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的太阳,是从西边开始落下的。
当安禄山的叛军把长安城搅得天翻地覆时,远在几千里外的西域,守将郭昕收到了一封改变所有人命运的诏书。诏书上的意思很明确:带上所有能打仗的兄弟,立刻、马上、全部回中原救火!
这诏书,就像一把快刀,“唰”地一下,把大唐最骄傲的安西军,和它背后的整个帝国,拦腰斩断了。
一、 留下的人:自愿成为“弃子”
郭昕把将领们召集起来,话说的很直接:“朝廷让我们都回去。但西域这片地方,吐蕃人正瞪着眼睛看着。全撤了,这儿就归别人姓了。我得留下。愿意跟我一起留下的,站出来。”
沉默了很久。风刮过戈壁滩,呜呜地响。
一个,两个,三个……最终,一万两千多名将士留了下来。他们中很多人的家,早就在战乱中没了,西域的风沙吹了半辈子,这里反倒更像故乡。一个陇右来的老兵咧嘴一笑:“将军,回去的路费朝廷给报销不?不给?那算了,不如留着买酒喝。”
他们笑着留下的理由,谁也没提心里真正的想法:大唐的疆土,一寸也不能从我们手里丢。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一“留”,就是一辈子。他们更没想到,自己会变成被母国彻底“遗忘”的孩子。
二、 孤岛的生存游戏:从“正规军”到“荒野求生大师”
吐蕃的二十万大军压过来时,像一片会移动的黑山。他们以为拿下这座孤城,就像弯腰捡起一颗石子。结果,这颗“石子”崩掉了他们好几颗牙。
安西军开始了漫长的“荒野求生”模式。
箭射光了?没事,拆房子!把房梁劈开,削成弩臂;拔戈壁滩上的骆驼刺,磨尖了就是天然的箭镞。
盐吃完了?别慌,老办法!几个甘肃籍的老兵想起老家“刮硝土熬盐”的土方子,带着人在盐碱地里忙活几个月,真捣鼓出了能下饭的盐巴。
最绝的是武器。最后一个铁匠去世后,面对源源不断的敌人,怎么办?士兵们脑洞大开:把战死的牛羊骨头磨锋利,绑在木杆上,就是“骨质长矛”;用坚韧的胡杨木削尖,就是“胡杨标枪”。吐蕃骑兵的马腿被这些“土制兵器”扎穿时,大概也是一脸懵:说好的大唐精良装备呢?
三、 比刀剑更锋利的东西:孤独
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城外的吐蕃大军。
而是一天比一天深的,望不到头的孤独。
他们和长安彻底失联了。派出去送信的士兵,一队又一队,像把石头扔进大海,连个水花都溅不回来。他们不知道中原换了几个皇帝,不知道年号改了几轮,甚至不知道,在朝廷的阵亡将士名录上,他们的名字早已被朱笔勾去。
为了对抗这种能逼疯人的寂静,他们发明了很多“仪式感”。
每年上元节(元宵节),全城人会在城头点燃巨大的红柳篝火。没有灯,火就是灯。火光映着一张张被风沙雕刻的脸,有人会轻声哼起老家的调子,慢慢地,所有人都跟着哼起来。苍凉的关中民谣,飘过城墙,飘进吐蕃大营。那一夜,敌军格外安静。他们大概在疑惑:这群被困死的唐人,为什么还能唱歌?
还有那面旗。那面绣着“唐”字的大旗,在城头飘了四十年。日晒雨淋,颜色褪尽,布料糟朽,每天清晨却依然会被郑重地升起。升旗的老兵换了一个又一个,从壮年到暮年,最后需要两个人搀扶着才能完成这个动作。这面破旗,是他们和那个回不去的“大唐”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连线。
四、 长安,我们还在!
公元781年,一个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奇迹,震撼了长安城。
几个穿着几乎不能称为“衣服”的破布,浑身是伤,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大明宫前。当守卫的禁军要驱赶他们时,为首那人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安西!安西军!报信!”
他们被抬进了大殿。面对满朝锦绣朱紫的衮衮诸公,这几个“野人”从怀中掏出了一面几乎碎成布条的旗帜,颤抖着展开——上面那个褪色的“唐”字,依稀可辨。
“安西……四镇……尚在。郭昕将军,及……万余将士……未降!”
死一般的寂静。然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手中的玉笏,“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接着,是压抑的、难以置信的啜泣声,最终变成了满殿悲声。这些掌控帝国命脉的权贵们,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哭,不是因为感动。
他们哭,是因为巨大的愧疚和震撼——那些被判定死亡、被从地图上抹去名字的人,竟然还活着!还在为他们守国门!
然而,现实是冰冷的。此时的大唐,藩镇割据,国力衰微,早已不是那个“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巨唐。朝廷能给这群英雄的,只有一纸充满褒奖之词却无法送达的诏书,和一声无能为力的叹息。没有援兵,没有物资,只有遥远的、无力的敬意。
五、 最后的句点:以白发,作刀锋
时间来到公元808年。距离他们成为“孤岛”,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三个春秋。
城头上,已经看不到一根黑发。当年留下的小伙子,如今都成了爷爷辈。主帅郭昕,已是古稀之年。城中的青壮早已在连年血战中消耗殆尽,此刻还能拿起武器的,只剩七十三名老兵,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
吐蕃的十万大军,发起了最后的总攻。他们知道,这座城的寿命,到今天为止了。
那一天清晨,龟兹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没有震天的战鼓(鼓皮早就煮了吃了),没有嘹亮的号角(号角多年前就换了粮食)。七十三名白发苍苍的老兵,排着不算整齐的队列,手握卷刃的、生锈的兵器,走了出来。
不知是谁,用沙哑的喉咙,轻轻起了个调,是《秦王破阵乐》的残句。然后,第二个声音加入,第三个……最后,所有苍老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不成曲调,却响彻戈壁。
他们就这样,唱着盛唐的战歌,走向人生最后一战,也是大唐在西域疆土的最后一战。
刀光闪过,鲜血浸透黄沙。无人后退,无人求饶。
史书对这场战斗的记载,只有寥寥几笔。但风沙记得,胡杨记得,疏勒河记得。记得曾有一群白发苍苍的唐人,用四十年的孤独和最后一刻的冲锋,为那个伟大的时代,在西域的地平线上,画上了一个无比悲壮、又无比骄傲的——
血色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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