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秋,武汉东湖桂花正香。几位转业老兵在军区干休所回忆往昔,其中一人提起当年的“AB团”风波,顺口感慨:“若不是陈老总当年那一拍桌子,唐司令怕是命运全变了。”一句话把在场人瞬间带回三十四年前的赣西。

时间回到1930年8月。红一方面军正值内外夹击,错信谣言的危险时刻。为了防堵敌特渗透,军中掀起了清查“AB团”的狂潮。随着气氛升温,战士们的神经根根紧绷,指控动辄飞来,一顶“反革命”帽子扣下,往往就是禁闭室里的冰冷铁门。就在这种阴云密布的日子里,年仅二十七岁的红六十师师长唐天际,被保卫部门突然带走,罪名赫然写着:秘密召集“AB团”骨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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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天际的下属当晚赶到军部报告,陈毅闻讯皱眉。他刚从前线勘察归队,尘土未拂,就听见门口卫兵小声议论:“唐师长进了禁闭室,听说要严办。”陈毅止步,回身要了详细材料。简单几页纸,指控却铺天盖地:一是会上提出“反对扩大肃反”,二是替被捕同志求情——便被认定为“与反革命串联”。陈毅合上卷宗,沉吟数秒,挥手:“走,去六十师。”

夜色沉沉,临时调查会设在昏黄马灯下。保卫科负责人言辞坚决:“师长对肃反说三道四,就是动摇。”陈毅心头火起,却仍按住性子,调来连日战斗的记录簿一一核对。不到两小时,事实清晰:所谓“秘密会议”,只是师部日常党小组讨论;所谓“串联”,其实是唐天际劝大家别滥捕。陈毅放下本子,说话却异常轻:“凭这些就要关押一名冲锋陷阵的师长?真要镇压,先拿证据。”

对话火药味渐浓,保卫科长脱口一句:“人心隔肚皮,他也可能变节!”陈毅猛地起身,巴掌拍得桌面震响,灯芯一抖,火光乱跳。他的声音里带着决绝:“唐天际不会叛党!倘若将来他投敌,你们来找我,枪口对准我陈毅。”屋里霎时鸦雀无声,只剩风穿帐篷的呼啸。几位卫士私下嘀咕:“军长拿脑袋作保,那就得再查。”就这样,一场可能演成血案的误会,被硬生生刹住了。

陈毅为何敢如此挺身?理由不复杂:他见过唐天际在血火里七进七出,也知道那人三次千里寻党而不悔的经历。唐天际出身湖南安仁贫农,早年两次辍学,却把省城报馆里刊登的新思潮剪贴挤进破背包。黄埔军校毕业后,他随叶挺东征北伐,腿上炸起的弹片至死都在。1927年“马日事变”迫使他脱离唐生智部,汉口、上海、南昌三地辗转,只为找到党组织。有人劝他暂且隐姓埋名,他回一句:“世界这么乱,总得有人站出来。”

最惊险的一幕发生在南昌起义溃散后。街巷戒严,敌军挨户搜捕,他被瓷器店老板塞进一口一人多高的大肚瓶。瓶壁潮湿,空气浑浊,外头皮鞋声由远及近,他咬紧牙关,嘴里却喃喃一句:“别响。”七个时辰后,才在阴沟里摸黑逃出城。接着又在江西山区被土匪砍伤,所剩盘缠被搜得干干净净,是一位渔民把他塞进竹篓,才瞒过哨兵。若无坚定信念,这样的路早该走不下去。

1928年春,唐天际带着三百余安仁农军上井冈,第一眼遇见陈毅。那一夜,篝火旁的谈心同样热烈。陈毅数黑暗、谈形势,鼓动安仁队伍改编归队。临别前,还给“唐天济”改了名:“救济天下,不如相逢有时。’际’字更妥。”众人一阵大笑。那段相知,使陈毅对唐天际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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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真相大白,唐天际获释。师部重回正轨,陈毅依然在战图上推演下一步作战,唐天际也忙着整肃连队。动荡没有削弱两人的信任,反而像钉铆般把情谊锤得更牢。

肃反风浪过去,红军踏上长征。唐天际在湘西、川滇边多次断后,被弹片再次击中,仍强撑指挥。抗战爆发,他奔赴华中敌后,协助叶挺重建新四军。1949年,四十六岁的他已是第三野战军要员,不久又出任湖南军区司令员。1952年,荆江分洪工程开工,唐天际领着几万民工同洪水赛跑,七十五天筑成长堤,守护千万亩良田。老百姓说:“小唐就是活菩萨。”

至于那位当年坐镇赣西的保卫科长,后来在战火中负伤致残。1959年,唐天际赴京述职,特意让人备车把老同事接去医院,一杯热茶、一声“同志”,往昔恩怨就此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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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陈毅在特殊年代遭受批判。唐天际面对白纸黑字的检举材料,只淡淡一句:“陈老总护过我命,如今我不能装聋作哑。”他在会上据理力争,旋即被扣上“袒护错误路线”的帽子,下放农场。可他从未后悔,“良心这杆秤,压不弯”。

1974年,唐天际病逝长沙,终年七十一岁。整理遗物时,家人发现一页发黄的笔记,上面只有九个字: “陈毅救我于危难,以命许之。”落款,依旧是那手秀劲遒健的“唐天际”。这一笔,留给后人无限感慨:风雨硝烟里,信任二字分量沉甸甸,足以横亘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