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数字是世界上最诚实的语言,也是最高明的骗术。

每一份光鲜的财务报表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由贪婪、谎言和共谋编织的深渊。

我在深渊的边缘行走,职责是丈量它的深度,而不是让自己坠落。

有人选择用喧嚣来掩盖真相,而我选择用沉默来记录一切。

因为我知道,当最后的清算时刻来临,每一笔被遗忘的账目,都会连本带利地,发出最刺耳的声响。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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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资本的年会,设在市中心最奢华的云顶酒店九十九层,整层被包下,水晶吊灯的光芒碎在每一只高脚杯的边缘,空气里浮动着香槟、高级香水和精英们的矜贵气息。

我,岑晚,瀚海资本内部审计部的一名普通审计员,正端着一杯苏打水,安静地站在自助餐台的角落,像一株误入浮华派对的绿萝。

我的工位在公司大楼最偏僻的十七层角落,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活人,与眼前这种觥筹交错的热闹场合格格不入。

“各位!各位!安静一下!”人力资源总监柳菲拿着话筒走上舞台,她今天穿着一身亮红色的高定礼服,妆容精致,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为了感谢大家一年来的辛勤付出,公司准备了丰厚的奖品!首先,是我们的三等奖,十台最新款的iPhone Pro Max!”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口哨声。

柳菲笑意盈盈地操作着身后的大屏幕,无数员工的头像和工号在上面飞速滚动。

“让我们看看,第一位幸运儿是——”

屏幕定格,市场部的一位年轻女孩激动地尖叫起来。

抽奖在继续,气氛被推向一波又一波的高潮。

第二台,第三台……第九台。

每当一个名字被念出,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艳羡的欢呼。

我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欣喜若狂的脸,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这种纯粹依靠运气的游戏,从来与我无关。

“好了!现在是最后一台iPhone了!大家说,想不想要!”柳菲很会调动气氛。

“想!”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那就让我们看看,今晚最后的幸运会降临在谁的头上!”

大屏幕上的头像再次疯狂滚动,最后缓缓停下。

全场寂静了一瞬。

屏幕上定格的是我的头像,一张朴素的证件照,下面是我的名字和工号:岑晚,0713。

我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身旁零星有几个人投来探寻的目光,似乎在寻找这个陌生名字的主人。

柳菲看着屏幕,脸上的笑容僵硬了零点五秒,随即又恢复了滴水不漏的职业微笑。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哎呀,看来我们的抽奖系统出了点小小的技术故障,让我们重新来一次!真正的幸运儿马上就——”

她的话音未落,人群中已经起了些微的骚动。

有人在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不是抽中了审计部的岑晚吗?”

“柳总监说系统故障?这也太巧了吧?”

“我听说这个岑晚,就是那个‘财务阎王’,前阵子把销售部去年一笔上千万的坏账给翻出来了,搞得老大焦头烂额。”

“嘘……小声点,柳总监跟销售部的老大可是老交情了。”

这些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精准地刺破了现场虚伪的和谐。

我站在角落里,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同情的、幸灾乐祸的、鄙夷的——正汇集到我身上。

这已经不是一次简单的抽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我个人的公开羞辱。

柳菲无视了这一切,她飞快地按下了重新抽取的按钮。

屏幕再次滚动,这一次,画面定格在了一位行政部女孩的脸上。

“恭喜行政部的Lily!这最后一台iPhone是你的了!”柳菲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仿佛要用音量压下所有的质疑。

那位叫Lily的女孩愣了一下,随即在同事的推搡下,半是惊喜半是尴尬地上了台。

柳.菲亲自将包装精美的手机盒递给她,并给了她一个热情的拥抱,对着话筒大声说:“看,这才是我们真正的锦鲤!让我们再次恭喜所有获奖的同事!”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气氛已经无法回到刚才的热烈。

很多人看向我的眼神,都带上了一层复杂的意味。

我成了这场盛大年会里,唯一一个被公开“勘误”的错误。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喝完了杯中的苏打水,气泡在舌尖上破裂,带来一丝冰凉的刺激。

我看到柳菲在台上,目光若有若无地朝我这边瞥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胜利者的轻蔑。

她以为,这样就能让我难堪,让我退缩。

我将空杯子放在侍者的托盘上,转身,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出口。

喧嚣和浮华被我关在身后,如同两个世界。

我没吱声。

因为我知道,我的战场,从来都不在这里。

02

第二天是周一,踏进瀚海资本大厦时,我能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氛围。

从前台到电梯,偶遇的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有些闪躲,一些人甚至会刻意别过头,假装在看手机。

流言蜚语的发酵速度,远比我想象的要快。

“听说了吗?年会那事儿,就是柳总监故意整她的。”

“谁让她不长眼,动了不该动的人。她那个审计报告,据说直接递到大老板桌上了,指名道姓的,一点情面都不留。”

“一个底层审计员,真以为自己是钦差大臣了?这下好了,被当众打脸,看她以后还怎么在公司待。”

我面无表情地刷卡走进电梯,身后细碎的议论声被缓缓合上的门隔绝。

电梯轿厢光可鉴人,映出我平静无波的脸。

我整理了一下没有任何褶皱的衬衫领口,仿佛那些话语不过是几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我的办公室在十七楼的尽头,一个被称为“冷宫”的地方。

这里只有我和另外两名资深审计员,我们三人负责整个集团最棘手、最隐秘的内部账目审查。

不同于财务部的光鲜亮丽,我们像是藏在机器内部的齿轮,沉默、精准,且不为人知。

刚在座位上坐下,电脑还没完全启动,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就响了。

是柳菲的秘书打来的。

“岑老师,柳总监请您现在到她办公室来一趟。”秘书的语气公事公办,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知道了。”我挂断电话,没有丝毫犹豫,起身朝三十六楼的人力资源部走去。

柳菲的办公室占据了楼层最好的位置,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金融区。

她正坐在昂贵的紫檀木办公桌后,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手冲咖啡。

“岑晚,坐。”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对面的椅子,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我安静地坐下,背脊挺直。

“年会那天的事,别往心里去。”柳菲放下咖啡杯,率先开口,语气却听不出半分歉意,“抽奖系统嘛,偶尔出点小bug,很正常。我已经让技术部去排查了。”

她将“bug”这个词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我,也像是在警告我。

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柳菲似乎对我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有些不耐,她身体微微前倾,叠放在桌上的双手交叉起来,露出了手腕上价值不菲的卡地亚手镯。

“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跟你聊年会。是你上周提交的那份关于‘飞鸟计划’的专项审计报告。”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飞鸟计划”是公司去年重点扶持的一个新零售项目,负责人是销售部的副总监吴振,而吴振,正是柳菲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我看了一下你的报告,”柳菲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正是我的审计报告,“写得很详细,数据也很扎实。看得出来,你下了不少功夫。”

她先是肯定,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起来:“但是,岑晚,做审计,不能只看冰冷的数字,还要考虑公司的整体战略和人情世故。‘飞鸟计划’前期投入巨大,现在正是关键时期,需要的是支持和鼓励,而不是一份措辞严厉、结论悲观的报告。你报告里提到的‘关联交易非公允性’‘成本核算违规’,这些定性太严重了,会误导高层决策。”

我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柳总监,我的职责是根据《内部审计准则》和公司财务制度,对经济活动的真实性、合法性和效益性进行独立客观的评价。报告中的每一个字,都有原始凭证和数据支持。关联交易的价格偏离市场公允价值超过百分之三十,三笔总额高达八百万的营销费用入账凭证不合规。这些是事实,不是我个人的悲观结论。”

柳菲的脸色沉了下来。

“事实?岑晚,你要搞清楚,在瀚海,什么才是事实!吴总他们为了这个项目,没日没夜地加班,吃了多少苦?你坐在办公室里敲敲键盘,就全盘否定了别人的努力?你这是在破坏公司的稳定团结!”

一顶大帽子直接扣了下来。

我没有被她的话术激怒,只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更厚的文件,轻轻放在她面前。

“这是‘飞鸟计划’所有供应商的背景调查,以及近一年的资金流水分析。”我缓缓说道,“报告里提到的那三家核心供应商,‘启航贸易’‘博远咨询’‘新途物流’,它们的实际控制人,都与吴振副总监的亲属存在直接或间接的商业关联。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关联交易’,而是涉嫌利益输送。”

柳菲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显然没想到,我查得这么深。

她飞快地翻开我给她的文件,脸色越看越白。

“岑晚,”她抬起头,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我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这份补充材料,我今天会通过内部加密通道,同步提交给审计委员会和总裁办公室。柳总监,您是人力资源负责人,也是公司纪律的维护者,我相信您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说完,我站起身,对着她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

我没有去看柳菲铁青的脸色,也没有理会她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

走出她办公室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和她之间,已经再无回旋的余地。

要么她把我彻底按死,要么,她和她背后的人,被我的审计报告彻底掀翻。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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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十七楼,整个下午,我的办公室都笼罩在一股低气压之下。

两位资深同事,老张和李姐,都默契地没有跟我说话,只是偶尔投来担忧的眼神。

他们都是在公司沉浮多年的老油条,自然明白我上午去柳菲办公室意味着什么。

“小岑,要不……你先休个年假吧?”临近下班时,老张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我说,“避避风头。柳菲那个人,不好惹。”

我对他笑了笑,说:“张哥,谢谢。不过没关系。”

有些事情,是避不开的。

从我决定将那份补充报告提交上去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下班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公司地下一层的档案室。

以核对旧档案为由,我调取了瀚海资本近五年来所有被终止或失败的重大项目的全部资料。

档案室的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大爷,对我这个审计部的“稀客”没什么戒心,大手一挥就让我进去了。

冰冷的金属档案架之间,弥漫着纸张和尘埃混合的气味。

我打开手电筒,在一排排的文件中穿行,寻找着蛛丝马迹。

我的直觉告诉我,“飞鸟计划”的漏洞,绝不是一个孤立事件。

吴振一个销售部副总监,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能量和胆子,他的背后一定有一张更大的网。

柳菲的反应太过激烈,不仅仅是出于维护心腹,更像是在掩盖某种更深层的恐惧。

我的手指划过一个个项目的标签:《方舟计划》《启明星工程》《深蓝探索》……这些都是曾经在公司内部名噪一时,最后却无疾而终的项目。

大部分的结案报告都将原因归结于“市场环境突变”“技术瓶颈无法突破”

一切看起来都天衣无缝。

直到,我在《启明星工程》的财务卷宗里,发现了一张被遗漏的费用报销单。

那是一张金额为十九万八千元的“海外专家咨询费”报销单,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名叫“晨星咨询”

这个名字,让我心脏猛地一跳。

我立刻放下手头的卷宗,用手机登录了一个国际企业信息查询系统。

这是一个需要特殊授权和高昂费用的专业数据库,是我自费购买的。

在搜索栏里,我输入了“晨星咨询”以及之前在吴振案中发现的三家供应商——“启航贸易”“博远咨询”“新途物流”

屏幕上,数据开始飞速关联、重组,一张复杂的股权关系网,像蜘蛛吐丝般,在我眼前缓缓展开。

我的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起来。

这四家看似毫无关联的公司,在层层穿透了十几家影子公司和代持人之后,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最终受益人——一个名叫“厉胜”的人。

厉胜。

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

我迅速在公司的内部通讯录里搜索,结果显示“查无此人”

我皱起了眉头,转而搜索公司的高管名单和董事会成员。

也没有。

难道是外部人员?

我没有放弃,将搜索范围扩大到瀚海资本的创始股东和历史高管信息。

终于,在一个早已被归入历史档案的、十年前的股东名册里,我找到了这个名字。

厉胜。

他是公司创始人之一,但在公司上市前夕,因为“个人原因”退出了所有股份和管理职位,从此销声匿迹。

而瀚海资本现任的总裁、董事会主席,那个被称为“资本沙皇”的男人,姓厉。

厉坤。

一个大胆到让我自己都感到心惊的猜测,在我脑海中浮现。

我立刻开始查找厉坤的家庭背景。

公开信息极少,只知道他早年丧父,由母亲带大,是白手起家的典范。

但在一篇非常不起眼的财经杂志旧报道的角落里,我找到了一句话:“据悉,厉坤先生的父亲厉胜,亦是商界前辈,可惜英年早逝……”

父亲!

厉胜是厉坤的父亲!

那么,那个十年前就“退出”公司的创始人,实际上是通过一个复杂的离岸公司网络,在过去的十年里,像寄生虫一样,不断地从瀚海资本的重大项目中吸血?

而这些被终止的项目,所谓的“市场环境突变”,很可能只是为了掩盖资金被掏空后的烂摊子?

吴振和他的“飞鸟计划”,只是这张大网在新时期的又一个提线木木偶。

而柳菲,她究竟是这张网的保护者,还是……也是其中一环?

我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内部腐败,而是动摇公司根基的系统性侵占。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就在这时,档案室厚重的铁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正朝着我所在的方向走来。

我立刻关掉了手机屏幕,将身体藏进档案架的阴影里,心脏狂跳。

这么晚了,会是谁?

是管理员大爷?

还是……发现我异常举动的人?

脚步声在我的藏身之处停了下来。

一束强光手电筒的光,毫无征兆地照在了我的脸上。

“岑小姐,”一个低沉而陌生的男人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意,“这么晚了,在这里找什么呢?”

04

强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下意识地抬手挡在额前。

光线从我指缝间漏进来,我勉强看清了来人的轮廓。

他很高,身材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气质干练而凌厉。

他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位公司同事。

“你是谁?”我稳住心神,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慌乱。

“我姓秦,秦川。”男人放下了手电筒,档案室昏暗的灯光下,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大约三十岁左右,五官轮廓分明,但眼神却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是厉总的特别助理。”

总裁特助?

我的心猛地一沉。

厉坤的人。

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又为什么会亲自派特助来找我?

难道……他已经知道了我的调查?

“秦助理,”我站直了身体,将那份被我发现的旧报销单不动声色地塞回卷宗里,“我只是来核对一些审计底稿,工作需要。”

秦川的目光在我面前的《启明星工程》卷宗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他嘴角勾起一抹礼貌但疏离的微笑:“岑小姐对工作的热情令人敬佩。不过现在已经很晚了,厉总想见你。”

厉坤要见我?

现在?

这个时间点太过诡异。

是兴师问罪,还是另有目的?

我脑中飞速权衡。

如果我今晚的发现是真的,那么厉坤的态度将决定一切。

他是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还是……这一切的默许者,甚至是纵容者?

“厉总在哪里?”我问。

“顶楼,他的办公室。”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在秦川的“陪同”下,我走出了地下一层,乘坐那部只有最高管理层才有权限启动的专属电梯,直达大厦的最高层——一百零八层。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安静得近乎肃杀的走道,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吸收了所有的声音。

秦川在前面引路,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黑胡桃木门前。

他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进去,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瀚海资本的权力核心。

整个办公室大得惊人,几乎占据了半个楼层。

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另一面则是俯瞰全城夜景的巨大落地窗。

城市的霓虹灯海在脚下铺陈开来,宛如一片沉默的星河。

一个男人背对着我,站在窗前,身影颀长而孤直。

“厉总,岑小姐到了。”秦川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那个背影。

他缓缓转过身来。

尽管在无数的财经杂志和公司内刊上见过他的照片,但亲眼见到厉坤本人,我还是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也更具威慑力。

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审视着我,仿佛要将我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在这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我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

我知道,这是一场心理上的博弈。

谁先开口,谁就落了下风。

我选择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厉坤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岑晚。内部审计部,入职两年零三个月,主导过十七次专项审计,出具过四份非标准审计意见。毕业于A大财会系,以全系第一的成绩毕业。在校期间,曾协助导师参与过三起上市公司财务造假案的调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对我了如指掌。

“看来,我的判断没有错。”厉坤的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被埋没在十七楼的角落里。”

他这是什么意思?

拉拢?

还是试探?

“厉总过奖了,”我语气平淡地回应,“我只是在做我的本职工作。”

“本职工作?”厉坤笑了,他走到办公桌前,从上面拿起一份文件,正是柳菲上午给我看的那份、我写的关于“飞鸟计划”的审计报告。

“这就是你的本职工作?”他扬了扬手里的报告,“一份把问题点到为止,却把最关键的证据链藏起来的报告?”

我瞳孔骤然收缩。

他怎么知道我藏了证据链?

那份关于吴振关联公司的补充材料,我设置的是延时发送,要到明天早上九点,才会同时进入审计委员会和总裁办公室的加密邮箱。

除非……

“我的电脑被人动过。”我脱口而出,语气肯定。

“不是‘被动过’,”厉坤纠正道,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是我让秦川做的。在你离开办公室后,他复制了你硬盘里所有的隐藏文件和待发邮件。”

这一刻,我感到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我自以为隐秘的行动,其实一直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我所有的底牌,早已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你今晚去档案室,是在查‘厉胜’,对吗?”厉坤再次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我没有回答,但我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想知道,我和他是什么关系。你想知道,我作为瀚海资本的掌门人,是否知道公司内部存在一个持续了十年的巨大蛀虫。”厉坤一步步向我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跳上。

他停在我面前,距离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木质香气。

“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厉胜,是我的父亲。而我,比你更想把他,连同他背后那张网,一起连根拔起。”

05

厉坤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我心中激起了千层巨浪。

他是知道的。

他不仅知道,而且他的目标,竟然和他那位已经“销声匿迹”的父亲一致。

这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抬头看着他,试图从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分辨出这句话的真伪。

但他的表情太过平静,平静到近乎冷酷,让我无从判断。

“为什么?”我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如果您早就知道,为什么会放任至今?‘飞天计划’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瀚海资本每年的利润,至少有百分之五,都通过各种名目,流进了那个无底洞。”

我说的是一个经过精密测算的保守数字。

厉坤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是赞赏,也是一丝沉郁。

“因为这张网的根,扎得太深了。”他转身走回窗边,望着脚下的城市灯火,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它不仅连接着公司内部的元老和高管,还牵扯着外部的利益集团,甚至……一些我目前无法撼动的人。我父亲厉胜,他虽然早已不在公司,但他当年的影响力,像幽灵一样,至今还笼罩着这里。”

“柳菲,就是这个幽灵的守门人之一。她负责在人事和行政层面,为这张网的运作扫清障碍,剔除像你这样‘不听话’的钉子。年会上那场拙劣的表演,就是她给你的警告。”

原来如此。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柳菲的所作所vei,不仅仅是保护吴振,更是在保护整个利益链条的安全。

任何可能威胁到这张网的审计行为,都会被她视为头等大事,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打压。

“我需要一把刀。”厉坤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坚韧、也足够隐秘的刀。一把能精准地切开脓疮,而不会让整个肌体瞬间崩溃的刀。”

“而你,岑晚,”他一字一顿地说,“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把刀。”

我沉默了。

我终于明白了他今晚见我的目的。

这不是一场审判,而是一场招募。

他监视我,调查我,甚至测试我,都是为了确认我是否是那个“合格”的执刀人。

“你要我做什么?”我问。

“我要你,用你最专业的方式,把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每一条资金流向,都给我清清楚楚地挖出来。”厉坤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要一份完整的、无可辩驳的证据链,足以将所有蛀虫一网打尽,并且……能让我彻底斩断厉胜留在瀚海的一切根须。”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

这意味着,我将与一个盘踞公司十年之久的庞大既得利益集团为敌。

柳菲和吴振,不过是冰山浮在水面的一角。

水面之下,还不知道隐藏着多少更庞大、更凶狠的巨兽。

“我得到什么?”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我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投入如此巨大的风险,我需要知道我的回报。

厉坤似乎对我的直接并不意外,反而露出了一丝微笑。

“首先,你明天不用去十七楼了。我会宣布成立一个独立的‘风险控制与特别调查部’,直接向我本人负责。你,是这个部门的第一任,也是唯一的负责人。公司所有数据库、所有档案、所有人员,你都有权调阅和问询。”

“其次,”他走到办公桌前提起内线电话,说了句“让他进来”,然后挂断。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秦川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丝绒盒子。

厉坤接过盒子,在我面前打开。

里面不是珠宝,也不是支票,而是一排车钥匙。

奔驰、宝马、保时捷、奥迪……至少五六个顶级品牌的Logo,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这些,是公司高管车库里的备用车。你挑一辆。”厉坤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你挑一支笔”

我愣住了。

我预想过他会给我升职、加薪、股权激励,但我万万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也最震撼的方式。

这已经超出了“奖励”的范畴。

这是一种姿态。

他是在告诉我,从今以后,我将拥有我过去不敢想象的资源和地位。

也是在向公司所有人宣告——岑晚,是我厉坤的人。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为什么是我?公司里比我资深的审计师有很多。”

“因为他们都已经被磨平了棱角。”厉坤的目光穿透了我,仿佛看到了我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他们懂人情世故,懂明哲保身,但他们没有你这股狠劲。你审计销售部那份报告的时候,销售总监亲自请你吃了三次饭,给你塞了三张购物卡,你饭没去,卡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转头就在报告里建议将他降职处理。你有一双只认数字和规则的眼睛,这在瀚海,比黄金还珍贵。”

“而且,”他顿了顿,嘴角那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再次浮现,“你很安静。一个习惯在暗中观察,而不是站在台前夸夸其谈的人,才配做一把好刀。”

第二天一早,我如常来到公司。

当我走出电梯,踏入十七楼时,几乎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观望,也有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在他们看来,被柳菲公开羞辱又正面硬刚之后,我的命运已经注定。

我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径直走向我的工位。

就在我即将坐下的那一刻,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是秦川。

他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无视了办公室里其他人惊愕的目光,径直穿过整个办公区,停在了我的面前。

整个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秦川微微躬身,用不大但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的音量,说出了一句足以载入瀚海资本年度“惊闻”的话:

“岑小姐,厉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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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您去他办公室挑一辆车。”

06

秦川的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十七楼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时间凝固了。

老张手里的保温杯停在半空,李姐刚要点开鼠标的手指僵在上面,就连远处假装在打电话的同事,也忘了继续往下编词。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惊和匪夷所disbelief。

挑一辆车?

去总裁办公室?

这两个信息碎片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认知的海啸,瞬间冲垮了他们之前对我“即将被扫地出门”的所有预判。

我能清晰地看到,离我不远的一个年轻同事,嘴巴张成了“O”型,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在这一片死寂中,我缓缓地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秦川点了点头。

“好。”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所有人的表情再次碎裂。

我跟着秦川走出办公室,身后,是久久无法平息的、压抑的吸气声和即将爆发的议论。

我能想象,在我转身之后,这里会立刻炸开锅。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通往顶楼的专属电梯里,秦川递给我一个全新的门禁卡。

“岑小姐,这是您新的办公室的门禁卡,在一百零七层。您的办公室和‘风险控制与特别调查部’的筹备,已经安排好了。这是厉总的私人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您有任何需要,可以直接联系他。”

我接过卡和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烫金名片,入手冰凉,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再次踏入厉坤的办公室,他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依旧放着那个装满车钥匙的丝绒盒子。

“挑好了吗?”他抬眼看我,仿佛我们只是在进行一场普通的谈话。

我的目光扫过那些代表着财富和地位的标志,最后,落在了一把最不起眼的钥匙上,黑色的塑料外壳,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有一个低调的沃尔沃标志。

“就这个吧。”我说。

厉坤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沃尔沃?我还以为你会选那台保时捷。女孩子不都喜欢那个?”

“安全。”我只说了两个字。

对于一个即将踏入风暴中心的人来说,没有比安全更重要的东西。

厉坤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随即笑了。

他将那把沃尔沃钥匙递给我,然后将整个盒子推到一边。

“很好。现在,我们来谈谈正事。”他脸上的笑意收敛,神情变得严肃,“从今天起,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飞鸟计划’。我要你把它做成一个范本,一个标杆。把吴振和他背后的利益链,连皮带骨,给我剔得干干净净。”

“我需要授权。”我直截了当地说。

“你会有最高授权。”厉坤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签发了一份文件,盖上了他私人的印章,“这是授权令。从现在起,公司所有部门,包括财务、法务、行政,都必须无条件配合你的调查。任何人,任何职位,胆敢有半分推诿或阻拦……”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拿着这份授权令,可以直接报给我。我会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公司纪律’。”

我接过那份分量十足的授权令,上面厉坤的签名龙飞凤舞,带着一股杀伐决断的气势。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秦川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厉总,柳总监在外面,说有紧急工作要向您汇报。”

厉坤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看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让她进来。”

门再次被推开,柳菲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她今天依旧妆容精致,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躁。

当她看到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并且是站在厉坤身边的我时,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愤怒和强烈不安的复杂神情。

“厉、厉总……”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您找我……啊不,我是来汇报工作的。关于‘飞鸟计划’的审计报告,我觉得里面有些结论过于偏颇,可能会影响团队士气,我建议……”

“柳总监,”厉坤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来得正好。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伸手指了指我。

“这位是岑晚。从今天起,她将担任新成立的‘风险控制与特别调查部’总监,直接向我汇报。”

柳菲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又看看厉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另外,”厉坤将那份刚刚签好的授权令,轻轻放在柳菲面前,“这是我给岑总监的第一份授权。彻查‘飞鸟计划’项目中的所有违规行为,任何人不得阻挠。”

柳菲的目光落在“彻查”“任何人”这两个词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岑总监,”厉坤转向我,语气恢复了平和,“你的新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至于你的团队……柳总监,我相信人力资源部会以最快的速度,为岑总监调配最优秀的人才,对吗?”

最后那句问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柳菲的心里。

她脸色惨白,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厉总。我……我马上去办。”

07

一百零七层。

整个楼层空旷而安静,与楼下那些拥挤的格子间恍如两个世界。

我的新办公室占据了最好的朝向,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与厉坤办公室别无二致的城市天际线。

办公室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高级的胡桃木办公桌,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以及一台配置顶级的加密电脑。

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然而,桌上那份由厉坤亲笔签署的授权令,以及口袋里那把冰冷的沃尔沃车钥匙,都在提醒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的人生,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没有沉浸在这种巨变带来的虚幻感中。

我打开电脑,第一件事就是调取了“飞鸟计划”所有的后台数据权限。

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阻碍。

服务器像一个被驯服的野兽,向我敞开了它所有的秘密。

下午,柳菲亲自带着人事档案走了上来。

她的脸上强撑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底的怨毒和不甘,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岑总监,按照您的要求,这是全公司所有具备高级会计师、注册会计师以及有法务背景的员工名单。您看看,需要哪些人,我立刻办理调动手续。”她的语气恭敬得有些刻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我接过厚厚一叠资料,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说:“不用了。我自己挑。”

我的目光飞快地在名单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三个出人意料的名字上。

“财务部的王晓松,法务部的陈默,还有……十七楼审计部的张立国。”

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柳菲明显愣了一下。

张立国,就是劝我休假避风头的老张。

他是公司最老资格的审计员,业务精湛,但性格圆滑,从不得罪人,是典型的“老油条”

“岑总监,张立国年纪大了,快退休了,恐怕不太适合高强度的工作。我建议……”柳菲试图劝说。

“就他。”我打断了她,不容置疑。

我选择这三个人,都有我的理由。

王晓松是技术狂人,对数据挖掘和建模有天赋;陈默是法学博士,严谨刻板,对程序正义有近乎偏执的追求;而老张,他看似圆滑,实则是深水静流。

他在瀚海多年,看透了太多事,他的人脉和经验,是我需要的“活地图”

最重要的是,他们三个人,都在公司的权力体系中被边缘化,有能力,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

他们心里都憋着一股气。

我需要的就是这股气。

柳菲的脸色很难看,但她不敢反驳,只能点头称是。

“还有,”我叫住正要转身离开的她,“我要‘飞鸟计划’项目组所有人的电脑硬盘镜像,以及他们近三个月所有的通讯记录,包括内部邮件、聊天软件和电话。今天下班前,送到我这里来。”

柳菲的身体僵住了,她猛地回头,失声道:“这不合规矩!涉及员工隐私!”

“这是我的授权令。”我将那份文件推到她面前,“上面写得很清楚,‘所有人员’。柳总监,如果你觉得有困难,我现在就可以给厉总打电话,让他跟你解释一下,什么叫‘无条件配合’。”

柳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她知道,我这是在用她昨天对我的方式,加倍地还给她。

最终,她还是屈服了。

“……我马上去办。”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完了这句话,然后狼狈地转身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没有半分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刚打响。

傍晚时分,我要的人和资料都准时到位了。

老张、王晓松和陈默站在我巨大的办公室里,神情都有些拘谨和茫然。

尤其是老张,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都坐吧。”我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个团队了。”

我没有说任何鼓舞人心的废话,而是直接将三份硬盘镜像的数据分析报告放在他们面前。

“这是吴振,以及他两名核心下属的电脑数据。晓松,你负责从里面把所有与‘启航贸易’‘博远咨询’‘新途物流’这三家公司相关的邮件、文件、聊天记录都提取出来,做交叉比对,我要找出他们之间每一次联络的具体时间和内容。”

“陈默,你负责同步研究这些资料,从法务角度判断,哪些行为构成了职务侵占,哪些构成了商业贿赂,哪些可以作为刑事立案的直接证据。”

“张哥,”我最后看向老张,语气变得郑重,“您在公司时间最长,人头熟。我要您,不动声色地,帮我摸清楚吴振在公司里的关系网。谁跟他走得最近,谁是他的酒肉朋友,谁……又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同伙’。”

我分工明确,条理清晰。

三个人脸上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发的专业感和严肃性。

“岑……总监,”老张迟疑了一下,还是改了口,“这么大的动作,柳总监那边……还有吴振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们当然不会。”我平静地看着他们,“所以,我们必须比他们更快,更狠,更专业。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拿到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的铁证。”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三人的脸,一字一顿地说:“这个部门,没有朝九晚五,没有周末假期。只有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天。有问题吗?”

三人对视了一眼,随即,王晓松第一个开口,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没问题!”

陈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是冷静的火焰:“保证完成任务。”

最后,老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看着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干了!”

在这一刻,我的“特别调查部”,这把即将剖开瀚海资本巨大脓疮的手术刀,终于正式启动。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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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一百零七层成了整个瀚海资本大厦最神秘也最令人畏惧的地方。

我们四个人,几乎是以办公室为家。

外卖盒子堆在门口,咖啡机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运转,白板上画满了复杂的线条和名字,像一张正在被缓缓编织的捕兽网。

王晓松不愧是数据天才。

他不仅恢复了吴振等人删除的所有文件,甚至通过几段看似不经意的聊天记录碎片,拼凑出了他们线下碰头的规律和地点。

他还发现了一个被吴振用特殊软件加密的文件夹,里面记录着每一笔“好处费”的去向和分配比例。

陈默则像一台精密的法律机器。

他将王晓松找出的每一条证据,都按照法律条款进行了分类和标注,形成了一份长达上百页的《法律风险评估与刑事指控建议书》。

每一个指控,都附有三条以上的直接证据链,无懈可击。

而老张,则展现出了他“老油条”的真正价值。

他没有去直接找人谈话,而是通过参加各种饭局、茶局,和那些“消息灵通”的老同事们插科打诨,看似不经意地,就套出了无数关键信息。

“吴振最近手笔很大,在郊区刚提了一套别墅,全款。”

“柳菲上个季度,用她母亲的名义,在香港汇丰银行开了一个新户头,据说有大笔资金入账。”

“销售部的老大最近很安分,好几次都公开撇清和‘飞鸟计划’的关系,说自己不知情。这家伙,想金蝉脱壳。”

一条条信息汇总到我这里,与王晓松的数据和陈默的法律分析相互印证,一张笼罩在瀚海资本上空的黑色巨网,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

吴振只是一个前台的木偶,柳菲是负责操控和维护的中层枢纽,而销售部总监那样的“大佬”,则是更上一层的受益者。

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利益输送的闭环,而资金的最终流向,无一例外地,都指向了那个由厉胜控制的、庞大的离岸公司体系。

这期间,柳菲和吴振并没有坐以待毙。

柳菲先是利用职权,以“流程合规”为由,拖延我们部门的经费审批,试图让我们断粮。

但我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厉坤,半小时后,财务总监亲自把签好字的审批单送了上来,脸色比哭还难看。

吴振则试图联系我。

他先是让他的秘书送来一张顶级会所的VIP卡,被我原样退回。

然后又亲自在地下车库堵我,点头哈腰地递上一张两百万的支票,说只是“交个朋友”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和焦虑而扭曲的脸,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吴总,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应该考虑的,不是交朋友,而是找个好律师。”

我的强硬和背后厉坤的鼎力支持,让对方的一切小动作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开始真正地感到恐慌。

第七天晚上,我们拿到了最关键的证据。

王晓松通过技术手段,截获了一封柳菲发往境外的加密邮件。

邮件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鱼已入网,请求下一步指示。”

收件人的地址,经过层层伪装,最终指向了“晨星咨询”——厉胜的核心公司之一。

“收网吧。”我看着白板上那张已经画满了红线的关系网,对我的三位组员说。

那一刻,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我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睛里,却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带着陈默和厚达半米高的证据材料,走进了厉坤的办公室。

老张和王晓松则留在部门,实时监控所有涉案人员的动向。

“厉总,所有证据都已固定。”我将核心报告递给他,“涉案人员共计三十七人,其中高管六人。涉案金额初步估计,超过四点七亿。足以启动刑事立案程序。”

厉坤飞快地翻阅着报告,脸色越来越沉。

当他看到柳菲那封发往境外的邮件时,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做得很好。”他抬起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气,“秦川,通知法务部和董事会成员,十分钟后,召开紧急会议。另外,让保安部控制住所有涉案人员,封存他们的办公室和电脑,任何人不得离开公司。”

一场风暴,即将席卷整个瀚海资本。

就在这时,厉坤的私人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海外号码。

厉坤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他示意我和陈默不要出声,然后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阿坤,你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吗?为了一个外人,动摇公司的根基,值得吗?”

是厉胜。

他竟然直接打电话给了厉坤。

厉坤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冷得像冰:“瀚海的根基,是诚信和规则。不是你那些见不得光的蛀虫。”

“哈哈哈哈……”电话那头的厉胜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规则?我就是规则的制定者!你以为你拿到那些东西,就能扳倒我?太天真了。我告诉你,你敢动柳菲和吴振,我保证,明天瀚海的股价会直接腰斩。我手里,还握着你想象不到的牌。”

赤裸裸的威胁。

“是吗?”厉坤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我们就拭目以待。顺便告诉你一件事,父亲。我已经以个人名义,向瑞士和开曼群岛的金融监管机构,提交了关于‘晨星咨询’等一系列公司涉嫌洗钱的检举。我想,他们很快就会请你去喝咖啡了。”

电话那头,呼吸声猛地一滞。

“你……你敢!”厉胜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怒。

“从你把手伸向瀚海的那一天起,就该想到有今天。”厉坤说完,没有再给对方任何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岑总监,开始吧。”

09

紧急董事会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当我和陈默,在厉坤的授意下,将那一份份详尽的证据呈现在所有董事面前时,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只有文件翻页的“沙沙”声,和一些董事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白发苍苍的副董事长,一位跟着厉坤父亲一起打江山的老人,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证据链,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痛心。

他颤抖着手指着报告上的名字:“柳菲……吴振……还有赵德海……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我站在投影幕布前,声音冷静而客观,将整个利益输送网络的运作模式、资金流向、涉案人员,一一进行说明。

我没有加入任何个人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这些冰冷的事实,却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都更有力量。

“……综上所述,以吴振为代表的项目执行层,利用职务便利,通过虚报成本、设立空壳供应商等方式,将项目资金非法转移。以柳菲为代表的行政管理层,则负责掩盖违规行为、打压内部异议、并为资金的进一步转移提供便利。而更上层的部分管理人员,则作为利益共同体,分享侵占所得。所有非法资金,最终都流向了由厉胜先生实际控制的境外离岸公司体系。”

当我做完总结陈词,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厉坤环视全场,目光如刀。

“各位,”他沉声开口,“现在不是痛心疾首的时候。我提议,立即成立危机处理小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岑总监担任副组长。第一,立即将所有涉案人员停职,移交司法机关。第二,紧急冻结所有相关账户,最大程度挽回公司损失。第三,主动向证券监管机构披露信息,并启动内部问责机制。各位,有异议吗?”

在这种铁证如山和雷霆手段面前,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即便是那几个平日里和稀泥、与柳菲等人关系不错的董事,此刻也只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他们知道,这是厉坤在清洗门户,任何阻拦者,都将被视为同党。

会议结束,一场席卷整个瀚海资本的大清洗正式拉开序幕。

法务部和保安部的人员,拿着名单,冲向各个楼层。

一时间,公司内部人心惶惶。

柳菲是在她的办公室里被带走的。

当法务人员向她出示由董事会签署的停职和调查通知时,她整个人都瘫软在了椅子上。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喊,只是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脸上所有的精致和骄傲都碎裂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吴振则是在试图从安全通道逃离时被堵住的。

他激烈地反抗,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最后被两名保安强行架走,状如疯狗。

销售总监赵德海在被带走前,要求见厉坤一面。

在厉坤的办公室里,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此刻却像斗败的公鸡,满脸颓丧。

“厉总,我错了……我看错了人,用错了人……我也是被吴振他们蒙蔽了啊!看在我为公司做了这么多年贡献的份上,您再给我一次机会!”他痛哭流涕地求饶。

厉坤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赵总,你知道瀚海的铁律是什么吗?”厉坤问。

赵德海茫然地抬头。

“是‘零容忍’。”厉坤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为公司做的贡献,公司给了你丰厚的回报和 सम्मान。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把公司的资产,当成你自己的私产。你的办公室里,有一幅前朝的古画吧?买画的钱,是从‘飞鸟计划’的营销备用金里挪的。需要我让岑总监把凭证给你拿过来看看吗?”

赵德海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瞬间血色全无。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当最后一个涉案人员被带离公司,已经是深夜。

我站在一百零七层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闪烁的警灯,心里却异常平静。

这场战争,我赢了。

但正如厉坤所说,这只是一个开始。

清除了这些内部的蛀虫,瀚海资本元气大伤,股价在第二天开盘后,毫无悬念地迎来了暴跌。

外界的质疑、媒体的追问、投资者的恐慌,像潮水般涌来。

接下来,是一场更艰难的、关于信任和重建的战争。

厉坤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

他递给我一杯热茶,自己则点燃了一支烟。

“辛苦了。”他说。

“这是我的工作。”我回答。

“我父亲……厉胜,在瑞士被带走了。”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有些复杂,“他在那边,还有一些其他的产业。估计,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厉胜是罪魁祸首,但他毕竟是厉坤的父亲。

“不用同情我。”厉坤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我,必须做出的选择。”

他掐灭了烟,走到我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岑晚,现在公司需要一个全新的、绝对可靠的财务监控体系。一个能从源头上杜绝类似事件再次发生的体系。这个体系的设计者和执行者,我只相信你。”

他向我伸出了手。

“我要你,做瀚海资本的CFO。你,愿意吗?”

10

首席财务官。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从一个偏居一隅的审计员,到执掌整个集团财政大权的CFO,我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这样的晋升速度,在任何一家公司,都是天方夜谭。

我看着厉坤伸出的手,那是一只骨节分明、充满了力量的手。

我知道,一旦我握住这只手,我的人生将再次被彻底改写。

我将从一个藏在幕后的执刀人,走向风暴最中心的台前。

我将拥有无上的权力和荣耀,也将承担前所未有的压力和责任。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伸出手,握住了他。

“我愿意。”

我的手有些凉,而他的手,温暖而干燥,传递来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接下来的日子,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

在厉坤的全力支持下,我大刀阔斧地对瀚海资本的财务制度和内控体系进行了彻底的重塑。

我引入了最先进的“财务共享中心”“全面预算管理”系统,将每一笔资金的流动都置于最严格的监控之下。

我亲自设计了一套基于大数据和人工智能的“异常交易预警模型”,任何一笔不合规的支出,都会在发生的第一时间被系统捕捉并上报。

我撤换了财务、审计、风控等关键部门近三分之一的旧人,换上了一批像王晓松和陈默那样,有能力、有冲劲,但最重要的是——有原则的年轻人。

老张则被我提拔为新任的审计部总监,他那看似圆滑的处世之道,在新的制度框架下,成了最好的润滑剂和观察哨。

我的行事风格,被外界形容为“精准、高效、冷酷”

有人说我是厉坤手中最锋利的一把手术刀,也有人说我是没有感情的财务机器。

对此,我一概不予理会。

在我的铁腕整顿下,瀚海资本的内部风气焕然一新。

混乱的账目变得清晰,模糊的权责变得明确。

虽然短期内经历了股价的阵痛,但因为信息披露的及时和整改措施的得力,公司的信誉在资本市场上,反而以一种破而后立的姿态,开始迅速回升。

三个月后,瀚海资本发布了新一季的财报。

在经历了巨大的内部动荡后,公司的运营成本竟然下降了十五个百分点,而净利润,则逆势上扬了五个百分点。

这份堪称奇迹的财报一出,市场为之震动。

瀚海的股价应声大涨,连续三天涨停,一举收复了之前的全部失地,甚至创下了历史新高。

我,岑晚,这个名字,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被整个金融圈所熟知。

那天下午,夕阳正好。

我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走出办公室,发现厉坤正斜靠在我的门边等我。

“恭喜你,岑CFO。”他嘴角带着笑意,“你给了所有股东一个巨大的惊喜。”

“是你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平静地说。

“走吧,我请你吃饭。”他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公文包,“为了庆祝我们打赢了第一场仗。”

我们没有去什么高级餐厅,而是开着那辆我挑选的、低调的沃尔沃,来到了一家藏在老城区里的本帮菜馆。

菜馆很小,老板是一对老夫妻,看到厉坤,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显然是熟客。

我们点了几样家常菜,没有谈工作,只是像普通朋友一样,聊着一些轻松的话题。

我才知道,他喜欢攀岩,喜欢看老电影,甚至还会做几道拿手菜。

在柔和的灯光下,他褪去了一身“资本沙皇”的冰冷外壳,露出了一个更真实、更有人情味的样子。

“年会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吱声?”吃到一半,他突然问了那个我以为他永远不会问起的问题。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知道,那种场合的输赢,毫无意义。真正的较量,是在账本上,在规则里。”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欣赏:“你跟我想象的一样。”

饭后,他送我到公寓楼下。

“岑晚,”下车前,他叫住了我,“这一切,只是开始。瀚海的未来,我想和你一起见证。”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没有回答,只是对他点了点头,然后推门下车。

回到家,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沃尔沃静静地停在路灯下,许久没有离去。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的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加密号码,内容却让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岑小姐,恭喜你成为瀚海的CFO。但是,你真的以为,你看到的就是全部的真相吗?厉坤的父亲厉胜,不过是更大棋局里的一颗弃子。你脚下的瀚海大厦,不过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宫殿。想知道真正的秘密吗?来找我。”

短信的末尾,附上了一个地址。

是城郊的一家废弃工厂。

我死死地握着手机,手心里一片冰凉。

我以为我已经走到了终点,原来,我才刚刚踏上真正的起点。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我看不到的深海里,悄然酝酿。

而我,已经别无选择。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