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康熙三年秋,杭州官巷口刑场。

四十九岁的张煌言青衣素袍,缓步登上刑台。刽子手端来一壶烈酒,他仰首饮尽,目光穿越围观的人群,望向南方——那里是大明的残山剩水,是他二十年来魂牵梦绕的故国。

忽然,他望见远处吴山上一树早开的梅花,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监斩官问:“张公尚有何言?”他缓缓吟道:“国破家亡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

吟罢,他向南方三拜,从容就戮。

刑场内外,观者无不垂泪。这位被清廷称为“海逆”的南明孤臣,以一身碧血,在杭州的秋风里画下了大明最后的句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书生仗剑起东南

崇祯十七年,北京城破的消息传到宁波时,张煌言正在书房研读《孙子兵法》。这位二十五岁的举人摔碎了手中的茶杯,望向北方,泪如雨下。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他想起了顾炎武的话,也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父亲——那位在辽东战场殉国的武将。

几个月后,南京弘光朝廷建立的消息传来,张煌言毅然放弃科举仕途,散尽家财,募集乡勇,加入了钱肃乐的抗清义军。当别人劝他三思时,他说:“煌言一介书生,然知忠义二字重于泰山。”

很快,清军铁骑踏破江南。张煌言随鲁王朱以海退守舟山群岛。茫茫大海,孤岛星罗,他第一次见到了那位后来与他并肩作战二十年的战友——郑成功。

两个年轻人站在礁石上,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郑成功说:“北地已陷,江南尽失,你我当如何?”

张煌言遥指大陆:“此去虽万里,终须还我河山。”

二、三入长江烟波阔

永历十三年,长江口的崇明岛外,千帆竞发。

这是张煌言与郑成功第三次联手北伐。前两次或因天时不利,或因战略失误,均告失败。但这一次,他们做好了万全准备。

“苍水先生,此番若成,江南半壁可复!”郑成功指着地图上的南京。

张煌言却眉头微蹙:“大木(郑成功的字),清军已有所备,南京城高池深,不可轻敌。”

战事初起,势如破竹。张煌言率水师溯江而上,连克瓜洲、镇江,沿江州县纷纷响应。当他站在镇江金山上,看着将士们插上大明旗帜时,仿佛看到了中兴的希望。

但历史总是充满遗憾。郑成功在南京城下轻敌冒进,遭清军反击,损兵折将,被迫撤退。张煌言孤军深入安徽,连下二十四城,最终却因后援断绝,不得不辗转撤退。

撤退途中,他在芜湖写下了著名的《师次芜湖》:

“长江如练绕南徐,万里风帆一纸书。今日楼船横海去,不知何处是吾庐。”

字里行间,既有豪情,也有苍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孤岛二十年

从南京败退后,张煌言没有随郑成功去台湾。他选择了留在舟山群岛附近的悬岙岛,继续领导抗清斗争。

悬岙岛不过弹丸之地,物资匮乏。清廷多次招降,许以高官厚禄,张煌言均断然拒绝。他在给清朝总督的信中写道:“煌言之所以不死者,以君父之仇未报,社稷之耻未雪耳。岂以一官半职易吾志哉?”

岛上生活艰苦,他身先士卒,与士兵同甘共苦。白天训练水师,夜里研读兵书。每逢初一十五,他必穿戴整齐,向着西南方——永历帝所在的昆明方向——行三跪九叩之礼。

永历十六年,最后一个南明皇帝朱由榔在昆明被吴三桂绞杀的消息传来,张煌言三天不食,哭至呕血。部下劝他保重,他惨然道:“主上殉国,臣子偷生,岂忠义之道?”

但他没有放弃。他知道,大明虽亡,但精神不可灭。他在岛上继续坚持了两年,直到叛徒出卖,清军突袭悬岙。

被捕前夜,他将所有文书付之一炬,只留下一方砚台和几支毛笔。他对部下说:“我死之后,尔等各寻生路,不必殉我。唯愿后人知,海角孤岛,曾有大明孤臣守节二十年。”

四、梅花香自苦寒来

从宁波押往杭州的路上,百姓沿途跪拜,哭声震天。

张煌言在囚车上神色自若,时而吟诗,时而与押送官员谈论历史兴亡。到了杭州,清廷浙江总督赵廷臣亲自劝降。

“张公大才,若能归顺大清,必定位列九卿。”

张煌言笑而不答,提笔在纸上写下:“生比鸿毛犹负国,死留碧血欲支天。”

赵廷臣叹道:“公真义士也!”此后不再劝降,反而以礼相待。

在杭州狱中的最后三个月,张煌言每日读书作诗,整理旧稿。他将自己的诗集命名为《奇零草》,取“天地奇零,江湖草莽”之意。又作《冰槎集》,记录二十年抗清经历。

有慕名而来的文人求见,他不见;有旧部暗中联络劫狱,他拒绝。他说:“天下事已不可为,我死可矣,何必多伤无辜?”

九月初七,就义之日。黎明时分,狱卒送来最后一餐,他从容食毕。更衣时,特意穿上二十年前初举义兵时的青衫,已显陈旧,但整洁如新。

押赴刑场的路上,杭州百姓倾城而出,许多人手持梅花——那是他最爱的花。

站在刑台上,他最后一次望向远方。不是望向南方,而是望向西南——那里是永历帝殉国的昆明,是大明最后的朝廷。

他没有留下长篇遗言,只在监斩官递来的纸上写下两行字:

“大厦已不支,成仁万事毕。”

刀光闪过,天地寂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尾声

张煌言死后,无人敢收尸。他的故友,僧人超直,趁夜盗出遗体,安葬在西湖南屏山麓。

多年后,一位叫黄宗羲的学者来到墓前,写下:“二十年间,公以一书生,提孤军,处穷岛,粮尽矢绝,终不改其志。虽文山再生,何以加焉!”

西湖水涨了又退,梅花开了又谢。清朝的统治日益巩固,反清复明的声音渐渐沉寂。但张煌言的故事,却在民间悄悄流传。

有人说,每逢大雾弥漫的清晨,在舟山群岛附近,还能隐约看见一支舰队破雾而来,旗舰上站着一个青衫文人,遥望大陆。

还有人说,西湖边张煌言墓旁的梅花,开得特别早,也特别红,像是被鲜血染过。

孤臣已逝,碧血长存。在那个天崩地坼的时代,张煌言用二十年的坚守,诠释了什么是“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他不是胜利者,但他的失败比许多胜利更加耀眼;他没有挽救王朝,但他守护的精神比王朝更加永恒。

三百年后,人们在杭州为他重建祠墓。墓碑上刻着他生前最爱的诗句:

“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

西湖的水静静流淌,映照着孤山的梅花,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