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冬夜,徐州以东的乡村道路上,三十辆贴着“缴获”字样的美制卡车正冒着寒风呼啸南下,车灯晃过冻土,车厢里塞满刚刚接收的美式迫击炮弹。这支临时编成的辎重车队无人想到,一年后,它会在淮海战场的一个小村——郭楼——决定二十万大军的命运。
淮海战役第二阶段进行到十二月中旬时,战局已成胶着。中原野战军围打黄维兵团久攻未下,华东野战军却得分兵去援,剩下八个主力纵队加两广纵队,看似众多,实则需要封住陈官庄外近二百公里的包围圈,兵力捉襟见肘。
就在这条绳索最为紧绷的节骨眼,杜聿明下令邱清泉南突,企图与黄维合兵一处,以增厚防线再图进退。邱清泉是急先锋出身,拿到命令后立刻点将,“老邓,你再不用命,可就来不及了!”电话那头,副军长兼九十六师师长邓军林沉声应诺。
邓军林非泛泛之辈。中央军校第六期,昆仑关血战中扬名,本就桀骜不驯,又赶上高吉人重伤,他顺势代理了第七十军军长。一个月接连蹿升两级,能不拼命吗?邱清泉给他配了七辆M3A3坦克、完整的山炮团,再加上第一快速纵队的卡车化步兵,一句话——“撕开郭楼”。
郭楼离陈官庄只有四公里,形同咽喉。华野二纵司令员滕海清早早把装备最齐整的六师堵在那儿。师长吴华夺心知肚明:此地若丢,黄维就有了救命的手。十二月十二日夜,粟裕越过纵队指挥链,直接打电话:“半寸不退。”短短四个字,却像钉子,钉在所有人的心里。
拂晓前,邓军林到前沿踩点,盯上了郭楼北侧的李楼。村西南那道护堤对步坦协同堪称天然掩体。他让榴炮、山炮同时怒吼,二八七团顶风扑去。华野十七团凭着五十机枪和六十迫击炮,硬是把对手撵回玉米秸壳堆里。中午,邱清泉的电话声如冰刃:“三个小时拿不下,连你都给我顶上!”傍晚,邓军林索性爬进坦克舱口,拍车顶怒吼:“跟我冲!”
李楼失而复得数次,最终在连番血战后被蒋军拿下。夜色降临,邓军林又把战线推到郭楼前沿二百米,趁黑挖交通壕,准备第二天四团齐上,一举突破。华野侦察摸清动向,十六、十八团夜袭削平新挖壕沟,强行拉回对攻时间表。
十三、十四连战两昼夜,郭楼化作焦土。坦克履带轰鸣,碾碎仅存的房基;炮弹与手榴弹在壕沟里对吼,火光将凌晨的天空染出橙红。华野能够支撑的奥秘,在于身后那百余门火炮的联动:迫击炮、山炮、野炮分层拦截,把攻上来的队形撕扯成残片。邓军林却也血勇,裸露上身站在坦克炮塔里挥舞指挥旗,硬是把士兵一次次推到火线上。
十五日近午,华野炮声突然稀落。邱清泉等的就是这一刻,命令前沿“贴着烟火冲”。九十六师趁隙在东北角撕开豁口。吴华夺急得满头是汗,电话线被炮弹掀断,只得派通信兵滚爬着去纵队求救。滕海清接报后,只回一句:“炮弹马上到。”随后转身催促哨卡:“看住那批缴获车,别让司机迷路!”
原来,当初缴来的三十辆卡车被编入纵队运输营,这会儿正满载一万余发迫击炮弹从徐州途径碾庄集飞驶而来。土路泥泞,车灯一闪一闪,司机都是临时收编的俘兵,没人敢耍花样。下午三点,车队进村,弹药箱一箱箱卸下,炮兵群瞬间复活。百余门炮重新嘶吼,弹雨泼洒在蒋军队形上,烟柱连起火墙。
与此同时,六师预备队跟进,贴壕反击。坦克失去步兵保护,被成排的反坦克炮和磁性炸弹点燃;邓军林的指挥车在冲前时履带被炸断,他被迫弃车翻进麦地。狂攻哑火,豁口被封,邓军林当场失声:“再无子弹,也顶不住了!”
战至十六日黄昏,七十军减员过半,燃油不足,炮弹余量见底。杜聿明原以为前后夹击能救黄维,没想到两路皆疲。更讽刺的是,华野续命的炮弹,竟源自孙良诚那支溃散小军的战利品,昔日被轻视的缴获,此刻却成守城之矛。
黄维十二兵团其实在十五日就被全歼,消息还未传到陈官庄。邱清泉听杜聿明通报后,长久沉默,只留下半句叹息:“再也合不上口了。”至此,解围梦碎,杜集团只能死守待毙。
一九四九年一月六日夜,华野十五个纵队雷霆出击。战火席卷冰封的豫皖边,十日拂晓,陈官庄主阵地尽失。混乱中,一个自称“上士”的高个俘虏被押往临时指挥所,扣帽搜身后,审讯干部抖出一张名片——“陆军第九十六师师长兼第一快速纵队司令邓军林”。这位“战将”再也无法辩解,只得缴械低头,从此在功德林度过长达十四年的灰暗岁月。
郭楼攻防的三昼夜,让邱清泉兵团元气大伤,也让华野见识到战利品的另一种生命力:在对决的天平上,一车炮弹足以压垮一个王牌军团。而自此以后,陈官庄的二十万守军,再也没有向外迈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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