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二月二十五日拂晓,西安军用电台的报务员把一份加急电文递到整编第二十九军司令部。刘戡抬眼一看,密电里只有一句硬邦邦的话:“三日内务歼延安之敌,限速东进,不得有误。”冰冷的电码在灯光下闪烁,像催命的鼓声。军号未响,他已隐约嗅到血腥味。
这位被外界叫作“独眼龙”的湖南桃源人,毕业于黄埔一期,流血拼命早不是新鲜事。北伐时,他率队攻陷武昌;古北口抗战,右眼被弹片击穿仍不下火线。那年冬夜,他左手握枪、右眼蒙纱,嘴里只留下一句“能打就打”,硬是把日军扛在长城脚下整整八天。可惜,朝令一出,他还是奉命撤下防线,深夜里摔枪咆哮,却无可奈何。
何应钦嫌他太横,胡宗南又怕他锋芒过盛。四四年,他被调离前线,挂了个“重庆卫戍区副总司令”的闲差。正当他闷得发霉时,胡宗南忽然上门,说要“解开误会”。随手递来一纸委任:出任第三十七集团军总司令,随后改编为二十九军,“直插陕北,端掉延安”。刘戡明白,这场仗打的是政治账,依旧咬牙接令,人前还得抱拳答谢“胡长官抬爱”。
三月十九日,二十九军浩浩荡荡闯进延安,只见城门敞开,黄风卷着枯草。延河水照出的是空城一座。胡宗南却急电南京自报“虏获七万,战果辉煌”,并派人从各部抽出成百上千战士假冒俘虏,连马车上的“缴获”都是临时凑的。记者团走马观花,第二天报纸便满版捷报。刘戡闷声旁观,心里只剩两个字:荒唐。
五月,他提笔写辞呈,说“宿疾复发,请准休养”。胡宗南回批“国难方殷,岂容自退”。话虽好听,却是“不得走”。一来二去,刘戡明白,这副盔甲穿上便脱不下,既要打仗又要给别人做遮羞布。憋屈难言,他索性把全部家底——从北平抗日时缴来的日系望远镜到昆仑关捡的指北针——悉数送给胡氏,算是表忠。
时局却不等人。彭德怀率西北野战军在青化砭、羊马河、蟠龙三仗连捷,直接捅破了胡宗南最看重的“警戒圈”。二月二十四日,解放军包围宜川,旅长张汉初吓得连夜电报:“弹药将尽,速救!”胡宗南连下一连串命令,逼二十九军火速驰援。刘戡苦笑,自己早已预料这是诱敌,却难违死命。
洛川到宜川三条路线,直取瓦子街最近也最危险;经黄龙太慢;绕士庙梁则难行重炮。他硬着头皮请示,胡宗南就回了俩字:“首道。”没留余地。刘戡于是命部队缓进,边走边探。二十六日晚,前卫师在观亭遭射击,师长王应尊建议先扫清侧翼再谈东进。刘戡点头,可电报一封封催命似地逼到:若迟,则军法从事。
“他是要我死。”刘戡对参谋长低声说。参谋长劝道:“拖也拖不得了,再不动就晚了。”列兵刘顺伟鼓起勇气插一句,“司令,要不折回?”刘戡只是抬手示意别说话,脸色苍白。
二月二十九日午后,主力靠近铁笼湾,山岭高耸,峡谷深邃。侦察兵急报:“前有阻敌,后有伏兵,咱们像钻口袋。”刘戡心里雪亮,他抓起电话找九十师师长严明。“改向黄龙山,突围。”话音未落,电话那头冷笑:“未见共军即退,何以对长官?”一句话把他钉死在原地。
夜色沉下,炮口喷火,山谷成了火炉。三月一日凌晨,我军三路齐压。两小时后,王应尊被俘,九十师丢盔弃甲。刘戡的指挥所被火力包围,他还在寻找最后一条出路。由于联络中断,鲁崇义兵团的身影始终没出现。胡宗南却发来电文:“苦撑片刻,援军将至。”刘戡把电报揉成纸团,扔进油灯。
当天下午,西北风更猛烈,残兵退守一座低矮山包。枪声、呼喊声连成滚雷。四点多,刘戡跌坐沟壑,左手握着那只陪伴多年的手榴弹,右手摸到空洞的眼眶。他低声咒骂:“天要亡我也罢,可别让他胡某人拿我祭旗。”说完,拔下拉火环,霎那血雾翻腾,独眼悄然阖闭。
战斗至傍晚落幕,二万余人的二十九军全部被收入阵中。张宗逊清点俘虏时,向彭德怀汇报:“刘戡已自尽。”彭德怀沉默片刻,叹道:“他还是条汉子,把他的遗体好好包起,押送去给胡宗南。”随口又补一句,“这人抗战立过功,别污了名头。”
三月四日报,《新华社》电文公布宜瓦第一线捷报,详细列出二十九军番号、缴获火炮、车辆、马匹。上海《中央日报》头版空前寂静,只余一行小字:“本报编辑部通告,技术故障,今日暂停出刊。”而在南京梅园新村官邸,电话机被蒋介石重重拍在案上,“胡宗南,调你回来反省!”怒斥声透过话筒,惊得侍卫齐刷刷躬身。
鲁崇义的“夜驰援”最终只把部分辎重拖进渭北,炮声远去,他才知道整支劲旅已灰飞烟灭。西北战场从此转守为攻,永葆彭德怀手中的胜势。
刘戡的覆灭,被很多老部下唏嘘:能征惯战,却困死在顽固的命令里。有人后来感慨,“将军死于手榴弹,更死于命令。”这话偏激,却道出当时国民党指挥系统的痼疾——上峰喜报不沾泥土,前线鲜血洒遍黄土地。
历史并不只有黑白。刘戡抗战时的血性,与临终一瞬拉弦自尽的一声爆响,都让敌我双方将领点头承认他的骨气。遗憾的是,他把一生的军人荣誉系在一个摇摇欲坠的战车上,最终与它一同倾覆。倘若当初能跳下车,或许会有另一种归宿;然而在那场覆雨翻云的时代,选择往往比拼杀更艰难。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