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苏权同志,我们已经在党代表大会上给你开过追悼会了!”
一九三七年九月,山西太原八路军办事处,任弼时盯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像乞丐一样的年轻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甚至连烈士名册都上了,可谁能想到,这个“死人”硬是拄着拐杖,一步步从地狱爬回来了。
但这仅仅是他这辈子“倒霉”的开始,更离谱的事还在后面等着他。
01
十八岁那年,你在干什么?可能还在学校里读书,或者刚出来打工,但在那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年代,十八岁的段苏权已经是黔东独立师的政委了。
这履历拿出来,绝对是吓死人的级别。在红军的队伍里,这么年轻就能干到师级干部,那是凤毛麟角,说是“天才少年”一点都不夸张。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觉得这辈子就是要干一番大事业的。
但老天爷这人吧,就喜欢跟人开玩笑,尤其是对这种顺风顺水的人,非得给他来个地狱模式的考验。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红二、六军团主力要转移,这可是大事。为了保证主力安全,必须有人留下来当“诱饵”,吸引敌人的火力。这个任务,就落到了段苏权和师长王光泽的头上。
说白了,这就是去送死。面对几十倍于自己的敌人,独立师要在黔东这块地盘上,跟敌人兜圈子,还要打得热闹,让敌人以为主力还在这儿。
这仗打得太惨了。到了梅江那一场恶战,子弹像下雨一样。段苏权正指挥着呢,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他低头一看,右脚踝骨直接被子弹打碎了。
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尤其是还在打游击,脚踝骨碎了,基本上就等于判了“死刑”。部队要突围,带着一个不能走的重伤员,那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段苏权脑子很清醒,他知道自己这时候就是个累赘。他一把推开想背他的战士,对着师长王光泽吼道:“你们快走!别管我!带着我大家都得死!”
王光泽是个硬汉子,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但战况紧急,容不得半点婆婆妈妈。最后,大家只能含着泪,把段苏权托付给了当地的老乡,也就是秀山县雅江乡的李木富。
部队走了,枪声远了。热闹的战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剧痛。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师政委,瞬间变成了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残废,被藏在一个阴冷潮湿的山洞里。
这落差,换一般人早崩了。每天只能靠李木富偷偷送来的一点红薯稀饭吊着一口气,还要时刻提防着搜山的民团。那种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02
伤稍微好了一点,段苏权就坐不住了。他得找部队啊,他是党的人,死也要死在队伍里。
可他那条腿,根本走不了路。怎么办?爬!
这一爬,就是整整三年多。
你能想象吗?一个曾经的师政委,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手里拿着根打狗棍,沿路乞讨。饿了就讨口饭吃,困了就睡在路边的破庙或者草堆里。
被人赶、被人骂、被人当成臭要饭的,这些他都忍了。最让他难受的,是心里的苦。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知道他曾经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就像一个孤魂野鬼,游荡在回家的路上。
他就这么一步一挪,硬是凭借着一股子倔劲,从贵州的大山里,爬回了湖南茶陵的老家。
到了家,也没好日子过。那时候老家也被白色恐怖笼罩着,他不敢暴露身份,只能小心翼翼地藏着。
直到一九三七年,国共合作抗日了,形势稍微好转了一点。段苏权一听说这消息,立马收拾东西,这回也不爬了,哪怕是拖着那条残废腿,也要跑到太原去找部队。
当他出现在八路军办事处门口的时候,那里的哨兵都愣了。这人谁啊?跟个野人似的。
等他见到老上级任弼时,那场面,真的比电视剧还扎心。任弼时看着这个“死而复生”的部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因为在大家心里,段苏权早就“死”了。红军长征到了陕北,因为一直没有他的消息,组织上以为他牺牲了,甚至在代表大会上,专门把他的名字列进了烈士名单,还给他开了追悼会。
这一归队,虽然是喜事,但也埋下了祸根。
这三年的“空白期”,在那个讲究档案清白的年代,简直就是致命伤。你说你讨饭回来了,谁能证明?你有没有被捕?有没有变节?有没有投敌?
虽然后来组织上信任他,让他恢复了工作,但这三年的经历,就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档案袋里,也扎在了某些人的心里。这也成了他后来一辈子都甩不掉的“小辫子”。
03
时间一晃到了一九四八年,辽沈战役打响了。这时候的段苏权,已经是东北野战军第八纵队的司令员了。
虽然离开了部队好几年,但这仗打起来,他还是那股子认真劲。但也正是这股子认真劲,或者说是“轴”劲,差点没把上级气死。
锦州战役,那是关门打狗的关键一仗。林总下了死命令,必须拿下锦州机场,切断敌人的空运增援。这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
这时候,段苏权干了一件让野司首长差点脑溢血的事。
锦州当时有两个机场,一个是在用的西面机场,一个是已经废弃的东面机场。八纵的位置离那个废弃机场比较近。
段苏权看着地图,心里就开始琢磨了:上级说打机场,到底是打哪个?是打那个有飞机的,还是打这个离我近的?
按理说,这还用问吗?肯定打能起飞飞机的那个啊!废弃的机场打下来种菜吗?
但段苏权这人严谨啊,怕理解错了意图,耽误了大事。于是,他直接给野司发了封电报:“报告首长,锦州有两个机场,请问我们要打哪一个?”
这封电报传到指挥部,参谋长刘亚楼一看,气得直接把帽子摔在桌子上。
都火烧眉毛了,前面打得热火朝天,你身为纵队司令,居然问出这种“小白”问题?这不耽误事吗?
刘亚楼抓起电话,对着话筒就吼,后来干脆回电大骂:“你们是用鼻子吃饭的吗?还是用嘴吃饭的?连打哪个机场都搞不清楚?”
这句“用鼻子吃饭”,后来成了东野里的一个段子,把段苏权弄得灰头土脸。
这事儿还没完。接着打小紫荆山,八纵的一个团大意失荆州,把阵地丢了。
阵地丢了,赶紧夺回来就是了。但段苏权这时候心里有点虚,之前刚因为机场的事挨了骂,这回要是再报上去丢了阵地,那还不得被骂死?
于是他想着,先不报,等赶紧夺回来再说,就当没发生过。
结果呢?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国民党的电台先广播了:“国军大捷,重占小紫荆山,共军溃败!”
这广播被林总听到了。林总是什么人?平时不吭声,狠起来吓死人。你丢了阵地就算了,胜败乃兵家常事,但你敢隐瞒不报?这在战场上是欺君之罪啊!
林总发火了,虽然没像刘亚楼那样骂娘,但这笔账是记下了。这一仗下来,段苏权在林、刘两位首长心里的印象分,算是跌停板了。
这也怪不得别人,段苏权这性格,有时候确实太实在,实在得有点“木”。但在战场上,这种“木”,往往是要付出代价的。
04
如果说锦州战役是战术理解的偏差,那抗美援朝时发生的一件事,就是段苏权性格的极致体现了,也是他得罪人得罪得最狠的一次。
那时他是志愿军空军司令部的第一副司令员,兼空军司令部司令员。当时咱们空军刚刚起步,跟美国人打,那是真的不容易。
为了鼓舞士气,也是为了好看,下面报上来的战果,多多少少有点“水分”。
下面的作战报告里写着,我们米格-15跟美国最先进的F-86,战损比是1:1。意思是打下来一架美国飞机,我们才损失一架。
这数据好看吧?提气吧?大家都挺高兴,觉得咱们空军真牛,刚学会飞就能跟世界第一空军打成平手。
但段苏权不信。
他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听汇报的人。他亲自跑去查看射击胶卷,一个个去核实。那时候飞机上都有照相枪,打没打中,胶卷骗不了人。他还派人去地面寻找飞机残骸,实地统计。
这一核实,发现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
我们的损失其实比美国大得多,根本没有1:1。很多时候是我们损失了好几架,才换掉人家一架。
这时候,摆在段苏权面前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装聋作哑。反正是下面报上来的,大家都这么报,法不责众。而且为了士气嘛,稍微夸张点也能理解。空军司令员是刘亚楼,政委是肖华,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这报告也是经过他们手的。
第二条路,实话实说。但这不仅仅是打脸的问题,这是在揭整个空军的短。
段苏权选了第二条。他那股“轴”劲又上来了。他觉得打仗不能骗自己,数据造假会害死人的,不知道真实的差距,以后怎么改进?怎么打胜仗?
他直接越过了空军司令部和政委,把这份真实的、很难看的数据,直接捅到了彭德怀那里。
彭老总那脾气,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一看这数据,再对比之前的汇报,火冒三丈。
彭老总直接把空军的一帮领导叫去,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空军司令员刘亚楼、政委肖华,那都是什么级别的人物?因为这事,被迫写了深刻检讨。
这下好了,段苏权算是把空军的高层全得罪光了。大家都觉得这人怎么是个“二愣子”,一点官场规矩都不讲,这以后还怎么在一个锅里吃饭?
你说他做得对不对?对,太对了。但这就叫“政治不正确”。在那个环境下,他这种做法,就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05
一九五五年,全军大授衔。这是对所有将领一辈子功过的总结,也是大家最看重的荣誉。
这也是段苏权人生中最尴尬、最憋屈的时刻。
按他的资历,红军时期就是师级干部,还是正儿八经的师政委。跟他同级别的,有的评了上将,最差也是个中将。
结果名单下来,段苏权的名字后面,赫然写着:少将。
这还不算,最扎心的是,他的少将前面,还加了两个字——“暂授”。
暂授少将。
全军几千名将领,独独他这一份。这就好比大家都转正了,就你一个人还是“试用期”。
为什么要“暂授”?理由听起来似乎很“充分”:
第一,你红军时期掉队了三年。虽然后来查清了,但这段历史总归是个缺憾,档案上有空白,这在评衔的时候就是硬伤。
第二,你在锦州战役表现有瑕疵,把机场搞错了,阵地丢了还晚报,这在野司首长那里挂了号。
第三,你在朝鲜战场上又搞得上下级关系紧张,把空军领导都得罪了,人家能给你说好话吗?
看着那个“暂授”的命令,段苏权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天回到家,他一句话也没说。据说,他把自己那副肩章默默地扯了下来,扔在一边。他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大闹会场,也没有找领导哭诉,他只是用这种无声的方式,表达着内心的抗议。
这一扯,扯掉的不仅仅是军衔,更是他这一辈子的委屈。
从十八岁的师政委,到“死而复生”的归队者,再到敢讲真话的“刺头”,最后落得个“临时工”一样的军衔。这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这一辈子,没倒在敌人的枪口下,却差点倒在了“自己人”的偏见里。
后来,段苏权离开了他热爱的军队,去了外交战线,后来又去了军校教书。他依然是那个认真、严谨、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段苏权,只是那段金戈铁马的岁月,成了他心底最深的痛。
任弼时的夫人陈踪瑛晚年提起这事,叹了口气说:“长征路上给他开追悼会他没死,拖着碎了的脚爬回部队,他受的委屈,太多了,这人就是太直。”
你看,这世道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那些会来事儿、会藏拙的人,往往步步高升;而像段苏权这样,把脚走断、把真话说尽的人,最后却只能背着一个“暂授”的名号。
不过,那个“暂授”的少将虽然在名单上显得格格不入,但在历史的这杆秤上,他的分量,比谁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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