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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姜明珊,在诸州市军区大院里,当了十二年的首长警卫员。

说是警卫员,其实更像个贴身保姆。老首长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身边离不了人。我呢,手脚麻利,话不多,又是个女同志,方便照顾他老伴儿,所以一干就是十二年。

这十二年,我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熬成了三十好几的中年女人。没谈过恋爱,没逛过街,生活里只有老首长两口子。他们也真拿我当亲闺女疼,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我,连我爹妈都说,跟着首长,比在家享福。

我以为这日子能一直过到老首长百年之后,我也就踏踏实实领份退休工资,回老家过安生日子。

可我没想到,老首长退了。

新来的参谋长,姓陆,叫陆卫东。三十五六的年纪,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人长得高高大大,肩膀宽得像堵墙,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扛着闪闪发亮的星星,看着就不好惹。

他来的第一天,院里所有勤务人员开大会。我跟炊事班老王、司机小李他们一块儿,站在队伍最后一排。

卫东的眼神跟刀子似的,从每个人脸上一一刮过。轮到我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眼神,不是审视,是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你,叫什么名字?”他下巴一抬,指着我。

我赶紧挺直了腰板,大声回答:“报告首长!我叫姜明珊!原首长警卫员!”

他“嗯”了一声,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原首长警卫员?”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看来是养尊处优惯了。我们这里不养闲人。”

我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什么叫养尊处优?我伺候老首长十二年,端屎端尿,半夜起来掖被子,冬天用身体给他捂脚,夏天彻夜打扇子,这叫养尊处优?

可我是个兵,他是首长。我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嘴上还得喊:“报告首长!我不是闲人!”

“是不是闲人,不是嘴上说的。”陆卫东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我面前。他太高了,我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下巴,那下巴绷得跟块石头似的。“去,绕着操场,跑个十公里,让我看看你的体能。”

这话一出,整个队伍都骚动起来。

十公里!

别说我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就是炊事班那些天天扛大包的小伙子,冷不丁拉出来跑个十公里,也得脱层皮。

更何况,我这十二年,主要工作是照顾人,体能训练早就落下了。这明摆着是刁难人。

司机小李是个热心肠,忍不住小声替我求情:“报告首长明珊她她身体不太好”

陆卫东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我跟她说话,有你插嘴的份?想替她跑?可以,你跑二十公里。”

小李吓得一缩脖子,再也不敢吭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大庭广众之下,任人羞辱。

我的倔脾气也上来了。

不就是十公里吗?我当兵第一年,也是拿过训练标兵的!

“是!首长!”我吼得比他还大声,然后猛地一个转身,朝着操场就跑了出去。

第一圈,第二圈,我憋着一股气,跑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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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感觉到陆卫东的目光,像两根钉子,死死地钉在我背上。我告诉自己,姜明珊,你不能倒下,不能让他看扁了!

可跑到第五圈,我的肺就跟个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地响。腿也开始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进了眼睛,又涩又疼。

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我速度慢了下来,从跑到走,最后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操场边上,陆卫东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地飘了过来。

“这就跑不动了?老首长的警卫员,就这点能耐?”

我咬着牙,抬起头,死死地瞪着他。

他还是那副样子,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像一棵扎在水泥地里的松树,冷漠又坚硬。

我心里那股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凭什么?他凭什么这么羞辱我?我姜明珊是吃你家大米了还是刨你家祖坟了?你一来就给我下马威?

我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一拳。

可我不能。

我一咬牙,撑着发抖的腿,又开始慢慢跑起来。

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走。我的嗓子眼儿里全是血腥味,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的景物都开始打晃。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等我终于踉踉跄跄地冲过终点线,整个人直接就瘫在了地上。

我躺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看着湛蓝的天空,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委屈。十二年的青春,十二年的付出,到头来,在新首长眼里,就只配得上这么一场难堪的羞辱。

周围的同事想上来扶我,被陆卫东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只苟延残喘的蚂蚁。

“记住,这里是部队,不是养老院。”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那天下午,我中暑了,高烧到三十九度,在医务室躺了一整天。

老首长知道了这事,气得在电话里把陆卫东骂了个狗血喷头,说他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不该烧的人身上了。

陆卫东怎么回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他好像跟我杠上了。

我被调去看大门。

从前是首长身边最贴心的人,现在成了整个大院里最不起眼的门卫。每天的工作就是登记进出车辆,给来访的家属开门。

冬天,我在寒风里站岗,手脚冻得像冰坨子。夏天,我在烈日下暴晒,迷彩服能拧出水来。

陆卫东每天坐着他的专车进进出出,经过门口的时候,连车窗都懒得摇下来。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一个垃圾桶,没有任何情绪。

我知道,他在逼我走。

他觉得我一个女人,又是前任首长的人,留在这里碍眼。他想用这种方式,让我自己打报告走人。

可我偏不。

我姜明珊的字典里,就没有“认输”这两个字。你越是打压我,我越是要挺直了腰杆。

我把门岗站成了标兵岗。每天军装笔挺,身姿挺拔,敬礼的动作比仪仗队还标准。院里的家属都认识我了,每次路过,都会笑着跟我打招呼:“小姜,又站岗呢?”

我笑着回应:“是啊,阿姨,今天买的菜可真新鲜。”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笑容背后,藏着多少酸楚和不甘。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以为,我跟陆卫东之间,就会一直这么井水不犯河水地僵持下去。

直到那天,老首长的老伴儿,我一直喊她张阿姨的,突发心梗,被送进了军区总医院抢救。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站夜岗。听到消息,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跟同事换了班就往医院疯跑。

等我赶到抢救室门口,老首长正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铁血将军,此刻佝偻着背,像个无助的孩子。

看到我,他浑浊的眼睛里一下子就亮了,抓住我的手,声音都在抖:“明珊,你可来了你阿姨她”

我拍着他的背,不停地安慰他:“首长,您别急,阿姨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也没底。

抢救室的红灯,像一只噬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一脸疲惫地对我们说:“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情况还是很严重,需要立刻转到心外科重症监护室,准备手术。”

我们刚松了一口气,医生接下来的话,又让我们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手术需要家属签字,而且手术费和后续的治疗费用很高,你们要做好准备。”

老首长一辈子清廉,两袖清风,哪有什么积蓄。他的几个子女,也都在外地,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急得团团转,把我卡里所有的钱都取了出来,也就几万块,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竟然是陆卫东。

他还是那身笔挺的军装,只是风纪扣解开了,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

他走到我们面前,先是冲老首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说:“老首长,我刚开完会,听说阿姨病了,过来看看。”

老首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陆卫东又把目光转向我,那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他问:“情况怎么样?”

我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

他听完,眉头皱了起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对我说:“费用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你留在这里,照顾好老首长。”

说完,他转身就去找医生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我以为他是个冷血无情的活阎王,没想到,他也有这样的一面。

那天晚上,陆卫东跑前跑后,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住院手续,专家会诊,手术安排,他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眉头就没松开过。

张阿姨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我们只能隔着玻璃远远地看着。老首长年纪大了,熬不住,我劝他先回去休息。

整个走廊里,就只剩下我和陆卫东两个人。

气氛有些尴尬。

半晌,他突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歉意:“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刚来,情况不熟,对你有些偏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说“没关系”吗?那些委屈,那些羞辱,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能抹掉的。

可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我心里的那点怨气,又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一些。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淡淡地说,“你是首长,我是兵,服从命令是我的天职。”

他苦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想抽,看到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了回去。

“姜明珊,”他突然叫我的名字,“我知道你是个好兵。老首长跟我提过你很多次,说你比他的亲闺女还亲。”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等你阿姨情况稳定了,你就回来吧。”他说,“别去看大门了,你不该待在那儿。”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晚的月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坚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我突然发现,这个人,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

张阿姨的手术很成功。

陆卫东真的说到做到,不仅把医药费全垫上了,还请了全军最好的专家来主刀。

等张阿姨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我也被调回了原来的岗位。

只是,这次的工作内容变了。不再是贴身照顾,而是成了整个勤务组的组长,负责统筹协调。

陆卫东找我谈话,开门见山地说:“这个位置,不好干,得罪人。但我觉得你能干好。以前是我看走了眼。”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可偏偏,他给的这颗枣,还挺甜。

院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从前的同情和看热闹,变成了敬畏和巴结。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陆卫东。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我。

开会的时候,会点名叫我发言。食堂吃饭,会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甚至有一次,我崴了脚,他开着车路过,二话不说就把我塞进车里,送到了医务室。

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他开得很稳。我坐在副驾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香,混在一起,是一种很安心的味道。

我三十多岁了,从来没跟一个男人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我的心,不受控制地乱跳。

我警告自己,姜明珊,别犯傻。人家是参谋长,前途无量,你算什么?一个没文化没背景的老姑娘。他帮你,可能只是出于愧疚,或者是一时兴起。

可感情这种事,有时候真的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

那天,大院里组织看电影,露天的。天黑了,大家搬着小马扎坐在操场上。

我坐在角落里,陆卫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搬了个马扎,坐到了我旁边。

他递给我一瓶水,瓶盖已经拧松了。

“喝点水。”他说。

电影放的什么,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身边这个男人身上。他坐得很直,身上的军装在夜色里也显得格外挺拔。

电影散场的时候,人群乱糟糟的。不知道谁推了我一下,我站立不稳,眼看就要摔倒。

一只大手,及时地扶住了我的胳膊。

那只手,宽大,干燥,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触电般地想缩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小心点。”他在我耳边说,呼吸喷在我的脖子上,痒痒的。

我的脸,一定红得像猴屁股。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那层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

他开始约我吃饭,带我去诸州市里最好的餐厅。他会给我讲他在军校的趣事,讲他在边防带兵的日子。我这才知道,他看着冷漠,其实是个很热心肠的人。他也离过婚,前妻嫌他常年不在家,跟别人跑了。

我们都是在感情里受过伤的人,所以格外惺惺相惜。

我沉沦了。

我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第一次尝到了爱情的滋味。我开始学着打扮自己,买了很多年没穿过的裙子,甚至还偷偷学着化了淡妆。

同事们都开我玩笑,说姜组长这是铁树开花,焕发第二春了。

我嘴上骂他们,心里却比蜜还甜。

我以为,我的苦日子到头了,好日子,终于来了。

直到那天,他妈妈突然从老家杀了过来。

一个打扮得十分体面的老太太,烫着精致的卷发,戴着珍珠项链,看人的眼神,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审视。

她把我叫到她的房间,开门见山地问:“你就是那个姜明珊?”

我恭恭敬敬地回答:“阿姨好,我是。”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我听我们家卫东说了。他说想跟你结婚。”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跟我结婚?他怎么没跟我说过?

我心里又惊又喜,还有点忐忑。

老太太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

“但是,我不同意。”

我的心,瞬间就凉了半截。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

“为什么?”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自己多大年纪了,心里没数吗?三十好几,快四十的人了吧?我们家卫东是什么身份?他是参谋长!前途无量的!你呢?一个大头兵,还是个伺候人的,你配得上他吗?”

她的话,像一把把刀子,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告诉你,我们陆家,是要娶一个能帮衬卫东事业的儿媳妇,不是娶一个拖后腿的保姆!”

“阿姨,我”

“你别说了。”她不耐烦地打断我,“我今天找你,就是跟你把话说明白。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拿着这张卡,里面有二十万,算是给你的青春损失费,你立刻从我儿子面前消失。”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第二,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缠着我们家卫东,那我就有的是办法,让你在这诸州城待不下去!”

我看着桌上那张银行卡,觉得无比刺眼。

原来,在他们这种人眼里,我的感情,我的尊严,就只值二十万。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我站起身,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阿姨,我不要你的钱。我也不会离开他。我们的事,我们会自己解决。”

“你!”老太太气得脸都白了。

我没再理她,转身就走。

那天晚上,陆卫东回来了。他一进门,脸色就很不好看。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他问我。

我把老太太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我以为,他会站在我这边,会安慰我,会去跟他妈妈据理力争。

可他听完,只是沉默。

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卫东,”我颤抖着声音问,“你也是这么想的吗?你也觉得我配不上你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挣扎和痛苦。

他说:“明珊,我妈年纪大了,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他又说:“我们的事,能不能先放一放?我最近工作上有点麻烦,等我处理完了,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

我等来的,不是交代,而是一个晴天霹雳。

一周后,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司机小李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明珊姐!不好了!出事了!”

“怎么了?”

“陆参谋长他他被人举报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举报?举报什么?

小李喘着粗气说:“有人写了匿名信,说陆参谋长以权谋私,生活作风有问题!还说还说他跟前任首长的警卫员,关系不清不楚!”

我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这封信,摆明了就是冲着我来的!

是谁?谁这么恨我们?

陆卫东的妈妈?还是院里哪个嫉妒我的人?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纪委的人就来了。

两个人,表情严肃,把我叫到了一个单独的房间里。

他们问了很多问题,关于我和陆卫东是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他有没有利用职权给我提供便利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如实说了。

我告诉他们,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他没有给我任何特殊照顾,我当上组长,也是凭我自己的能力。

可他们不信。

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知廉耻,靠着男人上位的女人。

调查持续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我像是活在地狱里。院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从前的巴结和尊敬,变成了鄙夷和幸灾乐祸。他们在我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狐狸精,是扫把星,害了陆参谋长。

我被停职了。

每天待在宿舍里,哪儿也不能去。

我见不到陆卫东。他的电话,也打不通了。

我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我怕他出事,怕他因为我,毁了这大好的前程。

终于,在第五天的时候,我等来了消息。

是小李偷偷告诉我的。

他说,事情查清楚了,举报信里的内容,大部分都是捕风捉影,子虚乌有。但是,我和陆卫东谈恋爱这件事,是真的。

在部队里,上下级之间谈恋爱,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影响总归是不好的。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上面为了平息影响,给陆参谋长一个处分。”小李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什么处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调令下来了”

我感觉自己的血,在那一瞬间,全都凝固了。

“调到哪儿?”

小李犹豫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高原,边防哨所为期,五年。”

五年。

高原。

那是什么地方?鸟不拉屎,终年积雪,氧气稀薄得能要人命!

让他一个前途无量的参谋长,去那种地方待五年,这跟发配充军有什么区别?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都是因为我!是我害了他!如果不是我,他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我疯了一样地冲出宿舍,我要去找他,我要去跟领导说清楚,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都是我的错!

我跑到他的办公室,门锁着。

我跑到他的宿舍,也锁着。

整个大院,好像都找不到他的人了。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看到他妈妈,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太太,从一辆黑色的轿车上下来。

她看到我,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你还在这儿干什么?等着看我们家卫东的笑话吗?”

我冲过去,抓住她的胳膊,眼睛通红地问她:“是不是你!那封举报信,是不是你写的!”

她一把甩开我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慢条斯理地说:“是又怎么样?我这是在救他!要不是我快刀斩乱麻,他早晚得毁在你这种女人手里!”

“你”我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警告你,姜明珊。”她凑到我耳边,声音阴冷得像毒蛇,“卫东已经走了。你要是还想让他安安稳稳地在那边待五年,就给我老老实实地消失。不然,我不知道下一封信,会写些什么更难听的东西。”

说完,她转身,扭着腰,得意洋洋地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天,塌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我的脑子里,全都是陆卫东。

我想起他第一次让我跑十公里的样子,想起他在医院走廊里跟我道歉的样子,想起他把拧松瓶盖的水递给我的样子

一幕一幕,像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回放。

心,疼得快要碎了。

三天后,我收拾好了行李,打了一份退伍报告。

这个地方,我待不下去了。

我要走,走得远远的。

临走前,我去见了老首长一面。

他看着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明珊啊,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首长,是我对不起他。”

老首长拍了拍我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卫东走之前,托我转交给你的。”

我颤抖着手,接过那个信封。

信封很厚,里面好像不止一封信。

我打开信封,里面掉出来的,不是信,而是一本存折,和一张薄薄的纸条。

纸条上,是陆卫东龙飞凤舞的字迹。

“明珊,对不起。等我回来。”

我打开那本存折,当我看清楚上面那一长串数字,和户主名字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存折上的户主,赫然写着两个字

姜明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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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存折户主那一栏,“姜明珊”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得我眼睛生疼。

再看那一串长长的数字,我整个人都懵了。

二十万。

整整二十万。

这不是陆卫东妈妈拿出来羞辱我的那二十万,这是陆卫东的钱。

可他哪来这么多钱?他跟我一样,是个拿死工资的军人,就算他是参谋长,工资比我高,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攒下这么一大笔钱。

我的心,突然被一个可怕的念头攥住了。

举报信里说,他以权谋私

难道是真的?

不,不可能!陆卫东不是那样的人!他那么正直,那么骄傲,怎么可能去做那种事!

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本薄薄的存折。

除了存折和纸条,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硬硬的,硌着我的手。

我把信封倒过来,一个小小的,陈旧的木头牌子掉了出来。

那牌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得光滑了,上面用刀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明珊”。

下面还有一串数字,像是个编号。

我盯着那两个字,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冲上了头顶,炸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这个字迹

我认识!

这不是陆卫东的字,这是我自己的字!

是我小时候,刚学会写自己名字时,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这块木牌,是我十几岁还在老家的时候,村里组织民兵训练,统一发的身份牌。后来我参了军,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它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在陆卫东手上?

我死死地捏着那块木牌,一个被我遗忘了十几年的画面,猛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了上来。

那年夏天,我们县里发大水,冲垮了堤坝。我跟着村民兵队去抗洪抢险,扛沙袋,堵决口。

一个巨浪打过来,我脚下一滑,整个人都被卷进了湍急的洪水里。

我不会游泳,在水里拼命扑腾,呛了好几口浑浊的泥水,很快就没了力气。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一双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我。

是一个年轻的兵哥哥,皮肤被晒得黝黑,嘴唇干裂,穿着一身被泥水浸透的军装。他把我拖到一棵大树上,自己却被另一个浪头卷走了。

我只记得,我死死地抓着他的胳膊,哭着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大声喊:“我叫卫东!保家卫国的卫,东方红的东!”

卫东

陆卫东!

原来是他!原来是他!

我瘫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怎么都止不住。

我终于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我都明白了。

他不是刁难我。他第一次见我,就认出了我,他让我跑十公里,是想看看,当年那个在洪水里挣扎的小姑娘,如今是不是还那么倔,那么不服输。

他不是冷血,不是无情。他把我调去看大门,是在保护我。他知道他妈妈的性格,也预感到了会有风波,他想把我调到一个最不起眼,离他最远的位置,让我远离这一切。

可我没懂。

我像个傻子一样,还以为他是故意羞辱我,还跟他赌气,把门岗站成了标兵岗,反而更引人注目。

还有那笔钱

老首长看着我,叹了口气,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我。

当年救我的那个年轻士兵,就是刚从军校毕业,下放到基层的陆卫东。那次抗洪,他立了大功,也因此受了重伤,在医院躺了小半年。

从那之后,他就一直在打听我的下落。可我很快就参军入伍,离开了老家,阴差阳错,我们就这么错过了十二年。

直到他调来诸州,第一眼就认出了我。

他本想慢慢来,可张阿姨的病,把他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他妈妈的到来,更是让他措手不及。

那二十万,是他准备用来结婚的全部积蓄。是他这么多年,从工资里一点一点省下来,准备给他未来妻子的。

他妈妈逼他跟我分手,他不同意,母子俩大吵了一架。

可他没想到,他妈妈会那么狠,转头就写了那封匿名举报信。

那封信,几乎毁了他。

他被隔离审查,面临着转业甚至是被开除军籍的风险。

是老首长。

老首长亲自去了北京,找到了他当年的老战友,把陆卫东抗洪救人的事迹档案翻了出来,力保他。

上面查清了真相,但影响已经造成了。为了平息舆论,也为了保护他,只能将他暂时调离。

去高原,是他自己选的。

他说,那个地方最苦,也最锻炼人。他要去那里,做出成绩,堵住所有人的嘴。

他要把属于他的一切,堂堂正正地赢回来。

“他走之前,”老首长说,“反复交代我,一定要把这些东西交给你。他说,是他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他说,他怕你一个人在外面过得不好,这笔钱,让你无论如何都要收下。”

“他还说,那块木牌,他找了你十二年。现在物归原主了。”

“最后,他让我告诉你,五年。让你等他五年。”

我抱着那本存折和那块木牌,哭得肝肠寸断。

我没有走。

我把退伍报告撕得粉碎。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姜明珊,你不准走!你要是走了,就真成了那个只会拖后腿的女人!

陆卫东在高原为你们的未来拼命,你怎么能当个逃兵?

我找到老首长,把存折还给了他。我说:“首长,这钱我不能要。这是他娶媳妇的本钱,等他回来,我让他亲手给我。”

老首长看着我,欣慰地笑了。

第二天,我回到了工作岗位。

勤务组组长的位置,还给我留着。

院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复杂。有同情,有愧疚,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我谁也不理。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工作上。

我带着勤务组,把整个大院的后勤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水电维修,营房修缮,绿化保洁我事事亲力亲为。

以前,我是照顾两个人。现在,我照顾整个大院的人。

我开始学习。

我买了很多管理的书,报了夜校的成人大专。我底子薄,学起来很吃力,经常熬到半夜。

宿舍的灯,我是最后一个关。大院的路灯,我是第一个看见它亮起。

大家都说我疯了,说我一个女人,何必这么拼。

我只是笑笑。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

陆卫东,你在看着我,对不对?

我不能让你失望。我要让你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全新的,能与你并肩而立的姜明珊。

我再也没见过陆卫东的妈妈。

听说,她也被老首长狠狠地训斥了一顿,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院里那些曾经在我背后指指点点的人,也渐渐闭上了嘴。

他们看到我的努力,看到了我的改变。

半年后,我在军区的后勤工作评比上,拿了第一名。

一年后,我拿到了大专文凭。

两年后,我因为工作表现突出,被破格提干,肩上也有了一颗闪闪发亮的星星。

我把授衔那天拍的照片,连同我写的几百封信,一起寄去了高原。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

高原太远了,交通不便,有时候一封信要走几个月。

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只能通过部队的机要通信,把信寄到那个遥远的哨所。

大部分信,都石沉大海。

偶尔,我会收到他的回信。

信纸是那种很粗糙的黄纸,他的字还跟以前一样,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他信里从不说苦。

只说那里的天很蓝,雪很白,战士们很可爱。

他说他收到了我的照片,说我穿军官制服的样子,真好看。

他说他很好,让我不要担心。

他说,等我。

寥寥几句话,我能看上一整天。

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五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这五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支队伍。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首长身后,端茶倒水的警卫员。我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后勤军官,一个受人尊敬的姜主任。

第五年,秋天。

那天,院里的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

我正在办公室核对下个季度的物资清单,老首长把我叫了过去。

他看起来很高兴,递给我一份红头文件。

是一份调令。

我打开一看,呼吸都停住了。

那上面写着:陆卫东同志,因在边防地区工作表现优异,成绩突出,特调回诸州军区,恢复原职,并官升一级。

他要回来了。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我拿着那份调令,手都在抖。

老首长笑着说:“去吧,今天给你放假,去车站接他。”

我飞奔出办公室,连外套都忘了穿。

我跑到大门口,司机小李已经把车备好了。他冲我挤挤眼:“主任,快上车,别让首长等急了!”

车子一路疾驰,开往火车站。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感觉像做梦一样。

五年了。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

我终于,要把我的男人,等回来了。

我站在出站口,伸长了脖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寻找。

火车到站的汽笛声响起,旅客们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我看到了。

就在人群的尽头,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肩上的星星,比五年前更加闪亮。

他瘦了,也黑了,脸上的线条,比以前更加坚毅冷峻。

可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瞬间就融化了。

他也在看我。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朝着我,大步走来。

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

我再也忍不住,朝着他飞奔了过去。

我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像是要把这五年的思念,全都揉进骨血里。

他把我抱得那么紧,勒得我骨头都疼了。

我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混着高原的风雪气息,那么真实,那么让人安心。

“我回来了。”他在我耳边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泣不成声,“欢迎回家。”

我们没有办盛大的婚礼,只是请了老首长和几个最要好的同事,简单地吃了顿饭。

领证那天,他把那个我退回去的存折,又塞到了我手里。

他说:“媳妇儿,这是我全部家当,以后,归你管了。”

我看着他,眼睛里有泪,也有笑。

我说:“好。”

后来,他妈妈又来过一次。

是跟着他爸爸一起来的。

他的父亲,是一位很儒雅的老军人,看到我,很和蔼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他说:“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卫东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他妈妈站在一边,脸色很尴尬,局促不安地搓着手。

她看着我身上笔挺的军官制服,看着我身边意气风发的陆卫东,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当初的轻视和傲慢。

她支支吾吾地跟我说:“明珊以前是妈不对”

我拉着陆卫东的手,冲她笑了笑。

我说:“妈,都过去了。”

一句“妈”,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后来,我常常会想起那个让我跑十公里的下午。

那是我人生中最狼狈的一天,却也成了我命运的转折点。

它让我明白,一个女人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依附于谁,也不是等着谁来拯救。

而是来源于你流过的汗水,跑过的路,和你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所付出的全部努力。

爱情,不是谁的避风港,而是两个独立的灵魂,并肩作战,彼此成就。

你足够优秀,才能吸引同样优秀的他;你足够强大,才能在风雨来临时,成为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我用了十二年的时间,学会了如何去爱别人。

又用了五年的时间,学会了如何爱自己。

如今,我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肩上的闪亮星光,也看到了自己眼里的万丈光芒。

我知道,这,就是我用青春和汗水,换来的,最好的结局。

疑似使用AI生成,请谨慎甄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