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镇上守着这间老棺材铺,算上我爹我爷,到我这辈已经是第三代了,三十多年了,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我们家铺子有个怪规矩——卖棺从不收全款,总要让孝子欠上三分。
不是我抠,也不是我想多要钱,更不是什么做生意的门道,这规矩是我爷传下来的,我爹守了一辈子,到我这,也半点没改。外人总猜,说我们家是想留个尾巴,以后好拿捏人家,也有人说,是图个回头客,可只有我们自家人知道,这三分欠账,欠的不是钱,是人心,是念想,是给活人留的一点体面,一点余地。
我们这行当,见的不是喜,是丧,打交道的全是刚没了亲人、哭天抢地的孝子孝女。人一走,家里乱成一锅粥,花钱的地方多:寿衣、香烛、抬棺、下葬、办白事酒席,哪一样都得掏现钱,很多家庭本就不富裕,遇上老人突然走了,更是手忙脚乱,东拼西凑才凑出买棺材的钱,有的甚至要借遍亲戚。
我爷当年开铺时就说,白事是世上最揪心的事,人都走了,活人已经够难了,咱不能在这时候把钱卡得死死的,更不能把人逼到绝路上。所以他定下规矩,不管是谁来买棺,好木料的、普通木料的,哪怕是最便宜的薄棺,都只收七成钱,剩下三分,记在账上,不催不讨,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送过来,没有,也就算了。
我小时候总问我爹,为啥要这么做,钱哪有不收全的道理?我爹正刨着木板,头也不抬地说:“娃,咱做的不是生意,是积德。人家刚没了亲人,心里正疼,手里又紧,咱让他欠三分,不是欠咱的钱,是让他心里松快松快,别因为钱,连送亲人最后一程都难心。再说,孝子欠的这三分,是欠给逝者的,是记着自己没尽够的孝,往后活着,才知道珍惜,知道感恩。”
那时候我小,听不懂这么深的理,只觉得我爹和我爷都死心眼,放着到手的钱不要,非要留个尾巴。可等我接手铺子,亲眼见了那么多生离死别,才慢慢懂了,这三分欠账,藏的是咱手艺人最软的心肠,是对逝者的敬,对活人的善。
记得有一年冬天,大雪下得封了路,邻村一个老汉半夜走了,家里就一个傻儿子和一个刚嫁过来的儿媳妇,穷得家徒四壁,连件像样的寿衣都买不起。儿媳妇哭着跑来,跪在我铺子门口,求我先给一口棺,说钱以后一定还。我二话没说,让人把棺材抬过去,按规矩收了七成,还是她东拼西凑借来的几十块钱,剩下的三分,我连账都没记。
过了三年,开春的时候,那个儿媳妇揣着一叠皱巴巴的零钱,走了十几里山路送来,说这是欠我的三分钱,还说这几年她拉扯着小叔子,种庄稼、打零工,总算把钱凑齐了,不能欠着良心账。我接过钱,没数,也没留,转身买了两刀纸,让她带去坟上烧给老人,说:“钱我不要,你有心了,给老人烧点纸,比啥都强。”她站在院里,哭得直不起腰,说这辈子都忘不了我家的恩情。
还有个在外打工的男人,母亲突然病逝,他赶回来时身无分文,是老板预支了一点路费,连买棺材的钱都不够。我照样给了他最好的柏木棺,只收了他手里仅有的一点钱,让他欠着三分。他跪在棺材前,哭着说自己没本事,在外混了多年,连给妈买口好棺的钱都拿不出。我劝他,人活着时尽孝,比啥都强,走了送得体面,心里无愧就好。
后来他在城里扎了根,发了家,每年清明都回来,不仅把那三分钱送过来,还总要给我带点东西,年年如此,成了亲戚。他说,当年要是我逼他要全款,他真的走投无路,是我留的那三分余地,让他能体面地送走母亲,也让他记住,做人要留一线,要心软,要厚道。
也有人不理解,说我傻,说现在的人精得很,欠了钱就不还了,白扔了本钱。我也遇过这样的人,家里条件不错,欠了三分钱,转头就忘了,再也不提。可我从不上门去要,也不埋怨,账本子上记着,时间久了,就划掉。我爹说过,咱行好事,不是为了图回报,是为了心安,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这行的规矩。
棺材是装逝者的,可做棺材的人,心得是热的。我们守着这门冷行当,干的是送人的活,更要懂人间的暖,懂活人难,懂孝意重。那三分欠账,欠的是银钱,还的是人心,留的是情义,是给活人留的最后一点体面,也是给逝者留的最后一份安稳。
三十多年,我守着这间老铺,守着这个老规矩,送走了数不清的人,也见惯了世间的悲欢离合。钱少挣点不算啥,可人心凉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这三分欠账,是规矩,是传承,更是咱普通人藏在骨子里的善良。
人这一辈子,凡事留三分,不是亏,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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