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出狱那天阳光刺眼。
傅慎言站在监狱门口等我,手里拿着我最爱的向日葵。
三年前,他亲手将我送进监狱,如今又作为律师为我洗清冤屈。
记者围上来时,我接过花轻声说:“谢谢傅律师。”
他抓住我的手:“西西,我们回家。”
我抽回手微笑:“傅律师认错人了,我叫温晚。”
他眼圈瞬间红了。
01
铁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沉闷得像是敲在心脏上。
温晚站在那扇巨大的黑色铁门外,三年来第一次,没有被它困在里面。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砸在眼皮上,滚烫、刺目,让她有一瞬间的眩晕。她微微眯起眼,抬手挡了挡。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空气里是初夏草木萌发的味道,混杂着远处公路扬起的尘土气,自由而粗粝,反而让她有些无措。身上穿着三年前进来时的那条米色连衣裙,款式早已过时,布料也有些发脆,松松挂在瘦削的肩上。一个半旧的帆布包斜挎着,里面是些零碎杂物和那份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的《无罪释放证明》。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肺里那股经年不散的、属于高墙内的消毒水与压抑混合的气息置换干净。
然后,她看见了傅慎言。
他就站在不远处那棵梧桐树的阴影边缘,一身剪裁精良的铅灰色西装,身姿笔挺如松。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肩头跳跃,勾勒出清晰而冷峻的轮廓。三年了,时间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那份曾经让她沉溺的温和儒雅,如今悉数沉淀为疏离的锐利与沉稳。
他手里拿着一束向日葵。很大的一捧,明亮的黄色花瓣在阳光下灼灼耀目,几乎有些烫眼。
那是她曾经最爱的花。她说她喜欢向日葵,因为它永远朝着太阳,充满笨拙又热烈的生命力。那时傅慎言总笑她孩子气,却又会在每一个寻常或特殊的日子,变魔术般递给她一束。
记忆带着锈蚀的疼痛翻涌上来,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带来一丝清明。
傅慎言的目光一直锁在她身上。从她踏出铁门的那一刻起,那双深邃的眼眸便攫住了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清也竭力不想看清的情绪。他抬步向她走来,皮鞋踩在沙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声响,一步步,像是踩在旧日时光破碎的节点上。
他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的雪松香水味,混杂着一丝阳光晒过的暖意。曾经让她安心沉醉的气息,此刻却像细针,密密匝匝地刺着她的神经。
“西西。”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干涩,像是跋涉了许久才找到水源。
他将那束开得正盛的向日葵递过来,花瓣几乎要触到她的手臂。“欢迎回家。”他说。
温晚的视线落在那些金黄的花瓣上,停顿了两秒,然后缓缓上移,对上他的眼睛。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波澜,也映不出他的影子。
她没有接那束花。
就在这时,几辆贴着媒体标识的车子疾驰而来,急刹在路边。车门打开,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的记者们蜂拥而下,瞬间将两人半围在中间。话筒如同丛林般伸了过来,嘈杂的问题劈头盖脸:
“温小姐,重获自由此刻心情如何?”
“傅律师,作为本案的辩护律师,您如何看待这场迟来的正义?”
“温小姐,听说您和傅律师曾经关系密切,这次他竭力为你辩护,是否有私人感情因素?”
“对于当年指控你的初恋男友、如今的商业新贵顾泽辰,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闪光灯咔嚓作响,晃得人眼花。无数双眼睛,带着探究、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猎奇,聚焦在她身上,仿佛要穿透她单薄的衣衫,窥视她这三年牢狱生涯留下的每一道隐痕。
傅慎言眉头微蹙,上前半步,似乎想将她挡在身后,隔绝那些令人不适的视线和问题。
温晚却在这时动了。
她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下意识的保护姿态,也避开了那束一直悬在她面前的向日葵。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几支最近的话筒,然后,伸出手,终于接过了傅慎言手中的花。
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温热的手掌有了一瞬的触碰。很轻,很快,却像被冰凌扎了一下,迅速收回。
她怀抱那束过分灿烂的向日葵,微微偏头,看向傅慎言,唇角甚至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堪称礼貌的弧度。声音清晰,不大,却足以让近前的记者听清:
“谢谢傅律师。”
语调平稳,客气,疏离。是当事人对代理律师最标准不过的致谢,挑不出一丝错处,也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傅慎言瞳孔骤然一缩,一直极力维持的镇定出现了裂痕。他看着她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她眼中全然陌生的疏冷,心脏像是被那只接过花的手狠狠攥住,闷痛猝然袭来。
他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失控,握得她纤细的腕骨生疼。
“西西,”他喉结滚动,声音更低,更哑,带着某种近乎恳求的意味,“别这样。我们回家。”
记者群中响起低低的哗然和更急促的快门声。这显然比预想的法庭外标准致谢更有戏剧性。
温晚垂眸,看了一眼他紧握自己手腕的手。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曾经牵着她走过大学校园的林荫道,也曾在法庭上,指着她,用那些冰冷确凿的“证据”,将她推入深渊。
现在,这双手又将她拉了出来。
她唇边那点虚幻的笑意加深了些,然后,一点点地,但异常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掌中抽了出来。他的指尖滑过她冰凉的皮肤,徒劳地想要收紧,却只抓住了一缕带着监狱特有气味的空气。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他,眼神清澈,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刚刚认识的、或许帮过自己一次忙的陌生人。
“傅律师,”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还要清晰,“您认错人了。”
她顿了顿,迎着他不自觉屏住的呼吸,和眼底迅速积聚的风暴,一字一句,轻轻吐出:
“我叫温晚。”
风似乎静止了一瞬。
傅慎言脸上的血色,就在这句话里,褪得干干净净。他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平静无澜的眼睛,看着她毫无留恋地抱着那束可笑的向日葵转过身,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一步步走向路边那辆不知何时停下的、前来接她的司法局安排的车辆。
他僵在原地,像是被那简单的几个字钉在了耻辱与痛悔的十字架上。阳光依旧灼热,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冷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直到那辆灰色的轿车载着她绝尘而去,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了一下,抬手捂住了眼睛。
指缝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无法控制地汹涌而出,迅速濡湿了掌心。
他终究,还是把她弄丢了。
在那个阳光刺眼的无罪释放日,他失去了他的西西。
彻彻底底。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后座上的男人面容英俊,气质沉稳,指间一枚造型独特的银戒微微反光。他望着温晚离开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开车。”他吩咐司机,声音听不出情绪。
车子平稳驶离,汇入车流,朝着与温晚相反的方向远去。监狱门口的热闹逐渐散去,只剩下傅慎言孤零零的身影,和地上被匆忙间遗落的一片向日葵花瓣,在尘土中慢慢枯萎。
温晚靠在车后座,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怀里那束向日葵开得没心没肺,金黄得刺目。她低下头,面无表情地,将花瓣一瓣一瓣,慢慢扯了下来。
02
车子开出去很远,直到监狱那高耸的灰色围墙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温晚才慢慢松开一直紧握的手。掌心被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红痕,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渗出血丝。她低头看着,感觉不到疼。
怀里那束向日葵依旧灿烂,金黄的颜色像一道嘲讽的光,照亮她这三年的黑暗。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抓住一根花茎,用力。坚韧的纤维抵抗了一下,然后“啪”地一声折断。她将折下的向日葵一朵朵,从车窗扔了出去。花朵砸在急速后退的路面上,瞬间被车轮碾过,支离破碎,融入尘土。
开车的司法局工作人员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温小姐,根据规定和您目前的特殊情况,我们为您安排了临时的过渡住所,是位于城南的一处公益性质的单人公寓,环境比较安静,基本生活用品已经备齐。另外,您的一些私人物品,当年查封后部分可返还的,也已经整理好,放在了住处。”工作人员语气平和地介绍。
温晚点点头,“谢谢。”声音干涩。
“还有,鉴于您的情况,社会救助部门为您联系了一份工作意向,是一家连锁咖啡店的店员,工作时间相对灵活,如果您觉得可以,随时可以去面试。当然,您也可以自己寻找更合适的工作。”
“好的,麻烦你们了。”
对话就此终止。车内只剩下引擎的低鸣。温晚偏头看向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变得陌生而高耸,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三年的隔绝,世界并未停止运转,只是她已经被远远抛下。
公寓比想象中整洁,小小的一个开间,带着独立的卫生间和小厨房。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洒进来,给浅色的地板镀上一层暖色。房间里确实备齐了最简单的床品、洗漱用具和几件换洗衣物。一个纸箱放在墙角,封条上写着她的名字,是当年留下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去翻看那个箱子。只是放下帆布包,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新鲜的风涌进来,带着楼下绿化带里青草的气息。她深深呼吸,却依然觉得肺腑间滞涩难当。
自由了。可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手机是工作人员给的一部老款智能机,里面只预存了必要的联系号码。她捏着冰凉的机身,通讯录空空如也。父母在她出事前一年因意外去世,亲戚本就疏远,经过那场风波,更是断了往来。朋友?当年她作为傅慎言的女友,也算浸淫在那个光鲜的圈子里,可出事之后,那些笑脸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躲避、质疑,甚至落井下石。
世界之大,竟无她可归之处,也无她可想之人。
除了……那个将她送进去,又将她捞出来的人。
傅慎言最后那个通红眼眶的模样,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她猛地闭上眼,用力甩头,试图将那画面驱逐出去。不能想。一想,那积压了三年的恨与怨,还有更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碾碎成尘的某种东西,就会翻搅上来,让她窒息。
她转身,目光落在那个纸箱上。迟疑片刻,她还是走了过去,撕开封条。
里面东西不多:几本旧书,一些无关紧要的笔记,一个褪了色的毛绒玩偶(是某次和傅慎言逛夜市他打枪赢来的),几件寻常的饰品,还有一本相册。
她指尖发颤,翻开了相册。前面是她和父母的合影,笑容明媚。后面,几乎全是和傅慎言的。大学校园里,他抱着书,她笑着拽他的袖子;毕业典礼上,两人穿着学士服,头靠着头;在租住的小公寓里,她做饭,他从背后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发顶……每一张,他的眼神都温柔专注,仿佛她是他的全世界。
多么讽刺的证据。证明那些甜蜜不是假的,可那致命的一击,也同样真实不虚。
她合上相册,胸口剧烈起伏。拿起那个毛绒玩偶,看了半晌,走到卫生间,扔进了垃圾桶。其他的东西,她原样收好,推到了床底最深处。
晚上,她煮了清水挂面,囫囵吞下。躺在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明明身体疲惫至极,意识却清醒得可怕。监狱里规律的作息和时刻紧绷的神经,似乎已经刻进了骨髓。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简洁:
“西西,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公寓住得还习惯吗?缺什么告诉我。傅慎言。”
她盯着那个名字,手指蜷缩。没有回复,直接删除了短信,将号码拉黑。
第二天,她循着地址去了那家咖啡店面试。店长是个三十多岁的温和女人,看了看她递过来的简历(司法局帮忙准备的简化版),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和安静的眼神,没多问什么,只简单介绍了工作内容,便说:“明天可以来试工吗?按小时计薪,先从早班开始。”
“可以。谢谢。”温晚再次道谢。这份感激是真心的,尽管它源于她的“特殊身份”。
试工并不容易。三年没有接触社会,操作陌生的咖啡机、记住复杂的饮品配方、应对顾客不同的需求,都让她有些手忙脚乱。好在店长和另一个年轻店员小璐还算耐心,她也学得专注。只是偶尔,当听到客人聊天中提及“法律”、“官司”之类的字眼,她的手指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僵硬。
下午,咖啡店客人不多。温晚正在擦拭柜台,门口的风铃响动。她下意识抬头说“欢迎光临”,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傅慎言站在门口,依旧是一身挺括的西装,只是今天换了深蓝色。他手里没有拿花,目光沉沉地望过来,径直落在她身上。他似乎清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份迫人的精英气质依旧醒目。
店里的客人和小璐都注意到了这个英俊却气场冷峻的男人。
温晚垂下眼,继续手里的动作,用力擦拭着光可鉴人的台面,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傅慎言走了过来,在柜台前站定。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一杯美式,谢谢。”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昨日平稳,但依旧带着沙哑。
温晚没有看他,点了点头,转身去操作咖啡机。她的动作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笨拙,好在顺利完成了。将纸杯放在台面上,她报了价格,声音平稳无波。
傅慎言扫码付款,却没有接过咖啡。他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敲,指尖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西西……”
“您的咖啡好了,请慢用。”温晚打断他,将杯子又往前推了推,然后转身去整理后面的货架,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傅慎言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他没再说什么,端起咖啡,走到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他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时不时,目光会转向柜台后那个忙碌的、刻意回避他的身影。
他就那样坐了一个多小时,直到那杯咖啡彻底冷透。期间小璐好奇地偷偷打量他好几次。
快到温晚下班时间时,傅慎言终于起身。他将那杯一口未动的冷咖啡扔进垃圾桶,再次走到柜台边。温晚正在清点物料,低着头,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我等你下班。”他说,语气是不容拒绝的肯定。
温晚抬起眼,第一次真正正视他。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倒影。
“傅律师,”她清晰地说,“我不认识你。请不要打扰我的工作,也不要跟着我。否则,我会报警。”
傅慎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看着她眼中绝对的疏离和那层冰冷的防备,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捅穿,痛得他指尖发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在她这样的目光下,所有准备好的言语都苍白无力。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里翻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开了咖啡店,背影竟有些仓皇。
温晚一直挺直的脊背,在他离开后几秒,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随即又绷得更紧。她继续着手里的清点工作,数字却一个个模糊起来。
小璐蹭过来,小声问:“晚晚姐,那个人……你认识啊?好帅,但是感觉好可怕。”
温晚摇摇头,声音平淡:“不认识。可能认错人了吧。”
下班后,温晚没有立刻回公寓。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繁华的商业区,走过安静的社区公园。夜色渐渐降临,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照亮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她走了很久,直到双腿酸痛,才慢慢往回走。
快到公寓楼下时,她脚步顿住了。
楼门口的阴影里,倚墙站着一个人,指尖一点猩红明灭。是傅慎言。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带扯松了,看起来有些颓唐。脚边散落着几个烟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红得厉害,不知是因为烟熏,还是别的。
他看着她走近,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们谈谈。”他说,声音嘶哑得厉害,“就十分钟。温晚。”
他叫了她的新名字。那个她用来划清界限的名字。
温晚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傅律师。”她说,“过去的温西西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温晚。一个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你为我做的辩护,我感激,但这份感激,不足以抹平过去,也不足以让我们产生任何新的交集。请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她的话,字字清晰,句句冰冷,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
傅慎言像是承受不住般,踉跄了一下,用手撑住了墙壁。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哀恸。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西西……不,温晚。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错得不可饶恕。这三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没有一天不在煎熬。我拼命工作,接最难的案子,用尽一切办法搜集证据,就是想把你救出来……我不敢求你回到我身边,我只想……只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只想……能有机会弥补……”
“弥补?”温晚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傅慎言,你怎么弥补?用你精湛的律师技能,把丢失的三年时光找回来?还是用你丰厚的收入,买断我在里面承受的每一天的恐惧、绝望和耻辱?”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
“我什么都不需要。尤其是你的弥补。”她向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冰冷而决绝,“看到你,只会让我想起我最愚蠢的过去,和那三年暗无天日的生活。所以,为了让我能勉强像个人一样活下去,请你,离我远点。这是你唯一能做的,也算是……‘弥补’。”
说完,她不再看他,绕过他,径直走向楼门。刷卡,进入,铁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他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傅慎言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化成了雕塑。只有紧握的拳头,指节用力到发白,微微颤抖着。夜风很凉,却不及她话语万分之一冰冷。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仿佛看到三年前法庭上,那扇在他面前关闭的、将她吞噬的牢门。
这一次,是他被关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永无赦免。
03
日子像上了发条,规律地向前碾去。温晚逐渐适应了咖啡店的工作,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做事认真细致,偶尔在客人不多时,也会对小璐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她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过的植物,在角落里悄悄、缓慢地重新扎根,试图从贫瘠的土壤里汲取一点点活下去的养分。
傅慎言果然没有再直接出现在她面前。但他并未真的消失。温晚能感觉到一种无声的、带着沉重歉疚的关注。
公寓的桌子上,有时会莫名多出一些新鲜水果、温热的营养汤品,用保温盒装着,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手机里那个被拉黑的号码,偶尔会发来短信,内容无关痛痒,只是提醒天气变化、注意休息,她从不回复,也定期删除。咖啡店偶尔会收到匿名的大额订单,指定要她经手的饮品,送给附近的写字楼或福利院,店长看她的眼神多了些探究,却也没多问。
这些小心翼翼的“好意”,像细密的蛛网,无声缠绕,让她烦躁,却又无法激烈挣脱。她只是漠然对待,水果分给小璐和店长,汤品倒掉,匿名订单照做,但内心那片荒芜的冻土,并未因此回暖分毫。
直到一周后,她在整理储物间时,无意间听到小璐和店长在柜台边的低声闲聊。
“……真的呀?‘辰星科技’的顾总?他可是我们这片的投资名人,年轻有为,还上过财经杂志封面呢!”小璐的声音带着兴奋。
“是啊,听说他助理来订的,要举办一个小型慈善沙龙,需要精致的下午茶点,指定要我们店承办,点名要温晚负责主要协调。这可是笔大单子。”店长的声音也有些讶异。
温晚拿着抹布的手,倏然收紧。顾泽辰。这个名字像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她记忆最痛处。
她的“初恋男友”,当年指证她“商业泄密”、“窃取核心技术”的关键人物,如今风光无限的科技新贵。正是他和那些所谓的“证据”,将她推上了被告席,而当时作为顾泽辰公司法律顾问的傅慎言,亲自操刀,将她钉死在“有罪”的判决书上。
出狱后,她刻意不去想这个人,仿佛不去触碰,那段血肉模糊的过往就可以被封存。可现在,这个名字就这样突兀地、带着现实利益的光环,砸进了她刚刚有了一丝平静表象的生活。
店长找她谈话时,温晚的脸色比平日更白几分。“晚晚,我知道你情况特殊,但顾总那边……指名道姓,态度也很客气。这笔订单对我们小店很重要。你看……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接触,我可以试着推掉,或者换别人去对接……”
温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明亮刺眼,她却只觉得冷。推掉?然后呢?让店长为难,或许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更重要的是,顾泽辰为什么指名要她?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逃避了三年,她还要继续逃下去吗?
“不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但清晰,“我可以做。具体要求和时间地点,请告诉我。”
店长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忧地看着她:“那你……没事吧?”
“没事。”温晚垂下眼睫,“工作而已。”
慈善沙龙的地点在一处高端私人艺术会所。温晚带着准备好的咖啡、茶点和所需器具提前到达。会所环境清幽雅致,来往的客人都衣着光鲜,低声谈笑。温晚穿着咖啡店统一的制服,忙碌着布置茶歇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就在沙龙即将开始,宾客陆续入场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温和:“温晚?真的是你?”
温晚背脊一僵,缓缓转过身。
顾泽辰站在几步开外,一身量身定制的高级西装,衬得他身材挺拔,风度翩翩。比起三年前,他更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沉稳气度,嘴角噙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如鹰,精准地落在她脸上,审视着,探究着。
“顾总。”温晚微微颔首,语气是标准的工作人员对客户的客气与疏离。她的手指在围裙下悄悄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顾泽辰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和简单束起的头发,笑容加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看来你出来了,还找了份不错的工作。挺好。”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老友寒暄,话里的内容却像软刀子。
“托您的福。”温晚抬起眼,平静地回视他,“还能自食其力。”
顾泽辰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平静和话里的锋芒。他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今天的点心看起来很不错。辛苦了。”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傅慎言为了你这案子,可是拼了命,差点把自己在律所的前途都搭进去。你们……现在怎么样?”
问题看似关切,实则毒辣。无论她怎么回答,都像是在揭自己的伤疤。
温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呼吸微微一滞。但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回答:“傅律师尽责而已。我和他不熟。顾总,茶点已经备齐,您请自便,我还有工作。”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继续整理台面,摆弄着那些精致的骨瓷杯碟,动作稳当,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在微微发颤。
顾泽辰看着她冷淡而挺直的背影,眼中的玩味和某种深藏的阴鸷一闪而过。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融入宾客之中,与其他人谈笑风生,仿佛刚才只是和一个无关紧要的服务生打了个招呼。
沙龙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温晚始终待在茶歇区,尽职地补充饮品,收拾用过的杯盘。她能感觉到顾泽辰的目光时不时掠过她所在的方向,如芒在背。也有其他宾客注意到这个沉默寡言、面容清丽却异常苍白的女服务员,投来好奇或打量的目光。
终于,沙龙结束,宾客散尽。温晚和会所的工作人员一起做最后的清理。当她抱着一箱待清洗的器具走向后勤通道时,在相对僻静的走廊转角,顾泽辰再次拦住了她。
这一次,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略带压迫感的神情。
“温晚,”他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这里没别人,我们聊聊。”
温晚停下脚步,抱紧怀里的箱子,冰冷的瓷器透过纸箱传来寒意。“顾总,我们没什么可聊的。我还要回去工作。”
“工作?”顾泽辰扯了扯嘴角,“傅慎言就让你做这个?他是不是觉得,把你弄出来,就万事大吉,可以继续他的精英生活了?”
他的话里带着明显的挑拨和讥讽。
温晚抬起头,直视他:“我的工作,我的生活,都与傅慎言无关,更与您无关,顾总。如果您没有其他工作上的指示,我先走了。”
“你还是这么倔。”顾泽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忽然问,“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而直接。走廊里灯光昏暗,空气仿佛凝滞。
恨吗?当然恨。若不是他处心积虑的构陷,她怎么会坠入深渊?可三年的牢狱,磨掉了她激烈外露的情绪,恨意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
“恨一个人,太累了。”温晚缓缓地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只想忘了过去,重新开始。顾总,您是成功人士,前途无量,何必总是记着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去式?各自安好,不是更好吗?”
顾泽辰盯着她,像是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找出伪装的裂痕。但他失败了。眼前的温晚,和三年前那个天真明媚、全心依赖他和傅慎言的女孩,判若两人。时间和高墙,彻底重塑了她。
“各自安好……”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恐怕没那么容易。温晚,这个世界有时候很小。你既然出来了,有些事,就避免不了。”
他话中有话,带着某种不祥的暗示。
温晚的心沉了沉,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如果没事,告辞。”
她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侧身从他旁边绕过,快步走向后勤通道深处,挺直的背影透着一股决绝的孤勇。
顾泽辰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温和面具彻底剥落,露出底下阴沉算计的神色。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傅慎言,你以为你赢了?游戏,才刚刚开始。”
温晚回到咖啡店,交接完工作,天色已近黄昏。她拒绝了小璐一起吃晚饭的邀请,独自回到公寓。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才允许自己慢慢滑坐下去。白天在顾泽辰面前强撑的冷静瞬间崩塌,疲惫和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深切的无力与荒诞。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一个傅慎言带着沉重的愧疚阴魂不散,一个顾泽辰带着恶意的试探如影随形。她只是想找个角落,喘口气,像个人一样活下去,为什么这么难?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不想看,但震动持续不断。她拿出来,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傅慎言。
接通,对面传来顾泽辰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车上。
“温晚,考虑一下,来‘辰星’工作如何?我这边正好缺一个靠谱的行政助理。待遇肯定比咖啡店好得多,环境也体面。算是我……对过去的一点补偿。”
补偿?温晚几乎要冷笑出声。他把她推进地狱,现在轻飘飘一句“补偿”,就想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继续操控、羞辱?
“谢谢顾总好意。”她的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沙哑,“我学历不高,又有案底,恐怕胜任不了您那里的工作。咖啡店很适合我。”
“案底?”顾泽辰轻笑一声,“不是已经‘无罪释放’了吗?傅大律师可是帮你洗得干干净净。还是说,你心里其实并没真的过去那个坎?温晚,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在我这里,你至少能接触到一些……可能对你有用的东西。比如,当年事情的另一些‘真相’。”
最后几个字,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带着诱饵般的蛊惑。
温晚的心脏猛地一跳。另一些真相?他什么意思?难道当年的事情,还有她不知道的内情?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强迫自己冷静,“过去的事情,我已经不想再追究。我只想平静生活。”
“平静?”顾泽辰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有傅慎言在,你恐怕很难真正平静。他那种人,愧疚心发作起来,能缠你一辈子。而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真正摆脱过去、甚至……拿回一些东西的机会。你好好想想。想通了,随时联系我。这个号码,不会被拉黑。”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作响。
温晚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久久未动。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一点点吞噬着房间里微弱的光线。
顾泽辰的话像毒蛇,钻进了她的耳朵。另一些真相?摆脱傅慎言?拿回东西?
她知道他不怀好意,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新的陷阱。可是……“真相”两个字,对她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那三年不明不白的冤屈,是她心底最深的刺。傅慎言的愧疚弥补不了,平静的生活也掩盖不了。
她真的能就这样,背负着一个“曾被定罪又无罪释放”的模糊标签,浑浑噩噩地过完余生吗?
而傅慎言……他的出现,他无孔不入的关切,的确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不堪的过去,撕扯着她试图愈合的伤口。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挣扎,攫住了她。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硬,可以面对一切,可当过去的阴影以新的方式包抄而来时,她才发现,自己依然脆弱,依然会害怕,会动摇。
这一夜,温晚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明。顾泽辰的话,傅慎言通红的眼眶,三年前法庭上冰冷的宣判,交织成一团巨大的、漆黑的迷雾,将她困在其中,找不到方向。
04
接下来的几天,温晚像一只受惊的鸟,更加沉默。咖啡店的工作依旧按部就班,但她眼底的青色加重了,偶尔会对着某个地方出神,小璐跟她说话,要叫两三声才能得到反应。
顾泽辰没有再直接联系她,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并未消失。她甚至在一次去超市采购的路上,瞥见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窗半开,里面坐着的人影模糊,却让她脊背生寒。
傅慎言的“关怀”也并未停止,只是方式更加隐蔽。她发现公寓门口偶尔会多一袋新鲜的蔬菜或牛奶,是她常买的牌子;下雨天,门把手上会挂着一把崭新的雨伞;甚至有一次,她感冒低烧,昏昏沉沉请假在家,门外竟然放着一盒对症的药品和一碗密封好的、还温热的清粥。
她从未接受,要么扔掉,要么置之不理。但这些东西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双无声的眼睛,提醒着她无法彻底摆脱的过去和那个她拒绝原谅的人。
这种被两头围堵、毫无喘息空间的感觉,让她几乎要窒息。她开始更长时间地待在咖啡店,即使下班了,也宁愿在店里帮忙整理,或者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发呆,直到店长催促才离开。
周末的傍晚,咖啡店打烊后,小璐一边擦桌子一边哼着歌,忽然想起什么,对正在清洗咖啡机的温晚说:“晚晚姐,你知道吗?斜对面那家新开的书店,明天有场法律公益讲座哎,好像还是免费入场的,讲什么‘公民法律权益保护’。你要不要去听听?反正明天我们轮休。”
温晚冲洗滤网的手顿了一下。法律……这两个字现在对她而言,充满了复杂的意味。是傅慎言赖以生存的领域,也是曾经将她碾碎的武器。
“不了,我明天有点事。”她低声拒绝。
“哦,那好吧。”小璐没在意,继续哼歌,“听说主讲人挺有名的,好像是‘正言’律所的高级合伙人呢!不过名字我没记住……”
正言律所。傅慎言所在的律所。
温晚的心猛地一沉。不会那么巧吧?
第二天,温晚原本打算在公寓里收拾一下,彻底大扫除,用体力劳动驱散心里的烦闷。可鬼使神差地,接近讲座开始的时间,她还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戴上一顶鸭舌帽和口罩,走出了公寓。
她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隔着人群,远远地确认一下。确认那个人是不是真的阴魂不散到连这种社区公益场合都不放过。也或许,她心底深处,那点关于“法律”和“权益”的好奇与未死的渴望,也在隐隐作祟。
书店不大的活动区已经坐了不少人,多是附近社区的居民,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温晚缩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帽檐压得很低。
讲座准时开始。当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上临时搭建的小讲台时,温晚还是感觉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果然是傅慎言。
他今天穿着休闲一些的浅灰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少了些法庭上的锐利,多了几分儒雅随和。他站在那儿,调试了一下话筒,目光扫过台下,声音平稳清晰地开场:“各位下午好,感谢大家来参加今天的公益讲座。我是‘正言’律所的傅慎言。今天想和大家聊聊,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如何更好地了解并运用法律,来保护自己作为公民的合法权益……”
他的讲解深入浅出,结合一些常见的案例,语气平和耐心,偶尔还会幽默一下,引得台下听众发出会心的笑声。台上的傅慎言,专业、沉稳、富有魅力,是那个她曾经仰望、信赖、深爱过的男人,也是那个亲手将她推下悬崖的男人。
温晚坐在角落,像一个冰冷的旁观者。她看着他游刃有余地掌控全场,看着他解答听众提问时专注的神情,看着他身上散发出的、属于成功专业人士的自信光芒。这一切,都和她记忆深处那个在图书馆温柔为她讲解难题的学长,那个在租住小屋里系着围裙为她做宵夜的男友,重叠又分离,最终变成一片模糊而疼痛的光晕。
讲座进行到互动环节,一位中年阿姨正在咨询关于邻里纠纷的问题。傅慎言微微倾身听着,目光无意间扫过会场后方。
他的声音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虽然温晚包裹得严实,又坐在昏暗角落,但傅慎言还是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她。那双眼睛,即使在帽檐阴影下,也带着他刻骨熟悉的轮廓和那种独一无二的、如今只剩下冰冷疏离的神采。她瘦削的肩膀微微缩着,是一种戒备的姿态。
他的心脏像是被猛地撞击,节奏瞬间乱了。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听众的问题上,专业地给出建议,但眼角的余光却再也无法从那个角落移开。她来了。她为什么会来?是巧合,还是……
互动环节结束,讲座接近尾声。傅慎言做最后总结时,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许。他宣布讲座结束,感谢大家参与,台下响起掌声。
听众开始陆续离场。温晚也立刻起身,压低帽檐,顺着墙边快速向外走去,只想尽快消失在人群里。
“那位戴帽子的女士,请稍等一下。”傅慎言的声音透过还未关闭的话筒传来,清晰地响彻在尚未完全散去人群的书店里。
温晚脚步一滞,背脊僵直。她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傅慎言已经快步从台上走了下来,穿过尚未完全离开的听众,径直朝她走来。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带着一种不容她再次逃脱的急切。
温晚转身,面对他,隔着几步的距离。她抬手,拉下了口罩,露出了苍白而平静的脸。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对。只是她的眼神,比冰更冷。
“傅律师,有事吗?”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好奇张望的人听清。
傅慎言在她面前站定,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追来的。他看着她冰冷的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你……来听讲座?”
“路过,好奇而已。”温晚淡淡地说,“傅律师讲得很好。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西西……”他忍不住又唤了旧名,上前一步,下意识想抓住她的手腕。
温晚迅速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霜:“傅律师,请自重。我说过,我们不熟。”
她的拒绝如此直接而锋利,像一记耳光,扇在傅慎言脸上,也扇在周围隐隐投来的视线里。傅慎言的脸霎时白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插了进来:“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温西西吗?哦不对,现在该叫温晚了是吧?怎么,从里面出来了,就开始纠缠傅律师了?”
温晚和傅慎言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裙、拎着限量款手袋的年轻女人走了过来,妆容精致,眼神里却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敌意。是林薇薇。温晚和傅慎言大学时期的学妹,也是傅慎言曾经的狂热追求者之一。温晚“出事”后,林薇薇没少在圈子里落井下石。
林薇薇走到近前,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温晚朴素甚至寒酸的衣着,最后落在傅慎言身上,语气变得娇嗔又带着委屈:“慎言哥,你怎么还跟这种人有牵扯啊?她可是有案底的!虽然现在说是无罪,但谁知道是不是钻了法律空子,或者使了什么别的手段?你可别又被她给骗了!当年她就是装得一副清纯无辜的样子,结果呢?偷窃商业机密!现在出来,怕是日子不好过,又想赖上你了吧?”
她的话又快又毒,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还没离开的人的注意。好奇、探究、甚至鄙夷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温晚身上。
温晚站在原地,身体里的血液仿佛一点点冷下去。她看着林薇薇那张写满恶意的脸,又看向傅慎言。傅慎言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可怕,他盯着林薇薇,眼神锐利如刀。
“林薇薇,”傅慎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骇人的寒意,“道歉。”
林薇薇被他看得有些发怵,但仗着周围有人,又挺了挺胸:“我道什么歉?我说错了吗?她难道不是坐过牢?慎言哥,你别忘了,当年可是你亲自把她送进去的!现在又在这里假惺惺地维护她,算什么?难道你真的对她余情未了?她配吗?”
“我让你,道歉。”傅慎言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上前一步,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林薇薇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温晚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至极,也疲惫至极。她像个展品,被放在这里供人评头论足,被过去的幽灵纠缠不休。
“够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周围的嘈杂低了下去。
她看向林薇薇,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林小姐,你的想象力很丰富。不过,我和傅律师,以及和你,都没有任何关系。至于我的过去,法律已经给出了公正的判决。如果你有疑问,可以去查阅法院的公开文书。现在,请让开。”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包括脸色铁青的傅慎言,径直从林薇薇身边走过,向书店门口走去。她的背挺得笔直,脚步平稳,仿佛刚才那场针对她的羞辱,只是拂过衣袖的微风。
“西西!”傅慎言急切地唤道,想要追上去。
林薇薇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慎言哥!你看她什么态度!这种不知好歹的女人……”
“放手!”傅慎言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林薇薇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看也没看林薇薇惊愕又委屈的脸,拔腿就朝温晚离开的方向追去。
温晚刚走出书店没多远,手臂就被一股大力抓住。傅慎言追了上来,气息不稳,眼底翻涌着痛苦、愤怒和焦灼。
“对不起……”他紧紧抓着她的手臂,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对不起西西,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更没想到她会说那些话……我代她向你道歉,我……”
“傅慎言。”温晚打断他,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你的道歉,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林薇薇说什么,我也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只要和你有一丝瓜葛,这些破事就会没完没了地找上门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傅慎言心上:“你看到了吗?这就是现实。你是光鲜亮丽的大律师,而我,是身上永远带着‘疑似污点’的前科人员。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的出现,你的关心,你的一切,对我来说不是救赎,是新的麻烦和伤害。算我求你,傅慎言,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别再来找我了,真的别来了。就当……温西西三年前已经死了。”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傅慎言抓着她的手,一点点,无力地松开了。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这一次,他没有再追上去。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让他放过她。
可他放过她,谁来放过他自己?
那滔天的悔恨和爱意,早已成了他血肉的一部分,日夜啃噬,无法剥离。
温晚走在回公寓的路上,阳光刺眼,她却感觉不到暖意。林薇薇的话语像毒刺,还扎在耳边。傅慎言的痛苦眼神,也印在脑海里。
她想起顾泽辰在电话里说的:“有傅慎言在,你恐怕很难真正平静。”
也许……他说得对?
一个模糊而危险的念头,第一次,在她疲惫不堪的心里,悄然探出了头。
05
那场书店风波后,温晚将自己封闭得更紧。她向店长申请调整了排班,尽量避开人流量大的时段,更多地在后厨和储物间工作。对于傅慎言,她采取了彻底的漠视策略,无论他以何种方式试图传递关心,都石沉大海。公寓楼下再没出现过他的身影,或许她那句“放过我”终究起了一点作用,又或许,他在用别的她不知道的方式舔舐伤口。
顾泽辰那边也暂时沉寂,那通电话后,他没再直接联系她。但温晚知道,这种平静更像暴风雨前的假象。林薇薇的出现,更像是一个警示——她过去的“污名”并未随着一纸无罪判决而洗净,在很多人眼中,她依然是那个“有问题的”温西西。
这种认知让她更加小心,也让她对顾泽辰抛出的那个关于“另一些真相”的诱饵,产生了更复杂的情绪。是陷阱,也可能真的是揭开最后伤疤、挤出脓血的机会。她像走在悬崖边的钢丝上,两边都是迷雾深渊。
这天傍晚,温晚下班比平时早些。天空阴沉沉的,闷雷在云层后滚动,空气潮湿黏腻,一场大雨将至。她提着从超市买的简单食材,快步往公寓走。
路过一个老旧小区外的巷口时,一阵压抑的呜咽和激烈的争吵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声音是从巷子深处传来的,夹杂着几句不堪入耳的脏话和女孩惊恐的哭求。
“把钱拿出来!听见没有!”
“我真的没有了……求求你们……”
“少废话!搜她身!”
温晚脚步顿住,蹙眉看向昏暗的巷子。隐约可见三个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围着一个穿着中学校服的女孩,推推搡搡。女孩抱着书包,瑟瑟发抖。
心脏猛地一缩。类似的暴力与无助,她在那个地方见过太多。身体比意识先行动,她将购物袋放在墙边,快步走了进去。
“你们在干什么?”她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响起,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
三个小混混和那个女孩同时转过头来。看到只有一个瘦削苍白的女人,混混们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不怀好意的嗤笑。
“哟,又来一个多管闲事的?”为首的那个黄毛打量着温晚,“怎么,想学人英雄救美?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温晚没理会他的挑衅,目光看向那个满脸泪痕、惊恐万状的女孩:“同学,你没事吧?”
女孩怯生生地摇头,又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赶紧滚,没你的事!”另一个混混不耐烦地挥挥手。
温晚站在原地没动。她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三个男人,硬碰硬只会更糟。她迅速观察了一下环境,巷子另一头似乎通向小区内部,但被一堆杂物半堵着。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抢劫,还是抢劫学生,够你们进去待几年了。”
“报警?”黄毛脸色一变,随即狞笑,“吓唬谁呢?手机都没见你掏!” 他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人立刻朝温晚逼近,试图拦住她的去路,也堵住巷口。
气氛瞬间紧绷。雨前的风卷起地上的废纸和灰尘,空气令人窒息。
温晚后背渗出冷汗,但眼神没有躲闪。她悄悄将手伸进外套口袋,握住了那部老旧的手机,凭感觉按下快捷键(她提前设置过一键紧急呼叫至咖啡店)。她现在只能拖延时间,寄希望于店长或小璐接到电话能意识到不对。
“是不是吓唬,等会儿就知道了。”她盯着黄毛,“为了一点钱,搭上前程,值得吗?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她的话让几个混混有些迟疑。他们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像是街头混日子的无业青年,并非穷凶极恶之徒。
就在对峙的这几秒钟,被围住的女孩突然瞅准一个空隙,猛地将书包砸向离她最近的一个混混,然后朝着巷子另一端、被杂物半堵的出口拼命跑去!
“妈的!抓住她!”黄毛怒骂。
两个混混下意识去追女孩,巷口只剩下黄毛和温晚。
机会!温晚不再犹豫,转身就想往巷口跑。但黄毛反应也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想跑?!”黄毛用力将她往回拽。挣扎间,温晚被他狠狠掼在粗糙的砖墙上,肩胛骨撞得生疼,眼前一阵发黑。口袋里的手机也掉了出来,屏幕摔裂。
黄毛啐了一口,还想动手。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一个高大的身影疾步冲了进来,动作快得惊人,在黄毛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记干净利落的手刀精准地劈在他抓温晚的手臂麻筋上,黄毛痛呼一声松了手。来人随即侧身,格挡住黄毛胡乱挥来的另一拳,顺势一个巧劲,将黄毛反扭按在了墙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练过的。
温晚捂着疼痛的肩膀,喘着气抬头看去。逆着巷口微弱的光,她看清了来人的脸。
不是傅慎言。
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休闲裤,身姿挺拔,眉目深刻,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眼神锐利如鹰隼,此刻正冷冷地制住挣扎的黄毛,周身散发着一股沉稳又略带冷硬的气息。
另外两个混混追着女孩跑到巷子那头,发现是死胡同,又听见这边动静不对,折返回来,看到同伙被制住,一时不敢上前。
“已经报警了。”陌生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不想罪加一等,就老实点。”
他的话音落下没多久,远处果然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两个混混脸色大变,对视一眼,竟然丢下同伙,扭头就从巷子另一头杂物堆的缝隙里钻出去逃跑了。
被按住的黄毛也慌了,连连求饶。
警察很快赶到,将黄毛带走,也找到了躲在不远处垃圾箱后面、吓得魂不守舍的女学生。温晚和那个陌生男人作为当事人和见义勇为者,一起被请去附近的派出所做笔录。
做完笔录出来,天已经彻底黑透,大雨倾盆而下。派出所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昏黄。
温晚的肩胛骨还在隐隐作痛,手机屏幕碎了,但勉强还能开机。她向那位见义勇为的陌生男人郑重道谢:“刚才,真的非常感谢您。要不是您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男人站在派出所屋檐下,看着瓢泼大雨,闻言转过头看她。雨夜的光线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明亮。
“不用谢,任何人看到都会帮忙。”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胆子很大,但下次不要这么冲动,先保证自己安全,再想办法报警求助。”
他的提醒很实在,温晚点点头:“嗯,记住了。我叫温晚。请问您怎么称呼?”
男人沉默了一下,才说:“陆沉。”
名字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沉稳,有点冷,像沉默的石头。
“陆先生,”温晚再次感谢,“今天多亏您了。雨这么大,您怎么回去?需要我帮您叫辆车吗?” 她记得做笔录时,警察说陆沉也是路过。
“不用,我开车。”陆沉说着,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和湿了半边的肩膀,“你呢?住哪里?我送你。”
“不,不用了,太麻烦您了。”温晚连忙摆手,“我住得不远,走回去就行,或者等雨小点……”
“这种天气,一个女孩子不安全。”陆沉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刚才那几个人跑了两个,难保不会在附近徘徊。”
他的话让温晚心头一凛。的确,她有些后怕。
陆沉已经迈步走向停在派出所院子里的车,是一辆低调的黑色SUV。他打开副驾驶的门,看向她:“上车吧。地址告诉我。”
他的态度很自然,没有过多热络,也没有刻意疏远,仿佛只是做一件理所应当的事。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反而让温晚少了一些面对陌生人的防备和尴尬。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上了车,报出了公寓的地址。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类似松木的味道,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车子平稳地驶入雨幕。雨刷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片水帘。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声。
温晚有些拘谨地坐着,肩胛骨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她微微蹙眉。
“肩膀受伤了?”陆沉忽然开口,目光仍看着前方路面。
“嗯,撞了一下,应该没事。”温晚低声回答。
陆沉没再说话,但过了一个路口,他将车停在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门口。“等着。”他说了一句,便下车冲进雨里。几分钟后,他回来,手里拿着一盒活血化瘀的喷雾和一支药膏,还有一瓶水。
“先用这个喷一下,回去热敷。如果明天还疼得厉害,最好去医院看看。”他将东西递给她。
温晚愣住了,看着手里的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谢谢……陆先生,您太客气了,药钱我……”
“小事。”陆沉已经重新发动了车子,显然没打算跟她计较这点钱。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温晚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霓虹,心里却不像之前那么冰冷空茫。这个叫陆沉的陌生人,他的出现和帮助,像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中,意外出现的一小片安稳的屋檐。
车子在她公寓楼下停住。
“谢谢你,陆先生。”温晚再次诚恳道谢,准备下车。
“温晚。”陆沉叫住她。她回头。
他侧过脸,车窗外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以后晚上尽量不要独自走偏僻的地方。如果遇到麻烦……”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可以打这个电话。”
他递过来一张简单的黑色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陆沉”,和一个手机号码,再无其他信息。
温晚接过名片,指尖触及,质感特殊,不像是普通纸张。她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就当是……对今天你勇敢行为的谢礼。”陆沉解释了一句,但听起来有些牵强。他似乎并不擅长说这些。“上去吧。”
温晚攥紧了那张名片,点了点头:“谢谢。陆先生,您路上小心。”
她下车,跑进楼门。回头时,那辆黑色的SUV还停在原地,直到她刷卡进了电梯,才看到车灯亮起,缓缓驶离雨幕。
回到冷清的公寓,温晚靠在门上,肩胛骨的疼痛依旧,但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拿出那张黑色的名片,看了又看。
陆沉。一个神秘的,身手不凡,看似冷漠却又细心周到的陌生人。
这是她出狱后,除了那些沉重的过去和充满目的的接近,第一个不带任何前情、纯粹因为当下事件而对她伸出援手的人。虽然依旧隔着距离,却让她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属于“正常人”之间的、简单的善意。
她将名片小心地收进钱包夹层。然后,拿起陆沉买的喷雾,对着镜子,撩起衣服,喷在淤青的肩膀上。冰凉的药液带着刺痛,却也带来一种切实的、活在当下的感觉。
窗外,大雨滂沱,敲打着玻璃。
这一夜,温晚的梦里,不再是监狱冰冷的铁窗和傅慎言通红的眼,而是滂沱大雨中,一只坚定有力地伸过来、将她从危险边缘拉回的手。
也许,这个世界,并非全然是绝路。
06
陆沉的出现和帮助,像投入死水潭的一颗小石子,漾开的涟漪虽然细微,却实实在在地打破了温晚生活中某种令人窒息的凝滞感。肩上的淤青慢慢散去,那张黑色的名片她始终收着,没有拨打过上面的号码,但它的存在本身,似乎成了一个微弱的锚点,提醒她这世上还有不基于过去纠葛的、单纯的援手。
她对傅慎言的躲避更加彻底,几乎成了条件反射。咖啡店附近如果出现类似他车型的车子,她会立刻转身走别的路;手机里任何陌生号码的短信,看也不看直接删除。她的世界收缩得更小,除了咖啡店和公寓,几乎不去任何其他地方。店长和小璐都察觉出她比之前更沉默寡言,偶尔眼神里会流露出担忧,但温晚总是用“我没事”轻轻带过。
顾泽辰那边,风平浪静得反常。温晚并没有天真到以为对方放弃了,这种沉寂更像猎手的耐心等待,等待她露出破绽,或者被孤寂和迷茫压垮,主动去咬那个关于“真相”的饵。
就在温晚以为日子就要在这种高度戒备的平静中僵持下去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出现了。
这天下午,咖啡店来了位特殊的客人。那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人,衣着朴素整洁,手里拎着一个环保袋,神色间有些局促。她在店里坐了一会儿,只点了一杯清水,目光却频频看向正在擦拭桌子的温晚。
温晚起初并未在意,直到老妇人站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声音有些颤抖地开口:“请问……你是温晚,温小姐吗?”
温晚停下动作,看向老人。对方的面容有些陌生,但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激动和审视。“我是。请问您是?”
老妇人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温小姐,我……我姓周,周桂芳。我儿子……我儿子叫周志强。”
周志强?
温晚在记忆里快速搜索这个名字,几秒后,一个模糊的身影浮现出来——三年前那桩商业泄密案中,除了她这个“主犯”,还有另一个被指控为“从犯”、负责技术对接的工程师,好像就是叫周志强。判决结果比她更重,据说因为“认罪态度不好”,被判了七年。她当时自身难保,对这个“同案犯”并无太多印象,只记得庭审时见过一个戴着眼镜、神情憔悴麻木的年轻男人。
“周阿姨,您找我有事?”温晚的心提了起来。周志强的母亲,为什么会找上她?
周桂芳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抓住温晚的手,力道很大,带着长期劳作的粗糙:“温小姐,我求求你,救救我儿子!他是冤枉的!他真的是冤枉的!他跟那什么泄密根本没关系!他一个老实巴交搞技术的,怎么会去做那种事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引来了店里其他客人的侧目。温晚连忙扶住她,将她带到角落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小璐机灵地送过来一杯温水。
“周阿姨,您别急,慢慢说。”温晚安抚道,自己的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冤枉的?周志强也是冤枉的?
周桂芳擦了把眼泪,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她说儿子周志强性格内向,只知道埋头搞技术,三年前突然被公司(正是顾泽辰当时的公司)指控泄露技术资料,人证物证俱全,很快就被抓了。老两口不懂法律,倾家荡产请了律师,但那律师似乎并不尽力,一审就判了重刑。周志强不服上诉,结果维持原判。周母四处奔波喊冤,却无人理会。
“我儿子在里面一直喊冤,他说他根本不知道那些资料是怎么跑到他电脑里的,他说他是被陷害的!”周桂芳泣不成声,“我这把老骨头,没本事,也没钱,求告无门……直到前几天,我听一个也是到处帮人伸冤的老姐妹说,当年那个一起被告的女孩子,叫温西西的,无罪释放了……我、我就想着,你能出来,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是不是有办法?我求求你,帮帮我儿子,他今年才三十岁啊,大好的青春都在里面耗着,他爸去年又病了,家里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了……”
老人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温晚,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中迸发出的最后一丝希望之光,烫得温晚心头剧震。
同案犯。喊冤。陷害。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如果周志强真的是冤枉的,那当年的案子,就绝不是简单的“她温晚窃密”那么简单!背后很可能有更深的黑手,更精密的构陷!而她和周志强,都只是棋子,或者替罪羊!
这个认知让温晚浑身发冷。她一直以为,自己蒙冤是因为顾泽辰为了某种利益(或许是打压她当时所在的竞争公司,或许是针对傅慎言?)而设计的,她是最主要的靶子。可现在,周志强母亲的出现,暗示这可能是一个波及更广的阴谋。
“周阿姨,”温晚反握住老人颤抖的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您先别哭。您说周志强是冤枉的,有什么具体的依据吗?或者,他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细节?”
周桂芳努力回忆着:“他说……他说出事前那段时间,他们项目组加班很多,他的电脑密码很简单,很多人都知道。有天晚上他太累,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后也没觉得异常。后来就出事了……他还说,好像看见过……看见过他们公司那个很年轻的顾总,私下里找过他们部门一个叫……叫王斌的人,鬼鬼祟祟的。但这话他当时跟警察说了,警察没理,律师也说没用……”
顾泽辰!王斌(这个名字温晚有点印象,似乎是当时的技术主管)!
线索虽然模糊,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温晚心中沉积已久的迷雾。顾泽辰果然牵涉更深!他找周志强的案子,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陷害她!
一种混合着愤怒、激动和巨大压力的情绪攫住了温晚。她看着眼前绝望的老人,仿佛看到了三年前自己的父母(如果他们还在世的话)。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痛苦,她太懂了。
“周阿姨,”温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我也是刚出来不久,很多事情还没弄清楚。但是,如果周志强真的是冤枉的,我们不能放弃。您手里有没有当年案子的材料?判决书、律师的联系方式什么的?”
周桂芳连忙从环保袋里掏出一个旧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皱巴巴的几份文件复印件,包括一审、二审判决书,以及一个律师的名片。
温晚接过来,快速浏览。判决书上的描述和她当年的案子如出一辙,证据链看起来“完整”。律师的名片很普通,她没听说过。
“这些材料,能先放在我这里吗?我可能需要点时间看看。”温晚说,“另外,您有没有试着找过其他律师?或者向更上一级的司法机关申诉?”
周桂芳摇头,眼泪又涌出来:“找过几个,一听是已经终审的案子,又是这种经济犯罪,都不肯接……申诉材料寄出去,都石沉大海……温小姐,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温晚的心沉甸甸的。她知道翻案有多难,尤其是已经终审判决的案件。证据、人脉、金钱、时间,缺一不可。以她现在的处境,自保尚且艰难,何谈帮人?
可是,周母那双绝望中带着卑微祈求的眼睛,让她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这不仅是在帮周志强,也可能是在揭开她自己冤案背后更大的黑幕!这或许是顾泽辰提到的“另一些真相”的一部分!
“周阿姨,您先别急,给我点时间。”温晚最终说道,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坚定,“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成,但这件事,我会放在心里。我们保持联系,好吗?”
她把自己的手机号写给了周母,也记下了周母的住址和联系方式。
送走千恩万谢、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周母,温晚站在咖啡店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她手里捏着那个装着案卷材料的塑料袋,感觉重逾千斤。
平静的生活假象被彻底打破了。前方不再是简单的躲避或苟且,而是横亘着一座名为“翻案”的、几乎不可能翻越的大山,而山后,可能藏着更狰狞的真相和更危险的敌人。
她该怎么做?凭她一己之力?去找傅慎言?不,她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且不说她根本不想再与他有瓜葛,傅慎言当年亲自经手了她的案子(虽然是以控方律师身份),让他去翻一个关联案件,牵涉到他曾经的客户顾泽辰,他会愿意吗?他能公正吗?
找顾泽辰?那无疑是自投罗网。
陆沉?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凭什么卷入这种麻烦?
巨大的无助感袭来。但她看着手里皱巴巴的判决书复印件,上面周志强的名字和长长的刑期,又想起周母的眼泪。她不能退缩。这不仅是为了帮人,也是为了她自己。如果周志强的冤情得以昭雪,那她的案子,是不是也能更清晰地看到被掩盖的脉络?
回到公寓,温晚彻夜未眠。她仔细阅读了周志强案的所有材料,试图从中找出破绽。证据链看起来确实严密,但周志强提到的“电脑密码简单”、“顾泽辰私下接触王斌”两点,或许是突破口。需要技术手段核实,需要找到王斌这个人,需要更多当年的内部信息……每一样,都难如登天。
天快亮时,她拿起手机,翻到了陆沉的那张黑色名片。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最终,她没有拨打那个电话。而是打开了通讯录里另一个被她刻意遗忘、却因为工作需要不得不存着的号码——司法局那位曾帮助过她的工作人员的号码。
“喂,李老师吗?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我是温晚。我想咨询一下,关于已经终审判决的案件,如果发现可能的新证据或线索,申诉流程具体是怎样的?还有……您知道有没有比较擅长这类经济犯罪翻案、收费又相对合理的律师可以推荐吗?”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微颤,却又异常清晰。
电话那头的李老师显然有些惊讶,但还是耐心地解答起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深蓝转为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对温晚而言,一条布满荆棘、看不见尽头的路,也正式在脚下展开。
这一次,她不是为了躲避,而是为了追寻。
追寻公正,也追寻那个被埋葬在阴谋与谎言下的、真正的自己。
07
司法局李老师的解答细致但现实。申诉之路漫长且希望渺茫,尤其是缺乏决定性新证据的情况下。他提供了一位专攻刑事申诉的律师联系方式,但也坦言收费不菲,且接不接这种“硬骨头”案子还是未知数。
温晚谢过李老师,记下了那位律师的信息——陈律师。她没有立刻联系,银行卡里微薄的余额让她不得不谨慎。周母带来的材料,她反复研读,越看越觉得蹊跷。证据链条过于“完美”,完美得像精心编排的剧本。周志强提到的王斌,成了关键中的关键。
她开始利用工作间隙和下班时间,悄悄在网上搜索“王斌”和当年那家公司的信息。公司早已被顾泽辰后来创立的“辰星科技”合并吸收,人员变动很大。王斌这个名字不算罕见,她费了很大功夫,才在一个不起眼的行业论坛旧帖里,找到一个疑似当年技术部王斌的账号,最后一次登录时间是两年前,IP地址显示在邻市。
线索似乎断了。温晚感到一阵焦躁和无力。她需要更直接、更有效的信息来源,需要有人能接触到更内部的资料,或者有办法找到关键证人。
顾泽辰的脸和那句“另一些真相”的诱惑,再次浮现在脑海。她知道那是饮鸩止渴,但绝望之下,毒药也显得诱人。
就在她内心激烈挣扎时,一个周末的午后,她接到了周母的电话。老人的声音充满惊惶:“温小姐,不好了!刚才有两个陌生男人来我家,凶神恶煞的,问我是不是到处找人翻案,还警告我不要再瞎折腾,不然我儿子在里面可能‘更不好过’……他们、他们是不是顾泽辰派来的?我该怎么办啊?”
温晚的心猛地一沉。顾泽辰果然一直在监视!周母去找她的事,这么快就被知道了,还用了如此下作的威胁手段!这不仅是在警告周母,更是在警告她温晚——别多管闲事,否则后果自负。
愤怒夹杂着寒意席卷全身。顾泽辰越是阻挠,越说明周志强的案子有问题,也说明她追查的方向可能触到了他的痛处!
“周阿姨,您别怕,”温晚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有些发紧,“您最近尽量别单独出门,把门窗锁好。如果他们再来,立刻报警。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安抚了周母,温晚握着手机,指尖冰凉。顾泽辰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他有钱有势,手段卑劣,而她和周母,是绝对的弱势。
直接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她需要帮手,需要策略,需要……力量。
傅慎言的名字再次划过心头,随即被她狠狠按下。不行。陆沉?她看着钱包里那张黑色名片,依旧犹豫。陈律师?或许可以一试,但对方是否愿意为了一个陌生人的案子,去得罪如日中天的顾泽辰?
孤立无援的感觉几乎将她吞噬。
几天后,温晚轮休。她决定去拜访陈律师,无论如何,先咨询一下。按照地址找到那家位于老城区、门面不大的律所时,她却在门口看到了一个绝不想见到的人。
傅慎言正从里面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和陈律师握手,似乎在道别。他脸上带着惯常的、属于成功人士的沉稳表情,只是眉眼间有挥之不去的倦色。
温晚想躲已经来不及,傅慎言一抬头,也看到了她。他明显愣住了,眼中闪过惊讶、疑惑,随即被更深的痛楚和复杂取代。
“温晚?”他快步走过来,目光扫过她手中拿着的、装有周志强案卷材料的文件袋,眉头蹙起,“你怎么会来这里?找陈律师?”
温晚握紧文件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脸上没什么表情:“傅律师,这好像不关你的事。”
傅慎言看着她戒备疏离的样子,胸口一阵闷痛,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急切或纠缠,只是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陈律师是我大学师兄,专攻刑事申诉。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或许我可以……”
“不需要。”温晚打断他,声音冷硬,“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不劳傅律师费心。”
说完,她绕过他,径直走向律所大门。与傅慎言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混合着一丝淡淡的烟草气(他以前很少抽烟)。那气息依旧熟悉,却只让她感到更深的刺痛和排斥。
傅慎言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律所门内,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了拳。他知道她恨他,怨他,不想见他。可看到她独自一人,拿着明显是案卷材料的东西出现在这里,他无法不担心。是什么事?难道又和顾泽辰有关?还是……她发现了什么?
陈律师的咨询并没有带来太多希望。他仔细看了周志强的案卷,直言翻案难度极大,现有材料看不出明显漏洞,需要找到强有力的新证据或证人。而且,一旦启动,很可能面对对方(尤其是如果涉及顾泽辰这样有能量的人)的反扑和阻挠。费用也确实高昂。
“温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实很残酷。”陈律师推了推眼镜,“除非你能找到像当年指证你的那个关键证人反水,或者拿到内部的确凿证据,否则……希望不大。而且,你自己现在的情况,恐怕也经不起太多风波。”
他的话理性而冷酷,却也是实情。温晚谢过他,心情沉重地离开了律所。
傅慎言的车还停在路边。看到她出来,他降下车窗,似乎想说什么。温晚视而不见,快步走向公交站台。
车子却缓缓跟了上来,在她身边停下。傅慎言下车,拦在她面前。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急切或哀恳,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容拒绝的认真。
“温晚,我们谈谈。就五分钟,关于周志强的案子。”他直接点明。
温晚猛地抬头看他,眼中满是警惕:“你怎么知道周志强?”
“我刚才问过陈师兄。”傅慎言没有隐瞒,“温晚,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周志强的案子已经终审,牵扯的同样是顾泽辰!你去碰这个,等于直接把自己放到他的对立面!他现在不动你,不代表会一直容忍你翻旧账!你难道还想再经历一次……”
“再经历一次什么?”温晚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再经历一次被你送上被告席?还是再进去蹲几年?傅慎言,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周志强是不是冤枉的,顾泽辰到底做了什么,我自己会查清楚!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认了!总好过像现在这样,背着不明不白的过去,像个影子一样活着!”
她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火焰,那是傅慎言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光芒,带着痛,带着恨,也带着不肯屈服的力量。
傅慎言被她的目光刺痛,也被她话语里的决绝震撼。他意识到,眼前的温晚,不再是需要他保护(或者说,曾经被他伤害)的脆弱女孩,而是一个有了自己目标和执念、甚至不惜孤身涉险的女人。
这认知让他心脏抽痛,却也让他无法再以保护者自居去强行干预。
“好。”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说,“我不阻止你。但温晚,至少……让我帮你。不是以傅慎言的身份,不是以你前男友的身份……就当是,一个了解内情、也有一定资源的……同行。顾泽辰这个人,远比你以为的要复杂和危险。你一个人,斗不过他。”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低姿态,带着恳求,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温晚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沉重的真诚和掩饰不住的担忧。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动摇。他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他的人脉资源也正是她急需的。如果合作,翻案的可能性无疑会大增。
可是,信任的裂痕一旦产生,便是深渊。她怎么敢再把自己的命运,交到这只曾经松开、将她推落的手上?
“我不需要。”她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话,斩钉截铁,“傅律师,我们早就两清了。你的帮助,我承受不起。也请你,不要再关注我的事。否则,我会认为你和顾泽辰一样,别有用心。”
她的话像冰锥,刺穿他最后的希冀。傅慎言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
温晚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刚刚到站的公交车,刷卡上车。车子启动,将傅慎言孤零零的身影抛在身后,越来越远。
公交车上拥挤嘈杂,温晚靠窗站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眶阵阵发热,却死死忍住。不能心软,不能回头。这条路,再难,她也只能自己走下去。
然而,决心归决心,现实的压力分毫未减。周母那边暂时没有新的骚扰,但威胁的阴影仍在。王斌的线索中断,陈律师那里希望渺茫,傅慎言的路被她亲手堵死。她仿佛走进了一条死胡同,四面都是高墙。
深夜,她又拿出那张黑色名片,指尖摩挲着上面简单的“陆沉”二字。这个人,神秘,有身手,似乎也不简单。他能帮上忙吗?可自己凭什么开口?又怎么确定他不是另一个傅慎言或顾泽辰?
就在她盯着名片几乎要将它看穿时,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新的短信进来,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温小姐,关于王斌的下落,或许我可以提供一点线索。明日午后两点,‘静语’茶室,靠窗第三桌。陆沉。”
温晚瞳孔骤缩,猛地坐直身体,心跳如擂鼓。
陆沉?他怎么知道她在找王斌?他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这条突如其来的短信,像黑暗迷宫中出现的一缕微光,却不知是引向出口,还是更深的陷阱。
她盯着那行字,久久未动。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选择。
08
“静语”茶室位于城市边缘一个略显僻静的创意园区内,环境清幽,绿植掩映。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原木色的桌椅上,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茶香和轻柔的音乐。
温晚提前十分钟到达。她选了一个能看到门口和约定位置的角落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心绪却无法平静。她今天穿得比平时更朴素,戴着口罩和帽子,尽量不引人注目。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蜷缩,掌心微微出汗。
陆沉会带来什么消息?他究竟有何目的?这一切是巧合,还是早有安排?
两点整,茶室的门被推开。陆沉走了进来。他今天依旧是一身简洁的深色便装,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他似乎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温晚,径直走了过来,在她对面落座,神色自然得像是赴一场寻常约见。
“温小姐。”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低沉平缓。
“陆先生。”温晚摘下口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谢谢您……提供的消息。”
服务生过来,陆沉点了壶普洱茶,没有多余的寒暄。待服务生离开,他才看向温晚,目光平静而直接:“你很谨慎。这很好。”
温晚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等待下文。
陆沉从随身的一个黑色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温晚面前。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面容普通,神情有些憔悴,背景似乎是一个小县城的老旧居民楼。
“王斌,”陆沉言简意赅,“目前化名王海,住在邻省L市下面的一个县城,在一家小型建材店做仓管。两年前离开本市,之后一直很低调。”
温晚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拿起照片,仔细端详。虽然比记忆里苍老了些,但确实是当年那个技术主管王斌的模样!陆沉竟然真的找到了他!而且连化名和具体地址、工作都查得一清二楚!
“你怎么找到他的?”温晚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疑惑,“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他?”
陆沉给自己倒了杯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我有些……私人渠道。”他避重就轻,“至于为什么帮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天在巷子里,你为了帮那个女孩,明知道危险还是站出来的样子,让我觉得,你值得被帮助。后来我稍微了解了一下你的情况,包括周志强母亲的求助。顺藤摸瓜,就查到了王斌。”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却依旧笼统。私人渠道?什么渠道能如此高效精准地找到一个刻意隐藏的人?温晚心中的疑窦并未消除,但眼下,王斌的下落才是最重要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温晚直视着他,“仅仅因为……那天的事?”
陆沉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坦然地回视她:“如果我说,我也有我想查清的事情,而你的方向,或许与我的目标有交集,你信吗?”
这个答案,比单纯的“好心”更让温晚信服几分。每个人都有秘密,都有目的。只要不是恶意,暂时可以合作。
“你想查什么?”温晚问。
“现在还不是时候告诉你。”陆沉很干脆,“目前看来,我们的短期目标一致:弄清当年那桩商业泄密案的真相,还无辜者清白。而王斌,是关键证人之一。”
“之一?”温晚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陆沉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但并未多说,转而道:“找到他只是第一步。如何让他开口说真话,是更大的难题。他既然选择隐藏,必然有所畏惧,很可能被威胁或收买过。直接找上去,恐怕会打草惊蛇,甚至让他再次消失。”
温晚的心沉了沉。确实,找到人不等于成功。王斌当年很可能参与了构陷,或者知情不报,现在怎么会轻易吐露实情?尤其是可能面对顾泽辰的报复。
“你有什么建议?”她问。既然陆沉找到人,又主动提出合作,想必有他的计划。
“我需要一点时间,摸清他现在的具体状况、弱点,以及他和顾泽辰之间是否还有联系。”陆沉说,“在这期间,你什么都不要做,保持现状,注意安全。尤其要提防顾泽辰。周母那边被骚扰,说明他已经注意到你了。我会安排人留意周母那边的情况。”
他的安排有条不紊,考虑周全,透着一股行家里手的沉稳。温晚稍微安心了些,但另一个问题浮现:“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傅慎言?他是当年案件的控方律师,也是顾泽辰曾经的法律顾问,他应该知道更多内情,也有能力去做这些事。”
提到傅慎言,陆沉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冷了一瞬,语气却没什么变化:“傅律师有他的立场和难处。而且,你觉得他现在,会为了翻一个旧案,去对抗他曾经的客户、现在的行业巨头顾泽辰吗?即使他愿意,顾泽辰也会对他严防死守。不如从外围入手,更稳妥。”
他的话点明了傅慎言处境的尴尬,也间接解释了为什么陆沉会选择和她这个“边缘人”合作。温晚默然。傅慎言或许有愧疚,但在巨大的利益和风险面前,他的选择会是什么,她不敢赌,也不想赌。
“我明白了。”温晚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需要我做什么,随时告诉我。另外……”她犹豫了一下,“这些调查……需要费用吗?我可能……”
“费用的事,以后再说。”陆沉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目前不需要。你照顾好自己,别让顾泽辰抓住把柄,就是最大的帮忙。”
他的体贴再次让温晚感到意外。这个男人,神秘,强大,似乎无所求,却又步步为营。她看不透他,但眼下,他是唯一向她伸出实质性援手的人。
“谢谢你,陆先生。”她由衷地说。
陆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深,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保持联系。这个号码,”他指了指温晚手里那张黑色名片,“随时可以打通。有急事,发信息。没有特殊情况,不要频繁联系。”
交代完毕,他叫来服务生结账(连温晚那杯柠檬水一起),然后起身。“我先走。你坐一会儿再离开。”
他离开得干脆利落,一如他来时。温晚坐在原地,看着窗外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绿荫小径尽头,手里紧紧捏着那张王斌的照片。
希望,仿佛在绝境中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透进一丝光亮。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她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黑暗。
她将照片小心收好,又在茶室坐了片刻,才压低帽檐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反复思量着陆沉的话。他也有想查清的事?会和顾泽辰有关吗?还是和傅慎言有关?他到底是什么人?私家侦探?或者……有别的背景?
疑问很多,但眼下,她只能选择信任,或者说,利用这份突如其来的助力。
之后几天,温晚按照陆沉的嘱咐,按兵不动。她照常去咖啡店工作,对周母的询问,也只说正在想办法,让她耐心等待,注意安全。傅慎言没有再直接出现,但她能感觉到,他依然在关注着她。咖啡店偶尔还会收到匿名的、指向明确的“关怀”礼物,她一律退回或处理掉。
顾泽辰那边,似乎也暂时偃旗息鼓。但温晚知道,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她像走在钢丝上,一边是陆沉带来的隐秘希望,一边是顾泽辰虎视眈眈的威胁,下面则是傅慎言复杂难言的目光。
一周后的晚上,温晚收到了陆沉发来的一条加密信息(他教了她一个简单的加密通讯方式),内容简洁:“初步接触完成。王斌确有隐情,对当年事有愧疚,但畏惧极深。需施加一定压力并确保其安全,才有可能开口。计划下周前往L市。你同行风险大,建议留待后方。保持联络。”
信息后面附上了一个加密文件,需要密码打开。温晚按照约定解码,里面是更详细的关于王斌现状的调查摘要,包括他的家庭情况(妻子体弱多病,孩子在上小学)、经济状况(拮据)、近期通讯记录(异常干净,似乎没有与顾泽辰方面的直接联系)等。
陆沉的效率高得惊人,且计划周密。他考虑到了她的安全,没有让她直接参与接触王斌的行动。
温晚回复:“明白。一切小心。需要我做什么,请告知。”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亮她心底那片沉重的阴影。陆沉已经走到了前线,而她却只能在这里等待。这种无力感并不好受。
她需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搜集更多的背景信息。她重新打开电脑,开始更深入地在网络上搜索顾泽辰及其“辰星科技”的信息,试图找出可能与当年事件相关的蛛丝马迹。
浏览着那些光鲜的财经报道、慈善活动新闻,顾泽辰总是以精英、慈善家、青年企业家的正面形象出现。温晚的目光忽然被一条几个月前的旧闻吸引——辰星科技旗下一家子公司,曾卷入一场不大不小的技术产权纠纷,但很快和解,和解细节未披露。报道中提到对方公司的一个核心技术骨干,在纠纷期间意外离职,后不知所踪。
这让她心头一动。技术产权纠纷……意外离职……会不会也是类似的构陷手段?顾泽辰是不是惯用这种伎俩?
她将这个发现记下,准备找机会告诉陆沉。
又过了两天,平静被打破。
这天温晚下班比较晚,天色已暗。她像往常一样走向公交站,经过一条相对僻静、路灯昏暗的街道时,忽然感觉身后似乎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也加快;她慢下来,对方也慢下来。
心脏猛地揪紧。她不敢回头,手伸进口袋,握住了手机,准备随时拨打陆沉给她的那个紧急号码。
就在她走到一个岔路口,准备转向更明亮的大路时,斜刺里突然冲出两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人,一言不发,直接朝她扑来,目标明确地要抢夺她肩上的帆布包!
温晚惊叫一声,下意识死死护住包(里面有她的身份证件和一些重要笔记),身体被巨大的力道带得一个踉跄。其中一个男人伸手就来捂她的嘴,另一人用力拽她的包带。
挣扎、恐惧、窒息感瞬间淹没她。巷子里的记忆翻滚上来,但这次没有陆沉及时出现。
就在她几乎绝望,准备拼命咬向捂嘴的那只手时,一道刺目的车灯由远及近,伴随着急促的刹车声和刺耳的喇叭长鸣,一辆黑色轿车以惊人的速度冲了过来,毫不减速地直撞向那两个袭击者!
袭击者被这不要命的架势吓到,下意识松手躲避。轿车一个急刹,堪堪停在温晚身前。驾驶座车门打开,傅慎言冲了下来,脸色铁青,眼神凌厉得吓人。他几步跨到温晚身边,将她护在身后,目光如刀扫向那两个惊魂未定的袭击者。
“你们想干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和压迫感。
那两个袭击者显然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而且看傅慎言的衣着气质和那辆价值不菲的车,知道不是好惹的。他们对视一眼,竟不敢多做纠缠,转身就朝着巷子深处逃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傅慎言没有去追。他立刻转身,双手抓住温晚的肩膀,上下打量她,声音因为后怕而有些发颤:“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碰到你哪里?”
温晚惊魂未定,脸色惨白,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她看着傅慎言写满焦急和担忧的脸,看着他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眼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完了。
“我……我没事……”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
傅慎言明显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他扶着她,让她靠向车门。“先上车,这里不安全。”
温晚这次没有拒绝。她腿有些软,被傅慎言半扶半抱着坐进了副驾驶。车厢内熟悉的雪松香包裹过来,带来一种矛盾的安全感与刺痛感。
傅慎言迅速上车,锁好车门,却没有立刻发动。他侧过身,再次仔细查看她的情况,确认她只是受了惊吓,没有明显外伤,这才稍稍安心,但脸色依旧难看。
“那些人,是冲着你的包,还是冲着你来的?”他沉声问,职业本能让他瞬间分析情况,“你看清他们的样子了吗?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是不是和周志强的案子有关?”
他的敏锐让温晚心惊。她垂下眼睫,没有立刻回答。是顾泽辰吗?因为她和周母接触,因为陆沉在调查王斌?还是只是普通的抢劫?
“我不知道……可能是抢劫吧。”她低声说,不想把傅慎言牵扯更深。
傅慎言显然不信。“这条街虽然偏,但离主干道不远,这个时间点并非抢劫高发时段。他们目标明确,动作干脆,不像普通毛贼。”他顿了顿,看着温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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