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5月12日清晨,成都的春雨才停,省人大常委刘崇理站在办公室窗前,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阴法唐中将的随行秘书,希望他当晚抽空到招待所“坐一下”。电话挂断,刘崇理久久无语。对这位在抗战、解放战争、西藏和平解放中屡立战功的老将,他虽未谋面,却早已倾慕已久,如今说见就见,心里难免忐忑。

按原计划,四川正开展“讲学习、讲政治、讲正气”教育活动。自1998年中央作出部署后,各省都排定“巡回问诊”时间表。阴法唐受命担任四川省级机关巡视组组长,抵蓉不到三天,便谢绝了豪华宾馆,搬进武侯祠旁一处老招待所。有人劝他,“首长,安全第一。”他摆摆手:“群众里就不安全吗?”一句话堵住了所有奉劝。

当晚,刘崇理如约而至。房门半掩,褪色的竹帘随风摇着。阴法唐比想象中矮一些,头发花白,神情却透着军人特有的干练。“欢迎,来坐。”老人伸手示意。寒暄无多,茶还没凉,对话就直奔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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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人大机关‘三讲’走得怎么样?”阴法唐开门见山。

刘崇理斟酌片刻,说了实话:“很一般。自我剖析浮在面上,相互批评顾东顾西,该红脸的都在留面子。”他补充:“整改环节更难,问题找得不准,上下级心照不宣,指望效果不大。”

屋里瞬间沉默。阴法唐抿了一口茶,轻轻点头,低声道:“不敢动真格,活动就成摆设。”一句话,说得平静,却压得人透不过气。随后,他提议请刘崇理列出建议,隔日上交巡视组,务求“有一条算一条”。

这一番谈话,在刘崇理心里留下深刻印象。其实在见面前,他已翻阅过《阴法唐回忆录》。1922年,阴法唐生于山东肥城;1938年参军,转战华北,十五岁随八路军上山。1949年,他率部追歼宋希濂兵团,一举擒获这位西南战役中最后挣扎的国民党将领。正因为宋的供述,“瞿秋白被捕后不屈牺牲”的真相才得以坐实,许多流言自此烟消云散。更别提他1950年赴藏进军、1980年再度进藏的经历,修公路、组民兵、安定边陲。这些履历,在刘崇理眼里,是用命搏出来的可信度。

四川的“三讲”推进到当年秋末。阴法唐前脚刚把一摞材料递上北京,后脚就悄悄坐长途车去了阿坝州。连同他在内,巡视小组暗访多处乡镇,避开层层接待,直看农村集镇的“锅底”。半个月后,回到成都,阴法唐重新召见刘崇理:“干部作风不是说说而已,要动刀子。”

时间转到2004年冬。成都市有关“高干豪宅工程”的风声传进刘崇理耳朵——据说副市级以上干部在龙泉、都江堰等地各有上千平方米花园洋房,装修费一掷数十万,且有人准备在来年春节前入驻。一阵火从他心里冒了出来。他与退休教授张良栋、西南交大的老友连夜商议,决定把情况直接捅到北京。他们花了三天,把楼盘清单、装修合同、现场录像刻成光盘,打印装订了厚厚一摞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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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来了:材料怎么递?三人对视片刻,几乎异口同声——去找阴法唐。中将此时已退居二线,在北京干休所静养。1月9日航班落地首都机场,天寒地冻。三人提着行李,直奔海淀区那排老旧六层楼。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军毯铺满沙发。阴法唐一见他们,干脆:“坐下说。”

“材料带来了?”老人伸出手。张良栋忙从帆布包里掏出光盘和文件。“我们动了点胆子。”刘崇理坦言,“怕被查到,但事关百姓血汗钱,不能不说。”阴法唐瞄了几页,抬头:“党需要铲除蛀虫,你们别怕。中央有规定,重大来信来访必须登记。”随即提笔写信,落款“阴法唐”。

第二天一早,三人赶到中纪委,辗转找到了办公厅的睢姓同志。对方接过材料,郑重盖章:“两位副书记会过目。”手续办完,三人连夜返川。临行前,刘崇理打给阴法唐:“任务完成,多谢首长。”电话那头传来一句“放心回去”。

春天还没到,中央调查组已在成都查阅档案、实地勘验。很快,豪宅项目被紧急叫停,相关干部接受组织处理。多数文件归档,部分人被移送司法。民间没有过多喧哗,却暗地里松了口气——这口气,来自几位“不嫌事大”的老同志,也来自一位戎马一生的中将

有意思的是,回看阴法唐从河北到四川,两次担任“三讲”巡视组组长,手里没有行政权,却总能触到要害。一支笔,一个背包,加上一副老花镜,成了他行走地方的标配。凡是住招待所、吃家常菜、走泥巴路,他从不推辞。有人问他秘诀,他摇头,“无他,胆子要大,心要正。”

“三讲”教育并未消失,文件早已归入档案。那年的一问一答,却在省人大机关里流传:阴法唐问,“进展如何?”刘崇理答,“很一般。”若把这句话换成“官气重”“自我批评怕疼”,大概也说得通。所幸,这句直白成了石子,在沉闷水面上激起的涟漪一步步扩散,最终汇入了更大的反腐浪潮。

人们常说,历史是由无数选择构成的。2000年刘崇理没有选择沉默,2004年他又没有退缩;阴法唐也没有因“人走茶凉”而自保。两代共产党人用行动证明,“讲学习、讲政治、讲正气”并非口号。它可以是一通电话、一杯淡茶、一纸证明,也可以是一群耄耋之年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