,又把他的两条腿悬空几厘米,放进另一把椅子靠背的空档里用绳子捆紧,随后拿起粗铁棍横压在席新殿悬空的双腿上,来回用力滚压。

席新殿疼得死去活来,气愤地质问张兴国为啥这么整治人,可张兴国只冷冷地说:“你不老实交代,整治你的还在后面!”接着就追问席新殿是否知道张贴石书记小字报的事,席新殿说不知道,换来的又是铁棍在腿上反复滚压。

见席新殿还是不“招供”,张兴国干脆登上椅子,在席新殿悬空的双膝上狠踩,之后还叫联防队员张长伟过来替换他施刑,自己则在一旁指手画脚。

就在这时,乡党委石书记和另一个人站在门口张望,张兴国出门跟石书记嘀咕了一阵,回来后拿着一张信纸,笃定地对席新殿说:“小字报就是你贴的,席犬奎、席迎国、席京业打印的,就看你交不交代!”

席新殿还是说不知道,张兴国和赵宁辉又对他一顿毒打。即便被整得死去活来,席新殿依旧没“招供”,张兴国见状,把他从“老虎凳”上放下来,骂道:“我就不信整治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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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张兴国又对席新殿施行了一种叫“二郎担山”的酷刑:把席新殿的右手顺着右肩背往下拉,左手从后腰背往上提,用手铐铐住双手后,再把一根铁棍穿进他的背和双手之间,然后和赵宁辉像抬东西一样,把席新殿抬起来上下晃动。

席新殿的两臂传来剧烈疼痛,他哭着求饶:“所长爷爷,小赵师傅,饶了我吧。”可两人根本不为所动,依旧猛抬狠闪。直到席新殿的左臂第二次骨折,他们才停手。

即便如此,张兴国还不罢休,他骂骂咧咧地说:“要是胳膊没坏,有你好果子吃!”他打开手铐,把耳朵贴在席新殿的左胳膊上,抓住胳膊旋转,想听有没有断骨摩擦的声音。

席新殿疼得直喊要去医院,张兴国这才把他和自己铐在一起,押到乡卫生院检查。拍片结果显示,席新殿的左臂两处骨折。

出了“乱子”,张兴国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弥补过错,而是掩盖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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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隐匿了洪池乡卫生院的X光拍片诊断单,不敢把席新殿送到县城医院治疗,在9月26日拂晓,偷偷把席新殿送到运城市金井乡赤社村一家私人骨科诊所“住院”,还叮嘱诊所的张盖父子,说席新殿是“重犯”,要严加看管,又让赵宁辉监视席新殿的行动,不准他和外界联系。

另一边,他还骗席新殿的妻子张线妮说:“新殿协助派出所到外地办案去了。”

席新殿在私人诊所治了69天,左胳膊还是抬不起来,落下了终身残疾。回家后,张兴国怕他告状,又编了个谎言,说要给席新殿全家转成城市户口,给两个孩子安排工作,还让席新殿去派出所上班。

老实的席新殿信以为真,拖着伤残的身体去洪池派出所看守大门,可几个月过去了,一分钱工资都没拿到,他这才明白自己被骗了。

愤怒的席新殿乘车到百里之外的平陆县城,向检察院递交诉状,控告张兴国、赵宁辉和张长伟的罪行。可由于张兴国和县纪委一位副书记有关系,查案工作受到了重重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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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春节过后,席新殿不甘心,又把诉状递到了平陆县委书记那里。县委书记看后十分愤怒,批示检察院认真查处。这次,县检察院排除干扰,传讯了张兴国、赵宁辉和张长伟,在确凿的证据和政策法律攻势下,三人分别交代了犯罪事实。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顺利推进。3月15日、17日、18日,张长伟突然推翻原供词,主动“承认”席新殿的胳膊是他和赵宁辉“抬”坏的。好在检察官通过走访群众、调查取证,戳穿了他的谎言。

1997年4月4日,张兴国和赵宁辉各自向县检察院交了5000元“保证金”,被取保候审;7月25日,张长伟被刑事拘留,8月5日被逮捕。

让人费解的是,张长伟被逮捕后,作为主犯的张兴国和赵宁辉,却因为社会关系复杂,迟迟没能被逮捕收监。两人在取保候审期间,四处活动,找人出具伪证,企图开脱罪责。

更荒唐的是,县检察院每次传讯他们,张兴国都开着公安警车出入,仿佛他不是被调查的对象,而是办案人员,完全不把检察机关放在眼里。

甚至在7月中旬,平陆县政法委举办入党积极分子培训班时,被取保候审的张兴国,还穿着警服、佩戴二级警司肩章参加了培训。这事儿传开后,群众议论纷纷,席新殿更是气愤地向有关部门质疑:“这是取保候审,还是取保入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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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如此,一位已调离平陆县公安局的老领导,在张兴国取保候审期间,多次打长途电话给县检察院的老熟人,要求给张兴国法外开恩。

县检察院民事行政检察科科长牛某,因为和张兴国的母亲曾在县文工团共事,关系密切,在法庭开庭审理此案时,居然以“证人”身份出庭,为张兴国作无罪辩解。

公诉人当场质问他:“你作为检察员、民行科长、检察委员会委员,参与过案件讨论,了解案情,开庭前还领着张兴国的母亲,夜里去被告人赵宁辉的辩护人家里,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的行为有泄密和干扰案件查处的嫌疑!”牛某被问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案件即将开庭的9月10日至14日,洪池乡刘湛村的村民张光、张升贵等人,受张兴国委托,多次找到席新殿的妻子张线妮,提出私了,说:“只要新殿肯撤诉,兴国愿意给1.5万元,而且兴国已经跟法院打好招呼了,只要不告,9月16日法院就不开庭了。”

可席新殿夫妇咽不下这口气,坚决拒绝了私了。

直到9月26日下午,张兴国和赵宁辉才被县法院依法逮捕,关进大牢。法院开庭审理时,虽然没张贴开庭公告,但还是有很多群众赶来旁听。

庭审过程中,每次休庭,旁听群众都能看到荒唐的一幕:赵宁辉和张长伟会规规矩矩地弯腰站在女书记员桌旁签字,而张兴国却直接把女书记员从座椅上推开,自己坐上去,接过笔签字,那派头,就像他还在派出所办公一样。

群众们看得一头雾水,纷纷议论:“这到底是法官审他,还是他审法官?”这样的场景,在我国审判史上都极为罕见。

整个审判过程中,张兴国仗着自己有特殊身份和关系,始终趾高气扬、盛气凌人,摆出一副目空一切的样子,拒不认罪,还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张长伟身上。

1997年9月30日傍晚,也就是修订后的刑法实施的前一夜,这起案件终于有了一审结果。平陆县人民法院依据修订前的刑法,不公开宣判:以刑讯逼供罪判处张兴国有期徒刑1年6个月,赵宁辉、张长伟各有期徒刑6个月。

这样的判决结果,席新殿根本无法接受。他认为判决明显遗漏了罪名,而且量刑畸轻,于是要求县检察院抗诉,可遭到了驳回。与此同时,张兴国却以“原判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不是主犯、不构成刑讯逼供罪”为由,提出了上诉。

1998年1月23日,运城地区中级法院作出“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的终审裁定。

这个结果引发了强烈的社会舆论,大家纷纷指出案件审理中存在的问题。

首先是遗漏罪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张兴国和赵宁辉除了刑讯逼供罪,还犯有非法搜查罪和非法拘禁罪——他们没任何法律手续就闯入张秀英家搜查,之后非法拘禁席新殿3天,还非法拘禁了张恩丝、张满仓、张文业、张维义等人,其中张文业被非法拘禁了25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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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张长伟,除了非法拘禁罪和刑讯逼供罪,还为了替张兴国顶罪,多次向检察院出具伪证,犯了伪证罪。

其次是量刑太轻。按照法律规定,即便以重罪刑讯逼供罪吸纳其他轻罪,三名被告人的犯罪行为都有加重处罚的情节,法院本该在法定刑高点量刑,可最终却判在了从轻幅度内。

即便依据修订前刑法第136条的规定,也该对三人判处3年或3年以上有期徒刑,可实际判决结果却远低于此,更何况一审法院还赶在修订后的刑法实施前一天晚上匆匆判决,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判决生效后,席新殿因为左臂伤残,多次向平陆县公安局提出刑事赔偿,可负责此事的人却态度恶劣地说:“你把我们的人送进了看守所,我们有钱也不赔你!”

后来席新殿再次提出赔偿要求,对方直接给了他一张盖有县局公章和局长大印的《平陆县公安局不予刑事赔偿决定书》。席新殿不服,向运城地区公安处申请复议,可复议结果迟迟没有下文。

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按照相关规定,张兴国被判处实刑后,有关部门应该开除他的公职,可平陆县公安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依然保留着他的公职,他的家属还能从局里领取张兴国的部分工资和午餐补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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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讨回公道,席新殿不停奔波在平陆和运城之间上访。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上访终于引起了运城领导的重视。1999年1月14日,在山西省平陆县反腐败斗争大会上,张兴国被正式宣布清除出公安队伍。

这场持续多年的维权之路,席新殿终于看到了一丝正义的曙光,可他左臂的伤残,以及这段经历带来的伤痛,却永远无法抹去。

文系社会新闻/真实案件改编,本文图/选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