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三月的一个清晨,功德林的灰砖墙还浸着夜里的寒气。看守打开铁门,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是文强。二十六年的羁押生活将要结束,他却只是抖了抖旧呢子大衣的尘土,神情平静得像是换岗的老兵。此前历次特赦,他都因为“不肯低头”而错过,这一次,岁月再硬也被时间磨软了。
时间拨回半个世纪前。文强生于一九〇七年,族谱上能追溯到文天祥。家学渊源之外,更特殊的是亲戚与同窗——毛泽东是表哥,毛泽覃是课桌前后桌,湖南方言里那声“小文”在湘江边回荡时还带着稚气。二十年代初,黄埔军校第四期放榜,他榜上有名,林彪同寝,周恩寿同班。周恩来主持政治部时常来教室巡视,偶尔拍拍“黄埔仔”肩膀:“别只练刺刀,也要读点书。”那段日子,青年学生与革命导师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条操场。
一九二五年八月,周恩寿通知好友参加兄长的婚礼。文强挑了张宣纸,一气书成“花好月圆人寿”,周氏新婚燕尔,展卷时连声称妙。同年秋,他在周恩来介绍下加入中国共产党;与此同时,邵力子又劝他填一张国民党表格,黄埔生跨党并不稀奇。可当蒋介石下令“二选一”时,文强毅然留下共产党员身份,扔掉了另一半党徽。
北伐军挥戈入川,文强跟随朱德任第二十军党部组织科长,穿行在嘉陵江边的山路。南昌起义失败后,他被召回湖南待命。再赴四川途中,党组织一度中断联系。风雨飘摇中,他被叛徒出卖,三一年落网重庆,后经地下党营救脱困。可等到他跋涉到川西特委汇报,迎来的却是“留党察看”,继而升级为“开除党籍”。理由简单到尖锐:不够坚定。那是一记闷棍,打得人直冒冷汗。
廖宗泽对这一幕看得分明。老同学本已心灰意冷,加之王明左倾路线的清算正盛,廖干脆跳船投向军统,成为戴笠的“眼线”。三五年冬,廖把文强领到戴笠面前。军统大楼灯光雪亮,戴笠绕着桌子踱步,只说了一句:“你若愿做事,这里给位置。”文强沉默良久,点头。那一 nod,等于从此断了回头路。
抗战期间,凭借情报、策反与几次“刀口舔血”的斩获,文强三八年升至少将,一九四五年晋升中将,时年三十八岁,号称“军统最年轻的中将”。然而戴笠死于飞机失事后,军统陷入群龙无首的局面。文强看透风声,主动请调湖南程潜部。程潜提醒他:“出去可要小心,眼下局势,南北皆险。”话刚落地,南京密电把他调往杜聿明麾下担任代理参谋长。他苦笑,命运推着人上前线。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至一九四九年一月,淮海战役炮声震耳。杜聿明集团在双堆集被重重合围,文强负责参谋处却已无计可施。四九年一月十日黄昏,最后一批弹药耗尽,他带着残部凿阵失败,被华东野战军俘虏。押往江苏宿县途中,他对看押干部冷冷一句:“若论师承,我的老师们都坐在你们那边。”这一句话被记录在案,日后多次提审也不改口。
功德林学习班开课,别的战犯端坐抄写悔过,他却在笔记本扉页写下:“检讨若有之,上述诸公自宜先行。”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刘少奇、林彪——这些名字并排写在一起,像一组被拉回旧时课堂的点名册。审讯员提醒他:“写检讨是个人问题,同别人无关。”文强合上本子:“我没学好,老师先担责。”倔强得像山里的石碾,不抬头也不松动。
不得不说,他在其他方面并非桀骜不驯。劳动时挑砖最快,学习时翻译文件最准确,还义务给年纪大的战犯讲黄埔旧事,于是一九五六年被推举为学习、劳动双组长。墙外特赦大潮接连来袭,他却每次被划在红线外。有人劝他变通,他只淡淡一句:“改造在心,不在纸。”
迟到的转机终于在一九七五年。审查组认为,文强多年表现符合政策,且年事已高,可列入最后一批特赦名单。三月那天,他走出功德林,只带着十几本笔记和一支用了多年却依旧能出墨的钢笔。工作人员安排他到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整理黄埔旧档。文件夹一摞摞搬来,他常对同事说:“翻这些资料,像看一列火车倒着开,车窗外全是年轻的脸。”
一九八三年,他被推选为全国政协委员。那年夏天开会期间,他碰见同批受特赦的老战犯,有的拄杖,有的坐轮椅。文强挨个去握手,笑容透着几分顽皮:“老伙计们,我们都成文史资料啦。”旁人调侃他:“你那钢笔还写检讨吗?”他抖抖袖口,“写回忆录行,检讨还是免了吧。”
二〇〇一年十月二十二日,文强以九十四岁高龄病逝。档案室里,那支钢笔与数十册笔记本并排躺着。笔记第一页依旧是那行凌厉的小楷——“那么多共产党大官没带好我”,墨色已淡,却还见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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