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3月的一天清晨,沈阳的春寒尚未退尽。辽宁省委干休所的石子路上,一位三十出头的小伙子推着轮椅,陪父亲晒太阳。父亲年轻时当过炮兵,退役后爱在院里和老战友拉家常。就在那天,他们偶遇了8号楼里一位拄拐的老太太。老人没说话,只是用略显浑浊的眼睛扫了两人一眼,便缓缓移到了角落的长凳上。小伙子好奇,顺手递过去一只热水瓶,道了声:“大娘,喝点热水暖暖身子?”老太太点点头,轻声答了句:“谢谢。”声音沙哑,却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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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平日极少开口,那一声谢谢反倒成了破冰。几分钟后,小伙子父亲认出了她:“高崇德?真是您?”老太太眉头一挑,似笑非笑,低声反问:“你还记得那年南撤时缺粮的窘迫?”一句话让老人家们的回忆闸门瞬间开启,旁人这才意识到,这个素来低调的老太太,曾与吕正操并肩,而她的另一重身份,更让人瞠目——八路军口中的“军火大盗”。

时间拨回1935年秋。21岁的高崇德已在东北军后勤站摸爬滚打数年,枪支、弹药、后勤账册对她来说都像家里灶台那么熟。那一年,一位自称“王先生”的地下交通员递给她一本《陶罗斯上前线》。书不厚,却足够点燃她心里的火苗。王先生的一句“苏联姑娘都能扛枪,中国娘们怎么就不行?”听来半带玩笑,却让她彻夜无眠。自此,她暗暗记下:仓库里那一垛垛弹药,也能成为驱赶侵略者的利器。

1937年7月,卢沟桥的枪声把所有犹豫撕个粉碎。吕正操奉命南下时,部下家属无人照料,高崇德挺身而出。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李,而是悄悄统计库房库存。十几箱步枪、数百支手枪、上万发子弹,被她贴上“发往训练营”或“补充新兵”标签,随后混入正常运输。仓库卫兵熟识她这个团长夫人,签字、放行,一气呵成。那天夜里,十几辆骡车在月光中出发,目的地却不是国民党指定的河北后方,而是石家庄附近的八路军联络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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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她第一次送到前线的枪支,被刘伯承称作“及时雨”。指挥所里弹药见底,正琢磨要不要组织敢死队拼刺刀时,一车马匹踏着尘土而来。士兵拆开木箱,崭新的德国造毛瑟步枪整整齐齐码放,旁边还有十余发小山炮炮弹。刘伯承抬头望向来人,只见一个剪短发的女兵笑道:“刘师长,四五发炮弹够不够?”多年后,他还打趣:“那一仗,是她帮咱们轰开突破口。”

为了给偷运增添“合法外衣”,1938年她争取到“第一战区独立游击支队”留守处长的名义。表面看是管理家属,实则为弹药、伤员、通信提供庇护。一次,国民党三处特务忽然到访,声称查看地形。高崇德心中一紧,却镇定自若:“这里是留守处,你们要调防,也得明文电令。”话说得硬气,对方只得悻悻离开。当天夜里,她立刻分散物资,三条小路,各推一车。不到拂晓,驻地就被一个团包围。她左臂中弹,靠着熟悉地形突围成功。从那刻起,“军火大盗”的代号在敌人文件里正式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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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春,伤未痊愈的她被秘密送往延安。朱德去医院看望,只留下短短一句:“人一定要保住。”医生们这才知道,这个貌不惊人的女人,已为八路军输送弹药超过七十吨,动员兵员近三千人。手术成功后,她留在总部整理后勤档案。毛泽东批准给她单独一孔窑洞,理由简短:“方便养伤,也方便保密。”

抗战胜利后,她随东北局工作团返回沈阳。辽沈战役爆发,子弹依旧紧缺。沈阳南郊一个废弃粮仓被她改成临时军械所,四台落后的车床昼夜旋转,能修复的枪支全部翻新,连日本遗弃的迫击炮都拆了又装。战役结束,她的名字再次归于沉寂。

1953年,她因旧伤住院两个月,被批准在省委干休所静养。那年她49岁,先后收到三十多封采访邀请,全部婉拒。干休所里,老人们只知道8号楼住着个脾气犟、不肯照相的团长夫人。直到1991年的那场闲聊,谜底才被意外揭开。小伙子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问:“您当年到底搬走了多少弹药?”高崇德愣了几秒,摇摇头:“数不过来啦,要不总司令咋说我是‘大盗’呢?”

她去世前几个月,曾对侄女轻描淡写地说过一句:“枪响时,心得稳。”没人再追问细节,院里的老兵却常感叹:有些功劳写进史书,有些只能埋进老人的沉默。岁月走远,当年那条石子路依旧清冷,只有偶尔飘来的硝烟味似的记忆,让人想起那位拄拐而立的女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