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成都的第三个年头,李淑芬阿姨才觉着,自己这大半辈子,头一遭算是“活过来了”。

这话,是她上个月在宽窄巷子边上的茶馆里,悠悠地对着几个新结识的老姐妹说的。那天下午,阳光正好,穿过老梧桐的叶子,在竹椅茶几上洒下晃动的光斑。她抿了一口盖碗里的茉莉花茶,那股子馥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熨帖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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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日子是“过”过去的

淑芬阿姨是地道的西北人,黄土高原上吹了六十年的风沙,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浅不一的沟壑。退休前,她在厂子里做会计,工作严谨,生活也像她做的账本一样,一丝不苟,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每天早上六点雷打不动起床,煮一锅小米粥,就着咸菜和馒头,吃完便赶去上班。日子像厂里那台老旧的机器,齿轮咬合着齿轮,规律,却也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那时想得最多的,是把儿子供出来,看着他成家立业。至于自己,好像从没认真想过“活着”该是个什么滋味。闲暇时,也就是和邻居站在楼道口扯几句家常,或者守着电视机,看些家长里短的剧。四季更替,对她而言不过是毛衣换成单衣,再换成棉袄。心,好像也跟西北冬天封冻的土地一样,硬邦邦的,没什么波澜。

儿子在成都扎下根,买了房,结了婚,有了娃。电话里总说:“妈,你来吧,这里湿润,对你的老寒腿好。我们也需要你帮忙照看一下孩子。”起初她是抗拒的,离不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离不开那些老街坊,也怕给孩子们添麻烦。但架不住儿子儿媳一次次地劝,加上小孙子在视频里奶声奶气地叫“奶奶”,她的心,终究是软了。

三年前的秋天,她带着两个巨大的编织袋,装着半辈子的家当和满心的忐忑,坐上了南下的火车。窗外的景色从苍凉的黄逐渐转为湿润的绿,她的心也跟着晃晃悠悠,没个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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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来乍到,是“捱”日子

刚来的那阵子,淑芬阿姨真不适应。成都的太阳难得一见,老是阴蒙蒙、潮乎乎的,洗的衣服晾两三天还能拧出水。她不习惯饭菜里的花椒,一不小心咬到,整个嘴巴都麻得没了知觉。儿子儿媳工作忙,早出晚归,小孙子上幼儿园,大部分时间,她就守着空荡荡的大房子,对着电视,或者看着楼下陌生的车流发呆。

她觉得自己像个客人,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厨房的器具摆放不合她的习惯,想下楼买个针头线脑,也找不到地方。最难受的是没个说话的人,这里的邻居见面顶多点个头,门一关,就是各自的世界。她开始想念老家那晒得人暖洋洋的太阳,想念扯着大嗓门喊她“芬姐”的老姐妹,甚至想念那干燥得刮嗓子的风。

那时,她心里憋着一股劲,觉得这日子是“捱”给儿子看的,是任务,得完成。她照样每天早起,给小孙子准备早餐,送他上学,然后买菜、打扫卫生,等着他们回来。可心里头,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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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在一碗蹄花汤里

转变,来得悄无声息,又似乎有迹可循。大概是在来成都半年后的一个阴冷下午,她去接孙子放学,路上飘起了细雨。没带伞,她拉着孙子紧走几步,拐进了一条小巷想避避雨。巷子口,一家小店冒着腾腾热气,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芸豆软烂香气的肉汤味飘过来,直往人心里钻。

小孙子扯了扯她的衣角:“奶奶,好香啊。”

她摸了摸口袋,牵着孙子走了进去。店面很小,只摆得下四五张桌子,老板娘是个脸上总带着笑的中年女人,看她牵着孩子进来,赶紧招呼:“婆婆,下雨了哈,快进来坐,吃点热的暖和暖和。”

那是一碗雪白浓稠的蹄花汤。蹄花炖得极其软糯,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脱了骨,送进嘴里,胶原蛋白的黏滑和脂肪的香气瞬间化开。汤里头的芸豆沙沙的,混着汤一起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就着一碟红油蘸水,辣得人微微冒汗,却通体舒畅。

老板娘一边擦着桌子,一边跟她闲聊:“听口音,婆婆不是本地人哦?”淑芬阿姨点点头。“来带孙孙的嘛?好福气哟。我们成都巴适得很,慢慢你就晓得了。”老板娘的笑容,像那碗蹄花汤一样,朴实又温暖。

就是那碗汤,那个笑容,像一把小小的钥匙,“咔哒”一声,轻轻打开了她心里某个紧闭的角落。她忽然觉得,这个城市,似乎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冷漠和难以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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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自己,发现一座“活”的城市

从那以后,淑芬阿姨开始有意识地“走”出去。送完孙子,她不急着回家,开始在小区附近转悠。她发现了藏在高楼后面的菜市场,水灵灵的蔬菜还带着露水,鱼在水盆里活蹦乱跳,卖菜的嬢嬢会热情地教她哪种辣椒炒回锅肉最香。她学会了在茶馆里,花十块钱要一杯茶,坐一上午,听周围的人摆龙门阵,从国家大事聊到家长里短,热闹又鲜活。

她加入了社区老年大学的书法班。老师是个退休的老教授,耐心极了。第一次颤巍巍地握着毛笔,写下歪歪扭扭的横竖时,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但老教授却说:“李大姐,你这个笔力,有我们西北的劲儿,好!”班上来自天南地北的老人们,很快就熟络起来,互相看作业,约着课后一起去公园看花展。

春天,她去龙泉山看桃花,粉霞似海,人走在花海里,衣服上都沾着香气;夏天,她去人民公园的鹤鸣茶馆,坐在水边,看满池荷叶亭亭,虽然嘈杂,却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秋天,满城的银杏金黄,她带着孙子去电子科大的校园里,踩着一地柔软的落叶,沙沙作响;冬天,湿冷难耐,她就和几个老姐妹约着去澡堂子泡一泡,搓个澡,出来浑身轻快,再一起吃顿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锅。

她学会了做几样简单的川菜,麻婆豆腐、回锅肉,虽然儿子总笑着说“妈,你这还不够麻”,但看着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她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她也教儿媳做西北的臊子面、拉条子,厨房里南北交融的香气,成了这个家最温馨的背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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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算好好活着!”

如今,淑芬阿姨的生活日程表排得比儿子还满。周一书法课,周三合唱团排练(她发现自己居然有一副不错的嗓子),周五固定和几个老姐妹去探访那些藏在巷子里的“苍蝇馆子”,周末则雷打不动地带着孙子去博物馆、图书馆或者近郊的古镇。

她的脸上,不再是西北风沙留下的那种粗粝的严肃,而是一种舒展开的柔和。眼神亮了,爱笑了,连走路都似乎轻快了许多。她不再总想着“给孩子添麻烦”,而是尽情享受着属于自己的、饱满的晚年时光。

那天在茶馆,她对老姐妹感慨:“以前在西北,日子不能说不顺,但就像咱们那儿的小米粥,顶饿,实在,可总觉得少了点滋味。天天就是上班、下班、做饭、睡觉,眼睛一睁一闭,一天就过去了,一年就过去了,一辈子……好像也就这么过去了。”

她顿了顿,又喝了口茶,眼睛望向茶馆外熙攘的人群和浓得化不开的绿意,声音里带着一种饱足后的平静:“来了成都,头一年是懵的,觉得哪儿都不对。后来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这儿的人,懂得‘耍’,懂得享受生活的一点一滴。太阳出来要喝茶,下雨了更要找点乐子。他们不急着把日子‘过’完,而是慢慢‘活’在里面。”

“我现在啊,早上送完孙孙,去市场挑最新鲜的菜,跟卖菜的摆几句龙门阵;下午要么去学写字,要么跟你们出来喝茶‘晒’太阳;晚上给娃儿们做顿饭,看他们吃得香,我就高兴。春天看花,夏天避暑,秋天赏叶,冬天泡汤……这才觉得,日子是鲜活的,有颜色的,有香味的。我这把年纪了,头一回觉得,自己是在真真切切地‘活着’,而不仅仅是‘没死’。”

她的话音落下,茶馆里人声微微,盖碗茶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阳光依旧温暖,岁月在她身上,终于不再是刻板的年轮,而化成了从容流淌的河水,映照着天府之国这片土地特有的、闲适而温暖的天光。

淑芬阿姨知道,她的根还在西北,那里的黄土埋着她的青春和记忆。但成都,用它的湿润、它的烟火气、它的包容与闲适,在她生命的秋天,慷慨地浇灌出了一片意想不到的、郁郁葱葱的绿洲。在这里,她找到了“生活”的动词形式,那就是——沉浸其中,细细品味,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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