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0月的长津湖一带,第一批物资运输车冒着风雪滚向前线,车灯在夜色中连成光带。“要让钢铁线一直亮下去!”指挥所里有人拍着地图作出承诺,这话正是周纯全说的。那一年,他45岁,右眼已完全失明,却依旧日夜守在志愿军后勤的最前沿。鲜有人知道,在此之前,他曾是红四方面军位列第四的核心人物。

追溯到1905年初夏,湖北黄安的山村骤雨初歇,周家迎来长子。贫寒、饥饿像影子一样跟着少年周纯全。14岁那年,他踏上通往武汉的渡船,谋生、谋饭也谋前路。织布机轰鸣中,他第一次听到工友悄声谈论“罢工”与“工人俱乐部”,模糊的觉醒自此埋下。

1926年春天,汉口码头蒸气弥漫,为迎接北伐军而聚集的群众激动呼喊,周纯全在人潮里递交了入党申请。次年秋,黄麻起义枪声划破夜色,他在潮湿的稻田边列队,跟着王树声、许世友并肩冲进县城。起义虽告一段落,但鄂豫皖苏区由此萌芽,他的命运也彻底拐了弯。

到1931年,鄂豫皖红军发展到数万人。省委决定让周纯全担任游击总司令。这支人马装备简陋,子弹常常不够,他干脆组织铁匠连夜打大刀。第三次反“围剿”时,他用“七进七出”的骚扰战术拖住敌主力,为前线赢得喘息,徐向前评价“动作像锉刀,虽不猛却狠”。

1932年10月,枣阳以南雾气厚重,红10师陷入七个师的重围。师长王宏坤负伤倒下,只剩政委周纯全一人坐镇。临时拼成的突击队大多是警卫员和传令兵,周纯全挽起裤脚,掷出第一枚手榴弹,硬是撕开缺口,掩护方面军主力突围。天亮后,他又带头蹚过刺骨的汉江,胳膊上还挂着敌人的刺刀口子。

红四方面军入川后扩编为十万人,气势鼎盛。川陕根据地抗击六路“围攻”那阵子,周纯全已成红4军政委,指挥处置俘虏、动员群众、整顿队伍三头并进。徐向前说他“嗓门大、眼光长”,张国焘则更直接,把他拉进总政治部担任第一副主任,又兼川陕省委书记。就这样,他从师政委一跃跻身“红四”第四号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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懋功会师后形势急转。张国焘拒绝北上,坚持南下,川西沼泽成了噩梦。十万人马锐减到三万,严寒、饥饿、腹泻轮番袭来。有人劝说张国焘回头,周纯全亦数次建议“再拖就晚了”。记录中只有一句短评:“意见未被采纳。”他虽身居高位,却改变不了大方向,失望种子由此埋下。

1936年冬,三大主力在会宁再次会合,周纯全向中央做检讨,自承“随张路线走得太远”。1937年初,他把肩上所有头衔一股脑儿递上,转身走进抗大二期的教室。校友至今记得他那副样子:一身旧军装、胡茬未刮,写板书时眼罩反光,黑板上粉尘飘落。有人私下打趣:“打了这么多年仗,又回课堂当学生,值吗?”他只回一句:“要学会重新开局。”

抗日战争爆发后,抗大屡次转移。一次晋西北反“扫荡”,周纯全率机关突围,亲手击毙几名日军机枪手。回来后,他被推选为抗大校长。那会儿的校舍只有土窑洞和菜地,他却能在半个月内筹到千把条木板、两百口铁锅,保障数千名学员吃住。有人说,这是他后勤才能的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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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他被调往辽宁,接手辽东省实业厅和本溪煤铁公司。解放战争全面爆发,东北野战军亟需钢与煤,本溪矿区却多为破旧井巷。他跑遍山沟,画下十几张重建草图,几次睡倒在矿井口。辽沈、平津战役期间,仅本溪就向前线发运钢轨、煤炭各数十万吨,运输表上常见他签字的潦草一笔。

右眼的伤势却越来越重。长征途中留下的弹片早已化脓,医生建议休养,他摆摆手:“先把材料发出去。”1949年底,北京建国大典时,他远在中南军区后勤部。那根象征荣耀的拐杖他用得并不多,只在夜读文件、眼眶胀痛时才摸出来。

朝鲜战场把他再度推到聚光灯下。彭德怀在开会时点名:“周纯全去负责运输。”鸭绿江桥头危机四伏,他把运输线划为若干小段,实行“分段封闭式夜行”,又把铁路、汽车、肩挑背驮综合使用,硬生生抬高了前沿补给量。据统计,仅1951年夏季,他所在的后勤分部就完成7600多列车次的保障,被战友们戏称为“独目张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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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授衔仪式,他的名字排在上将序列的第20位。当众敬礼时,右眼黑布随风微颤,左眼却依旧明亮。那一刻,很多人以为他会继续留在军队要害岗位。结果不到两年,他请求改任国防部顾问,渐渐淡出公众视野。

为何“销声匿迹”?一则性格原因,他不擅长在镁光灯下谈往事。身边工作人员回忆,别人采访,他只讲工程数据,从不提亲身战功;二则身体原因,右眼反复感染导致头晕恶心,难以久坐会议;最后还有历史情结,他始终认为自己在1935年南下问题上跟错了张国焘,心理上对“高位”存有戒备。

1985年11月,他在广州病逝。整理遗物时,家人发现一本发黄的工兵手册,扉页写着:枪炮声会停,但补给线不能断。这短短十三字,像是给周纯全这一生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