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西宁,街上尘土飞扬,城门口站着新换上绿军装的解放军哨兵,一个衣衫破烂、脚步踉跄的中年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朝着岗哨走过去。

他一张口,就是一串流利的蒙古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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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愣了一下,以为是哪个牧区来的流浪汉,一时半会儿听不懂,准备让他靠边。

那人急了,从怀里捧出一块油腻发硬的羊皮,小心翼翼地展开,露出里面画得歪歪扭扭的一颗五角星。

他一边指,一边用快要生锈的汉话挤出两个字:“红军……红军……”

站在那儿的人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像乞丐一样的人,竟然是失散了整整十二年的红军营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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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叫廖永和,四川通江人,少年时家里穷,父亲早早去世,家里就靠母亲一双手撑着。

他真正的“命运转弯”,是十三岁那年,红军进了山村。

那时候,红军对很多偏远村子来说,还算个新鲜名词,有人怕,有人躲,也有人躲在屋里偷偷往外看。

廖永和却是那种看一眼就挪不开脚的人——听了几场宣传,愣觉得这帮人说的“穷人翻身”“自己当家”,跟自己心里一直憋着的话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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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去找部队,说要当兵,营长一看,这小孩瘦得一阵风都能吹倒,直接拒绝。

结果半夜出来巡逻,发现这小鬼跪在营部门口,冻得嘴唇发紫,就是不走,这样僵了一整夜,营长心一软:“行,那就先让你送信。”

他就这样成了传令兵,个头小、脚步轻,穿树林、钻山沟,往返前线和指挥所,有几次敌人封锁线刚一合上,他就从缝里钻过去了。

久而久之,没人再把他当“小孩”,而是当真正在战斗链条里起作用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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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豫皖根据地反“围剿”的时候,他已经从送信的小兵熬成了突击小队长,川陕苏区时期,他带人“打土豪、分田地”,站在晒谷场中间,对着一圈村民,讲“工农自己当主人”。

书他没读过几本,普通话也不标准,但那句“穷人也要挺起腰杆”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苦过日子的那种底气,老乡听着就信,小孩都跟着他后面喊他“廖哥哥”。

时间往前跳。

1935年,长征路上,年方十六的他已经是一个营长,手里百多号人,翻山过河、睡雪地、啃树皮,谁扛不住,他就把自己仅有的一件军大衣剪成一块块,让炊事班帮着缝进十几个战士的鞋里,至少路上脚不至于全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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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儿盖附近那仗,敌人突然合围,子弹像不要钱似的往红军阵地砸,他带着营里转移,一边让一部分人固守,一边挑出一小股能跑能打的,绕过去做诱敌。

山里绕来绕去,敌人真上了当,被引进早安排好的伏击圈里。

打完这一轮,人少弹少的红军反倒扭过了气口。那一仗,救下的不止是一个营,还有后面一长串队伍的命。

可再怎么有本事的人,也挡不住后来西路军那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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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冬,他带着二营编入西路军,往祁连山那边去了,一路上,马家军缠着打,三天三夜,山谷里全是枪声和喊杀。

那时候的廖永和右腿已经负伤,走路一瘸一拐,可真打起来,他还冲在最前头。

战线越打越散,队伍被打得东一块西一块,他带着人硬拼着突出去,最后手下只剩几十人。

再往前撤的一路,他撑不住了,身上的伤疼到眼前发黑,索性狠狠咬了咬牙,跟队伍说:“你们走前面,我垫后。”等他再次醒来,已经不在红军队伍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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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是草地上的蒙古包,是一张陌生的脸,一个蒙古女人端着碗,笨拙地用带口音的汉话问他:“你醒了。”

这女人叫江西力,是当地牧民的妻子,她救了他,可她的家人并不打算“白白救命”。

几天后,几个汉子冲进帐篷,三两下把他按翻,夺了他的衣服枪支,嘴里骂着他听不懂的蒙古话,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成了俘虏。

接下来的日子,一点都不“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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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赶羊,晚上锁在破木棚里,吃的是掺了草子的糊糊,羊走丢一只,就是皮鞭一顿,身上的枪伤没好,背上又添了新伤。

时间久了,他学会了蒙古话,学会挤奶、剪羊毛,连蒙古族的歌曲,都会哼几句,汉话说得少了,有些词,他再想,都想不太利索。

他不是没想过跑,找了个放牧的空档,他拖着伤腿在夜里狂奔,一直跑到天要亮,看到天边一点灰光,还没来得及喘,身后马蹄声响起来,抓回去以后,他被打了三天三夜,活像一块被抽烂的肉块。

主人的话,他听不懂每一个字,却看懂了动作——烙铁按在胸口那一下,疼得他差点晕过去,那块烧焦的皮肉,后来成了他一辈子都带着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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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防他再跑,主人把他分给了亲戚,一个老皮匠,那老皮匠话少,但活计精细,廖永和就跟在旁边,学着刮皮、晒皮、缝靴子。

别人干一天,他干两天,别人偷懒,他抢着干,久了,族里人不再把他当“危险的外人”,而是当“黄皮肤的皮匠”,叫他“黄师傅”。

能自由一点走动后,他娶了部落里的一个寡妇,又有了个女儿。

表面上,他开始有了一个“草原人”的生活:冬天随队伍迁徙,夏天剪羊毛,闲下来会唱蒙古小调,会陪着孩子围着篝火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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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夜深人静,他抬头看草原上的月亮,却总会想起另一块天——川陕苏区的夜、长征路上的星。

蒙古语在嘴里越滚越顺,汉话却在脑海里一层层褪色,有时候梦里,他还能听见自己喊“为人民服务”,醒来时,身边躺着呼吸均匀的女儿,帐篷外是一大片安静的草地。

他心里像被撕开两半,一边是已经扎根的生活,一边是压在心底的那句“我没死,我还是红军”。

1949年春,部落里来了新消息:有一支“解放军”,从兰州往西宁开过去,是“共产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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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他几乎没合眼,天蒙蒙亮,他把自己做的最好的那双小皮靴放在女儿枕边,又在一块羊皮上,用不太熟练的蒙古文字写了几句话,大意是“爹去找队伍了”。

没有路条,没有地图,他就背着工具袋,带着那块画着五角星的旧羊皮,一步步往西宁倒。

饿了吃草根、干馍,累了躺地上睡,差点倒在路边好几次,等他拖着半条命踏进西宁城门,守门的解放军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是个疯癫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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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掏出那块羊皮,展开,露出上面那颗生涩却清晰的五角星——那是他这些年一点点回忆、用颤抖的手在皮子上刻画出来的信号,配上他用尽力气喊出的两个字:“红军”,才引起在场人的警觉。

有人赶紧找来懂蒙古语的干部,那干部一听他断断续续的讲述,人都惊了:1935、1936、西路军、二营营长、被俘、做奴隶、逃不掉……这些碎片拼起来,像是从历史缝隙里掉出来的章节。

他很快被带到县委,见到了解放军的领导,一进门,他扑通跪下,上气不接下气地喊:“我是红军……我叫廖永和……我是营长……我没死……”那一幕,连周围见多识广的干部都红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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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弄清他的身份不是一句话的事,组织以为他早在西征时就阵亡了,名册上他的名字旁边,曾经写着“战死未确”。

调查组开始翻旧档案、找当年的记录,还专门从别处请来了几个西路军幸存的老战友。

一位老连长,凑近看他胸前那块烙疤,手抖得不成样子,最后一句话憋不住:“是他!当年冲在最前头的就是他,我们都以为……都以为他已经……”

身份确认下来,党组织给他恢复了党籍,也在军区的报纸上刊登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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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他来说,这不算“补偿”,只是说明了一个事实——他一直等的那句“你还在队伍里”,终于回来了。

接下来的选择,很多人猜不着,有人说,让他养养伤,安排个安稳工作也好,可他咬死一句:“我还活着,我还能干,要回队伍,要干革命。”

1950年,他被调到青海省民族事务委员会,成了民族工作干部,从那以后,他把在草原学的那点本事全用上了,走进藏族、蒙古族、土族、回族的聚居区,用牧民听得懂的话讲土地改革、讲自治政策,也帮着修路、办合作社、办学校。

果洛草原第一个牧民合作社,有他跑前跑后的身影;祁连山口的简易公路,是他带着人一点点丈量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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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被评为“模范民族干部”,当上了省人大代表,可他住的还是后院那间土房,床是几块木板搭起来,水要自己从井里挑。这些年捡回来的命,他用得一点都不省。

临病重那段时间,他躺在病床上,嘴里还念叨着要写完一份草原调研报告,报告末尾,他留了一句很短的话:“我走失过,但没有离开党的信仰。”

退休以后,他把攒下的一点钱,全捐给民族地区的学校,说得很干脆:“娃儿们上了学,就不用像我一样做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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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他在青海安静地走完一生,送他的人里,有当年的牧民、有干部、有他的学生,队伍里不太讲“营长”“英雄”,喊得最多的,是“廖老”。

想起1949年西宁城门口那个满身风沙的“奴隶”,再看后来民族地区那一条条修起来的路、那一间间点亮灯的学校,头尾连起来,就能看清这个人的一条内线:十二年做“奴”,没把胸口那颗星抹掉;回到队伍后,又在草原上扎下根,把信仰变成实实在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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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他抱着那块羊皮走进城门,是在找队伍;后来他穿着旧干部服走在草原上,是在把队伍送进每一顶帐篷里。

名字可以在名单上被划成“战死未确”,人也可以被打落进奴隶棚里,但只要那颗五角星还在他心里,他就不算离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