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汉东的黄土坡上,许睿是第一个走出村子的师范生。不是大学,是武海师范中专,可在那会儿,比村里谁家小子考上高中都风光——毕竟,中专毕业能吃公粮,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用像他爹娘那样,顿顿喝稀粥,把玉米面省下来,给他换课本、换路费。
爹娘送他去武海师范那天,娘把攒了十年的鸡蛋揣了半筐,爹把烟袋锅子往石头上磕得噼啪响,说:“睿啊,咱不图你当官发财,就图你以后不受罪,对得起这筐鸡蛋,对得起咱一家人的饥荒。”许睿当时红了眼,攥着爹的手说:“爹,娘,我记住了。”那会儿他眼里的光,比村头的煤油灯亮,心里除了爹娘,还有同班的刘薇薇——齐耳短发,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是他藏在课本里的念想。
毕业分配,许睿没留在武海,被分到了汉东市浒山县最偏远的乡镇,当初中语文老师。乡镇的学校是土坯房,黑板裂着缝,学生们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可许睿教得认真,备课到深夜,给学生批改作业,连错别字都圈得工工整整。他偶尔会想起刘薇薇,听说她回了老家,嫁了个县城的医生,日子过得安稳,心里便泛起一阵涩,也只是叹口气——他一个偏远乡镇的老师,连自己的日子都没站稳,哪有资格念想别的。
变故是第二年秋天来的。镇上缺文书,书记贾正经翻来翻去,发现整个乡镇,就许睿是师范生,识文断字,还肯踏实干活。贾正经找他谈话,说:“小许,文书比老师有奔头,跟着我干,亏不了你。”许睿犹豫了一夜,想起爹娘的期盼,想起自己在土坯房里的日子,点了头。
这一点头,就走出了另一条路。许睿嘴甜,眼尖,贾正经爱抽烟,他兜里总揣着烟,贾正经咳嗽一声,他就递上水杯;贾正经有啥心思,他不用问,就猜得八九不离十。贾正经说东,他不往西,贾正经让他办啥,他拼尽全力,哪怕是一些摆不上台面的事。贾正经看他懂事,一路带着他,从文书到副镇长,再到镇长,后来贾正经调去邻镇当党委书记,也把他捎上,让他当了邻镇的党委书记。
权力像温水,煮得人慢慢变了味。从镇长开始,就有人给他送烟酒,后来送红包,送房子,送女人。起初他还推辞,夜里睡不着觉,想起爹娘的话,想起自己当老师时的踏实,可看着身边的人都这样,看着贾正经收得心安理得,看着自己手里的权力能换来那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他的心就松了。贪一次,就有第二次,一路贪,一路升,转眼就成了浒山县的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
他又见到刘薇薇,是在一次县城的聚会上。刘薇薇老了些,眼角有了皱纹,丈夫早逝,带着女儿岳思思过日子,日子过得拮据。重逢的那一刻,许睿心里的念想又冒了出来,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喜欢,而是一种补偿心理,一种权力带来的优越感。他开始接济刘薇薇,给她钱,给她找工作,刘薇薇起初不肯,后来架不住他的热情,也架不住生活的窘迫,半推半就,成了他的婚外恋情人。
更荒唐的还在后面。岳思思长大了,眉眼间有几分刘薇薇年轻时的模样,娇俏,任性,知道许睿是副县长,知道他和母亲的关系,却还是主动贴了上来。许睿看着岳思思,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刘薇薇,又仿佛看到了自己从未拥有过的青春,昏了头,竟然和岳思思也搞在了一起。他给岳思思买名牌,买首饰,答应她以后给她名分,全然忘了自己的妻子,忘了自己的爹娘,忘了自己当年在土坯房里说过的话。
他的仕途一路高歌,从浒山县调到成潍县当县长,后来又当了县委书记,最后一跃成为汉东市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还兼任着成潍县县委书记,权倾一方。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以为权力能掩盖一切,以为那些贪腐的痕迹,那些畸形的情爱,都能被他牢牢攥在手里。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岳思思怀孕了,闹着要他离婚,要他娶她,刘薇薇知道后,崩溃大哭,和他撕破了脸。就在这时,中纪委的巡查组进驻汉东,提级巡查督查。关于许睿的举报信,像雪花一样涌来,有人举报他贪腐受贿,有人举报他权色交易,有人举报他买官卖官,桩桩件件,都有凭有据。
被带走的那天,许睿穿着一身名牌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看着窗外的汉东市,想起了村里的黄土坡,想起了爹娘的稀粥,想起了武海师范里刘薇薇的梨涡,想起了自己当老师时的那些夜晚。他手里攥着的权力,像沙子一样,全漏光了;他追逐的情爱,像泡沫一样,一触就破。
后来有人说,许睿落马后,刘薇薇带着岳思思回了老家,再也没出来过;有人说,他爹娘听说他的事,一口气没上来,住进了医院;还有人说,那些曾经给他送钱送物的人,一个个都倒了霉。
许睿在看守所里,常常对着墙壁发呆,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就是个师范生,我就是想不受罪,我就是想念想个喜欢的人……”可他忘了,念想可以干净,权力可以干净,情爱也可以干净,是他自己,把这一切都弄脏了。汉东的风,吹过黄土坡,吹过乡镇的土坯房,吹过市政府的大楼,也吹过看守所的铁窗,没人再提起那个师范生,只留下一段荒唐又悲凉的故事,让人叹,让人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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