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七月下旬,云雾缭绕的庐山迎来中共八届八中全会。会场外松涛阵阵,山风清凉;会场内,却因为对“大跃进”经验教训的分歧而渐起波澜。会议转折的节点,就像悬崖间的一阵冷雨,让一些人措手不及。湖南省委书记处书记周惠便是被打湿的那一位——他的仕途由此急转直下。

周惠出生于1915年,湖南浏阳人。1938年抗战正酣时,他在武汉投身革命,随后奔赴延安求学。党校课堂的油灯映照着他日渐清瘦的脸,也点亮了他此后数十年的地方治理生涯。1941年,他被派到北方局,从此与基层结缘:涉足太岳山区、转战冀中平原,当过县委书记,也当过地委副书记。与前线沙场的炮火相比,这些撬动乡土社会的琐碎工作显得不够“传奇”,却极磨人心性,他的胆识与耐力都在那段日子里锻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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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8月,长沙城头的彩旗打着新中国的节拍。周惠奉调回乡,从地委书记一路做到省委书记处书记、常务副书记,甚至短暂主持湖南全盘工作。那几年,湖南因水稻科研与粮食高产田试验频频“上头条”。有人喊出“亩产万斤”,有人在稻穗旁扎竹竿“撑腰”。周惠瞧在眼里,眉头一直舒不开。他说得最重的一句话是:“咱湖南人不是没吹牛,只是没吹到天边去。”

盛夏的庐山会议,原本旨在给“大跃进”刹车。会上,张闻天、周小舟、李锐等人对盲目冒进提出警示,周惠也在发言中毫不避讳地指出“放卫星”带来的危害。风向突变出现在八月初——纠“左”忽然变成批“右”,反对冒进者被扣上“反党”帽子。一纸名单写满“错误代表”,周惠赫然在列。只是,他不是中央委员,最后被“择机处理”,算是“留一条路”。

这条路,看似仍通往仕途,实则泥泞难行。中央决定:今后不得再担任党内主职,只能安排行政岗位,且必须是副职。简言之,书记、副书记一律绕开;当局机关有副手缺口,才轮得到他。1960年春,他离开湖南南下北京,任交通部运输局副局长,名义上照常办公,实际上边缘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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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运输行业当时也在“学军队”的潮流中设立政治部。1975年,刚调任交通部长的叶飞注意到这位沉默多年的老同事。有一次午间小灶,叶飞递过一杯茶,压低声音:“老周,政治部主任非你莫属!”周惠轻轻摆手,“听组织安排,别为难。”叶飞点头,却没放弃。中组部的“只能当副职”禁令拦路,他干脆另辟蹊径,新设机关党委,让周惠挂了个副书记的牌子,主持思想整顿和干部平反。机关里流传一句话:交通部的天,总算见到亮光了。

1978年年底,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拨乱反正的春风吹到各部委。周惠终于获正式“摘帽”,晋升交通部副部长,并被增补为中央候补委员。这一年,他六十三岁。短暂的欢欣之后,组织又把他派往北方——1980年初,任内蒙古自治区党委副书记、区政府副主席。这一次,没人再提“副职封顶”的旧令。

在呼和浩特,他推动农牧区划分调整,推广浅埋滴灌和机械化收割;他还支持将包钢科研所与鞍钢院所对接,引入内地技术,试图从“草原钢城”再造链条经济。内蒙古干部回忆他时,总提到一句口头禅:“先把账算清,再动手。”这股务实劲儿,是他从1940年代就养成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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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周惠并非家中唯一的省部级干部。他的哥哥惠浴宇,早在1955年就任江苏省省长,后来历经风浪,多次被打击,又多次复起。两兄弟见面不多,却常用家书交流。1976年春节,惠浴宇写信:“你我皆受过冷风,心里更该有春天。”信纸泛黄,字迹仍在,像一曲低沉却坚韧的老歌。

如果说战场上的将领靠冲锋陷阵建立功勋,那么长期扎根地方的干部靠的是一张张统计报表和一串串脚印。周惠在湖南看过高炉“钢水翻江”,也亲见“大办”导致米缸见底;他在北京主抓过寸土必争的铁路调度,又在草原上为新型牧场焦头烂额。跌宕起伏二十年,脊梁却未弯折,性格里多了一分沉静。

1985年,周惠调全国政协任职,结束了地方主政生涯。那年冬天,他重回浏阳老家,乡亲们凑在祠堂门口看这位久别的“周书记”。有人问:“走南闯北几十年,值不值?”他笑答:“为老百姓干活,哪有值不值?”语气平淡,却听得人心里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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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秋,他在北京病逝,终年八十四岁。讣告不长,只寥寥数语:中共优秀党员,久经考验的忠诚战士,曾任交通部副部长、内蒙古自治区党委副书记。那些错失的十几年、那一纸“只能当副职”的禁令,并没挡住他为民做事的步伐,倒像磨刀石,让一把普通钢刀更见锋刃。

周惠的故事告诉人们:历史的暗流并非总能掩埋脚印,真正值得纪念的,不是官阶的高低,而是逆境中的那份担当与操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