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蜀州城郊草木葱茏,暖风携着草木清香,吹得人浑身舒爽。农夫李栓柱决定趁着农闲无事,在村外开垦片荒地,来年种些瓜菜,也能添些家用。

这日清晨,李栓柱扛着锄头来到荒坡,他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清出一片空地,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就在他忙的热火朝天的时候,忽然脚下一软,好似踩在了滑腻之物上,他心头一跳,连忙收住锄头,低头俯身查看。

只见脚下踩着一条尺许长的小蛇,小蛇身形纤细,被这突如其来的大脚踩得浑身打颤,小小的脑袋紧紧缩着,却没有张口咬人的意思,只拼命扭动着身子,尾巴急促地扫着地面,似是吓得魂不附体,只求挣脱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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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栓柱本就怕蛇,被小蛇这般拼命扭动的身躯吓得浑身一激灵,锄头险些脱手,心头火气陡然冒了上来,他也不多想,抬手便抡起锄头,照着小蛇狠狠砸了下去,只听一声轻响,小蛇当即没了动静。李栓柱见状,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啐了一口,便又弯腰继续挥锄翻土,仿佛方才不过是打死了一只蝼蚁。

谁知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正挥锄刨土间,忽瞥见身旁一道青灰色影子窜出,低头一瞧,竟又是一条与方才相仿的小蛇,正从土缝里缓缓爬出来, 动作怯生生的,似是在探寻什么。李栓柱见状,眉头一皱,心头火气更甚,二话不说,再度扬起锄头,快准狠地砸了下去,那条小蛇也当即没了生息。

恰在此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坡下传来。李栓柱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鬓发斑白、满脸皱纹的老农,扛着锄头快步走来,脸上满是惊色,老远便连连摆手,高声急呼:“万万使不得啊!后生仔,快住手!”待走近了,老农没看着地上的小蛇残骸连连叹息,“蛇乃是天地间的生灵,你怎能这般轻易便将它们打死?方才它们咬你了不成?这般无辜的小生灵,怎忍下此狠手啊!”

李栓柱抹了把额头汗水,笑着摇了摇头,称未曾被咬。

“既未伤你,你为何非要置它于死地?”老农眉头紧锁,追问道。

李栓柱闻言,直起身子,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说道:“老丈这般年纪,难道没听过农夫救蛇反被噬的旧事?便是三岁稚童也知晓,祖辈常说,见蛇不打,必留后患啊。”说罢,还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锄头。

老农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眉头皱得更紧,耐着性子劝道:“后生仔,你这话就错了。动物与人一般,亦有善恶之分,不可一概而论。方才那两条小蛇见了你,并无半分害你之意,你为何非要赶尽杀绝,伤了无辜性命?听我一句劝,莫要再杀了,早些收手吧。”

李栓柱本就性子急躁,又一心想着开垦荒坡,被老农这般絮絮叨叨地劝阻,对于老农的劝告是一点都听不进去,只当他是多管闲事。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重新低下身子,继续处理荒地里的杂草,再也不肯理会老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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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他又瞥见一道青灰色影子从土缝中钻了出来,依旧是一条与先前相仿的小蛇,身形纤细,怯生生地在泥土上蠕动。李栓柱眼中闪过一丝挑衅,故意放慢动作,当着老农的面,猛地扬起锄头,狠狠砸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伴随着一声轻响,第三条小蛇也没了生息。他直起身,转头看向老农,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好似炫耀自己的战果。

老农见此情景,痛心不已,连连摇头叹息,语气中满是担忧:“造孽啊,真是造孽!看这光景,这片荒地下定有蛇洞,方才这几条,怕是洞中的幼蛇。蛇最是记仇,且极善报复,你今日伤了它们的幼崽,赶尽杀绝,还是趁早收手吧,免得日后惹祸上身,追悔莫及。”

可李栓柱听罢,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满心兴奋。他索性放下手中的锄头,也不再继续开垦荒坡,只顾着弯腰在荒坡上四处寻找。他心里暗暗盘算着,若是能找到那蛇洞,说不定能挖出一窝蛇,今晚便能吃上鲜美的蛇肉,也不枉费自己今日这番功夫,还能永绝后患。

老农见他这般执迷不悟,知道再多说无益,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拿起自己的锄头,佝偻着身子转身离去,只留下李栓柱一人,在荒坡上执着地寻找着蛇洞的踪迹。

李栓柱在荒坡上找了许久,翻遍了各处土缝、石块,却始终没能找到蛇洞,只得悻悻作罢,重新拿起锄头继续干活。

没曾想,没过多久,便又有小蛇陆续爬了出来,他便见一条打一条。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被他打死的小蛇竟堆积如山,他也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就在这时,他眼前忽然泛起幻觉,只见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蛇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缠绕绕,无穷无尽,任凭他如何挥锄击打,也杀不完、赶不尽。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抓起地上的死蛇,跌跌撞撞地往家里跑。

回到家中,他的妻子王氏见他惊慌失措,手里还攥着几条死蛇,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上前询问缘由。李栓柱定了定神,才把荒坡上杀蛇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妻子。

王氏虽也惧怕蛇类,可是自家家境贫寒,已经许久未曾吃过荤腥,如今有了这么多蛇肉,便能好好打一次牙祭,顿时满心欢喜,心里的那点恐惧早就抛之脑后。她连忙动手处理蛇肉,炖煮起来。不多时,屋内便飘起了浓郁的肉香,夫妻俩狼吞虎咽,吃得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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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过后,李栓柱坐在院中歇脚,琢磨着那些小蛇想必是被自己打怕了,早已携着蛇群逃走,这般一来,荒坡便再无蛇患。念头一转,他又想起荒坡上剩下的那些死蛇,把它们捡回来,晾干后存着,日后若是嘴馋,还能煮来食用,也不算浪费。

说干就干,他找了个竹筐,匆匆出门,到了坡上一看,果然再没有看到半条活蛇的踪迹,便放心地将地上的死蛇一一捡进竹筐,扛回了家。

到了夜里,躺在床上,李栓柱想起老农说的“蛇性记仇、必遭报复”的话,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惶恐不安,辗转反侧,不敢入睡。可他守到半夜,屋内屋外始终安安静静,没有丝毫动静,便渐渐放下心来,沉沉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栓柱每次出门,都会格外提防,生怕有蛇来报复他。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他再也没有在荒坡或是自家附近看到过蛇的踪迹。与此同时,他的菜园也早已开垦完毕,种上了各类蔬菜,长势十分喜人。看着生机勃勃的菜园,李栓柱渐渐把老农的告诫抛到了九霄云外,心中满是欢喜,只觉得自己当初杀蛇是对的,并未留下什么后患。

一日深夜,李栓柱睡得正沉,忽然梦见一个身着黑衣、面色阴沉的老者站在自己床前,指着他的鼻子厉声怒斥:“你这个残忍至极的恶人!我的子孙皆是稚子,只因顽皮,才从洞中爬出去玩耍,从未有过半分害你之意,你却狠心将它们一一打死,手段那般残忍!你杀我子孙无数,它们死得何其凄惨!此仇不共戴天,我定不会放过你,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话音刚落,那黑衣老者便忽然消失不见。

“啊——”李栓柱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一僵,瞬间从噩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重的气息,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巾,连衣褥都被冷汗浸透,手脚冰凉,心跳快得仿佛要撞出胸膛。他惊魂未定地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好半晌才缓过神来,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

他定了定神,环顾屋内四周,屋内静悄悄的,唯有窗外传来几声微弱的虫鸣,月色透过窗棂洒进少许微光,并无半分异状。李栓柱这才发觉,方才不过是一场惊梦,不由得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暗自庆幸。他只当是自己想起老农的告诫,思虑过多,夜里才会做此怪梦,并未往心里去,翻了个身,倦意再度袭来,不多时便又沉沉睡了过去,全然不知灾祸已然临近。

几日后的一个深夜,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李栓柱睡得正香甜,鼻间带着轻微的鼾声。忽然,一阵“沙沙沙”的声响,细碎而密集,从院外飘来,似是什么东西在泥土上快速爬行。他起初睡得沉,并未在意,只含糊地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半张脸,继续酣睡。

可那“沙沙”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顺着门缝、窗缝,渐渐从屋外渗进屋内,愈发清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正沿着地面、墙壁,密密麻麻地往屋内攀爬,声响刺耳,令人心头发紧。李栓柱终于被这诡异的声响惊醒,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慌忙披衣起身,颤抖着双手点亮床头的油灯。

油灯亮起,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屋内的漆黑,可当李栓柱抬眼望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床沿上,浑身瑟瑟发抖,牙关打颤,只能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屋内的地面上、墙壁上、房梁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蛇,大大小小,五颜六色,青灰的、墨黑的、花斑的,缠绕交错,蠕动不止,个个昂着三角形的脑袋,吐着分叉的舌尖,冰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刺鼻的腥气,令人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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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屋中央的横梁上,缠着一条大蟒,身躯粗如水桶,通体漆黑如墨,鳞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它缓缓抬起头,一双竖瞳透着绿幽幽的阴冷目光,宛若两盏飘忽的鬼火,死死锁着李栓柱,周身散发的寒气,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骤然降低,令人不寒而栗,那模样,竟与他噩梦中的黑衣老者,有着几分诡异的相似。

李栓柱吓得浑身发软,瘫倒在地,拼尽全身力气大声呼喊妻子和孩子,想要起身逃跑,可双腿早已不听使唤,哪里也动不了。此时,那些蛇已然缓缓向他爬来,密密麻麻,缠缠绕绕,瞬间便将他包裹其中……

邻居们听到李家传来凄厉的呼救声,连忙起身赶了过来,可刚走到院门口,便看到院内、屋门口爬满了蛇,个个凶神恶煞,吓得众人魂飞魄散,连忙转身逃走,无人敢上前。

过了许久,屋内的呼救声渐渐消失,四周恢复了死寂。邻居们这才壮着胆子,召集了村里的众人,拿着锄头、棍棒,小心翼翼地来到李家院内,驱散了蛇群,走进屋内一看,只见李栓柱一家三口早已没了气息,浑身是伤,血肉模糊,死状凄惨,显然是被蛇活活咬死的。

村民们见状,个个吓得心惊胆战,议论纷纷,都说他们是咎由自取,不该那般残忍地杀害蛇类。人群之中,当初路过劝诫李栓柱的老农也来了,他看着屋内的惨状,红了眼眶,一声接一声地叹息,神色间满是惋惜,却也无可奈何。

李栓柱的亲戚们闻讯赶来,见此情景,悲痛不已,却也只能忍着悲伤,将一家三口草草安葬,这场因杀蛇而起的灾祸,才渐渐平息下来。只是往后许多年,蜀州城郊的那片荒坡,再也无人敢去开垦,传闻那里常有蛇群出没,皆是来守护那些被杀害的小蛇亡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