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屏幕像一扇突然打开的窗,让我窥见了另一个世界。那些数字——六十七万、三十六万、六十五万——像雨点般砸在心上,泛起一圈圈涟漪。我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圆珠笔,指尖传来塑料微凉的触感。
办公室的灯早就熄了,只有我这桌还亮着。窗外,整个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开来,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一个正在奋斗的故事。而我刚刚看到的,无疑是其中最耀眼的那一个。
手指无意识地在布满细纹的桌面上描画。那些纹路让我想起父亲书桌的桌面,也是这样被岁月刻下了深深的印记。他总是在那张桌子前坐得很直,像一棵不会弯曲的老松。小时候我最怕的就是被他叫到书桌前检查作业,空气里飘着劣质烟草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还有我抑制不住的、细微的颤抖。
“你看这道题,”他的手指点在练习册上,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换个思路就通了。”可我的思路像打了死结的线团,越扯越乱。他从不发火,只是轻轻叹气,那叹息比任何责骂都让我难受。
初二那年期中考试,数学卷子发下来,红色的“8”像一道伤口。我把卷子叠成最小的方块,塞进书包最底层。可晚上吃饭时,它还是出现在了饭桌上,被父亲用茶杯小心地压平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这可怎么办呀……”
父亲没说话。他拿起卷子,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道题一道题地看。看了很久,久到菜都凉了。然后他做了件我永远忘不了的事——拿起铅笔,在那些刺眼的红叉旁边,一道一道重新演算。
“这道题,你是这里想岔了。”他的声音很平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那个夜晚唯一的背景音,“这一道,公式记混了。这一道……”他就这样讲了半小时,最后把卷子推到我面前:“你看,你不是不会,是不够仔细。”
我盯着卷子,盯着他工整的字迹覆盖了我的潦草。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不是委屈,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哭什么?”他递过手帕,“我们儿子是聪明的,就是心思没用在正道上。”
那是他第一次用“我们儿子”这个称呼。不是“你”,是“我们儿子”。好像我的愚笨也好,我的不争气也罢,都是他要一起承担的东西。
后来我没能成为他希望的样子。我没去成上海交大,甚至没考上像样的大学。离家的那天,他往我背包里塞了两本书——一本《平凡的世界》,一本《数学之美》。书的扉页上,他用钢笔写了一行字:“路还长,慢慢走。”
字迹有些抖,不像他平时那样刚劲有力。
这些年在城市里辗转,我做过的活计连自己都数不清。在码头扛过包,在仓库清点过货,后来才在这家货代公司稳定下来。那两本书一直带着,书角都磨圆了。偶尔翻看,《数学之美》里那些公式我依然看不懂,但父亲在空白处写的批注,却渐渐读出了味道。
他说:“数学是上帝书写宇宙的文字。”
他说:“美在简洁,美在对称。”
他说:“人生如解题,思路比答案重要。”
现在想来,父亲坚持认为我能学好理科,大概不是真的认为我有天赋。他只是固执地相信,这世界上所有的难题都有答案,所有的迷雾都能被照亮。而读书,就是那盏灯。
办公室里,我关掉那个视频。四周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电脑屏幕保护程序启动了,是深蓝色的星空图,点点星光缓慢旋转。
我忽然很想给父亲打个电话。
拨号音响了三声就被接起,好像他一直等在电话旁。
“爸,还没睡?”
“快了。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起以前你教我数学的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在调整坐姿。“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我今天看到个新闻,一个博士毕业拿了很好的工作。”我停顿了一下,“想起你总说,我要是认真学……”
“那些话啊,”父亲笑了,笑声通过电流传来,带着老年人的沙哑,“你还记着呢。其实啊,我是怕你放弃。”
“怕我放弃?”
“嗯。人一放弃,魂就散了。”他的声音轻下来,“那时候你数学考八分,同学们都笑你吧?我怕你觉得自己就是不行,以后遇到难事就想逃。我得告诉你,不是你不成,是你没使对劲。”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小半个月亮,清辉洒在积水的街道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银光。
“那两本书,还在看吗?”父亲问。
“在。只是《数学之美》还是看不懂。”
“看不懂没关系,”他说,“摆在那儿,知道这世上有这么美的东西,就够了。”
挂掉电话后,我坐了很久。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褪去,天空呈现一种干净的黛青色。我打开工作邮箱,处理昨晚积压的邮件。有船公司发来的涨价通知,有客户催问报关进度的,有海外代理协调卸货时间的……世界以另一种面貌在我面前展开,不那么耀眼,却同样需要专注与智慧。
七点整,同事们陆续到来。前台的李姐照例带着热腾腾的豆浆和包子,分给加夜班的人。小张一进门就嚷嚷着昨晚的球赛,办公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我关掉星空屏保,打开货代系统。屏幕上跳出一张复杂的物流网络图,从宁波港到汉堡港的航线像一条蓝色的丝带,串联起十几个港口。我调整了几个集装箱的配载位置,计算最优路径——这何尝不是一种解题?
八点钟,晨会。经理布置完任务后突然说:“对了,我们争取了半年的那个大客户,昨天终于签约了。这个项目复杂,要经手三个国家的中转,谁有兴趣负责?”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我看见小张低下头,老陈掏出手机。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但清晰:“我想试试。”
经理有些意外地看我:“这个项目需要协调很多方,压力不小。”
“我知道。”我说,“但我熟悉东南亚的港口,之前也处理过多式联运的案子。”
“好,”经理拍板,“就你了。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
散会后,我走到窗边。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穿透云层,在楼宇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街道上车水马龙,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忽然明白,父亲给我的那盏灯,其实从未熄灭。它没有照亮我成为科学家或者工程师的路,但它照亮了更重要的东西——它让我在数学考八分的时候没有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让我在人生路上跌跌撞撞时还敢继续往前走,让我在这个平凡的清晨,有勇气说“我想试试”。
那个博士在实验室里追逐光,我在货单与航线间寻找最优解。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解着生活给出的难题。而读书的意义,或许从来不是单一的。它像一把多功能的工具,在有些人手中雕琢出精密仪器,在另一些人手中,则成了丈量自己人生疆域的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早上买菜,看见栀子花开了。想起你小时候总喜欢别一朵在书包上。”
我放下手机,打开新的项目文件。第一项任务,是理顺这条跨国供应链的所有环节。我画下一张草图,港口、航线、时间节点……渐渐地,它们不再是枯燥的代码,而像一首多声部的交响乐,每个环节都必须精准合拍。
十点钟,阳光正好照在我的办公桌上。桌角,那本《数学之美》的封面泛着温润的光泽。我翻开它,父亲的字迹依然清晰:
“美在简洁,美在对称。”
我笑了。是的,一条完美的物流线路,何尝不是一种简洁与对称?当货轮准时离港,当集装箱安然抵达,当整个系统像精密的钟表一样运行——那里面,有一种父亲能够理解的美。
读书有什么用?那个视频给出了一个答案。但生活给了我另一个。它让我在看不见星光的时候,记得头顶有星空;它让我在解不开难题的时候,相信一定有答案。而最重要的,它让我明白: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坐标系里寻找意义,我的纵轴也许没有达到那样的高度,但我的横轴,同样铺展得很远、很远。
窗外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深沉。我知道,又有一批货物要启程,又有一个谜题等待解开。我坐直身体,在清晨的阳光里,开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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