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4月十四日拂晓，金门尚在薄雾里打盹，一架涂着“白鲨”编号的AT-6教练机突然拉升，不按指令折返，几分钟后便朝着西北方向一路疾驰。值班台的军官愣了几秒才回过神，电话线里传来参谋的吼声：“快追！那是叶刚的机！”
消息在金门像炸雷，眨眼就传到台北士官学校的课堂。有人拍着桌子低骂叛逃，也有人默默摇头。几小时后，海峡对岸的福州机场却迎来意外访客——那架编号为“60245”的白色机身，在尘土飞扬中滑入跑道，舱门打开，走下两名面色紧张却目光坚定的飞行员：三十岁的少校领航员叶刚，二十五岁的少尉孙志强。
两人前脚落地，后脚就是民兵荷枪围上。简单核查后，部队把他们护送至驻防司令部。审讯官习惯性地敲桌子，叶刚却先开口：“我们不是俘虏，回来了，算报到。”口气不卑不亢。那天午后，闽南的初夏燥热，风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屋里却鸦雀无声。
要弄懂他为何冒险，不妨把时钟拨回二十一年前。1924年九月，叶刚出生在河南确山叶楼村。地主家庭的光环并没给他额外优待，父亲沉迷闲散，家道中落；双目失明的母亲与年迈的奶奶靠替人浆洗度日。贫苦日子里，老人只求孩子能读书出息，硬是咬牙供他念完小学。
1938年春，战火烧到家门口，河南保育院在四川招收难童。少年叶刚坐上闷罐车，一路颠簸抵达成都。八个月后，他凭着不错的成绩考进成都兵工艺徒学校，攻读枪炮制造。三年苦学毕业，被派至贵阳第50兵工厂，当上通讯工程师。
抗战急需飞行员，空军来后方招生，飞机在当时是稀罕玩意儿，能飞上天等于翻身做凤凰。十八岁的叶刚毫不犹豫报考，最后穿上了昆明巫家坝中央航校的蓝色军服。1943年，他又被选送赴美训练重型轰炸机。对他而言，那两年的异国生活只有一个念头——早点回来，把日本飞机打下去。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叶刚随队返国，却发现枪口已转向内战方向。对着同胞开火，这在他看来“别扭得很”。消极、迟疑，很快被长官盯上。1949年初春，三野劲旅南下，蒋介石仓皇下令：“能飞的都往台湾！”叶刚奉命飞舟山，又被调往金门，再辗转台中。心却仍留在陆地那边。
初到台湾，他因“拖延起飞”被押进新竹宪兵队。夜里，他常从草席下摸出一撮黄土——那是他临走时在舟山机场抓的，连一点泥腥味都舍不得抖掉。半年后获释，他被降职做地勤，反倒给了喘息空间。情报里提到：金门需要临时加派侦察机。叶刚抓住机会，主动请缨。批准电报一到，他当晚就秘密备枪、背地图，连睡觉都把作战计划翻来覆去。
抵达金门的前两周，紧张得像踏在薄冰。宪兵隔三差五摸包，他干脆把手枪拆散塞进充电手电筒里，又把点45子弹夹在鞋底防水层。同行飞行员里，那位叫孙志强的福建籍少尉频频打听大陆消息，言语间透着乡愁，叶刚隐约觉得这是个可以拉一把的小弟。
18日午夜，他听说第二天6点要驾机侦察崇武至虎头山。灯下，他在二号宿舍把枪重新组装，低声问孙志强：“回家不？”对方怔住，只回了两个字：“想回。”他们击掌为誓，约定天亮后见机行事。
清晨5点50分，发动机轰鸣。塔台例行检查，放行信号灯一闪，白鲨抖翼滑跑。飞机冲破云层，远处海雾像铺开的棉絮。进入预定航线后，叶刚递上纸条。孙志强一愣，正想反问，“别说话，调头。”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冷金属抵上他的后颈，那是昨夜藏好的手枪。
飞机突转北向，金门雷达立刻预警，多架P-51起飞追逐，电台里警告声刺耳。AT-6性能一般，想甩掉对手唯有飞得更低，从外海贴浪突入大陆防空范围。危险的几分钟里，机身被气流颠得吱呀作响。前方出现解放军战斗机，叶刚把机翼左右摆动示意，空军指挥所迅速判断是起义机，命令伴飞护送。追兵见势不妙，掉头而返。
9时许，飞机在福建漳州九龙江边滞空盘旋，确认跑道安全后落地。地面哨兵第一时间包围，两名飞行员高举双手。紧急审查、核对身份、录口供，一气呵成，下午即转送南昌空军司令部。
京沪多路电报汇聚北京。空军司令刘亚楼批示：妥善安置，酌情奖励。中央人民政府宣布，两位飞行员“自动来归，功在国家”。有关部门拟发奖金，数额比普通军官安置费高出数倍。
叶刚笑着摆手：“钱不要。就给我批个探亲假，让我回确山看看娘。”陪同官员再三劝他收下，“这是按政策”，他只回一句：“家里人还活着，我不放心。”话音不高，却透着多年压抑后的执拗。文件很快批下，一辆吉普送他直奔河南。
同年五月，确山县叶楼村的土路上尘土飞扬，老妇人颤巍巍站在门口。叶刚跨下车，一把跪倒在她膝前。街坊邻里围来，人声鼎沸，谁都没想到小叶伢子能开着飞机回家。那天夜里，灯火亮到半宿，大锅炖鸡、苞米面馍、二两高粱酒，老少围坐，村里人说那味道比过年还香。
之后的岁月少了枪火，多了书声。1956年，他调入郑州第五中学教授航空原理，讲起战时往事依旧抑扬顿挫，学生们听得入神。有人问他后悔过么，他摇头，“要是当年不飞回来，现在连黄土都摸不着。”那副灰扑扑的小布袋，他一直放在枕边。
1983年十月，空军在北京表彰五十余位驾机起义的同志。叶刚与阔别三十年的孙志强相对而笑，紧紧相拥。台上颁发《起义投诚人员证明书》，台下掌声经久不息。有人感慨，“这两位是1953年那场惊心动魄的代表。”
当年蒋介石在金门暴跳如雷，声称“叛机坠海”，想抹去尴尬。可历史自有记忆：在海峡上空划出那条弧线的，不只是一架飞机的航迹，更是无数离散家庭重新团圆的前奏。叶刚的执念并非传奇小说里的奔赴，他只是在动荡年代里，用一腔真情证明——故土的磁力，有时比金银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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