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皇上正要下令将我贬入冷宫,我忽然听见他内心狂吼:以后没法抱着皇后睡了!皇后怎么还不来求朕?求了朕马上改口!要不,朕也搬去冷宫

大宣,承德二十一年,冬至。

坤宁宫的地龙烧得再旺,也暖不透彻骨的寒意。

我着一身素缟,静跪于冰冷的金砖之上,乌发未绾,仅以一根白绫束着。殿外,风雪如絮,殿内,死寂如坟。

御座之上,大宣天子萧衍,我成婚十年的夫君,此刻正用那双曾描绘过万里江山的眼眸,冷漠地审视着我。

他指间的白玉扳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皇后苏氏,德不配位,善妒成性,即刻起,废黜凤印,迁居长门宫,无诏不得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凿入我的骨髓。

我垂下眼帘,准备领受这君王的雷霆之怒。

然而,就在我叩首谢恩的前一瞬,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清晰无比地在我脑海中炸响——

【废后?朕疯了?朕以后晚上抱谁睡?这冷冰冰的龙床谁爱睡谁睡!

不行,朕得想个法子……阿妩怎么还不求朕?她快求朕啊!只要她一开口,朕立马就找个台阶下!要不……朕也搬去长门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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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祸起萧墙

坤宁宫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份凝滞的肃杀。

我维持着跪姿,一动不动。方才脑海中那段突兀又荒诞的独白,让我几乎以为是自己心神大乱,产生了幻听。可那声音,分明就是萧衍的。只是,它少了帝王的威严与沉冷,多了几分……焦灼与手足无措。

我抬起眼,细细打量御座上的男人。

萧衍身着玄色常服,龙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他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神锐利如鹰,正死死地盯着我,那副模样,分明是怒意未消,恨不得立刻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

这与我“听”到的那个声音,判若两人。

“苏映妩,你可知罪?”他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了三分。

我敛去心头惊疑,依着一个废后该有的姿态,俯首道:“臣妾……知罪。”

罪?我的罪,是昨日在御花园,撞见了他的心尖宠——新晋的云嫔纪晚晚,失足落水。

当时,纪晚晚正娇笑着向萧衍讨要西域进贡的夜明珠。我远远立于亭中,看着他们二人郎情妾意,心如古井。自我苏氏一族助他登基,将我送入这宫中,这十年夫妻,情分早已在朝堂的博弈与后宫的算计中,消磨得一干二净。

我正欲转身离去,却见纪晚晚脚下一滑,惊呼着跌入冰冷的湖水。

萧衍大惊失色,想也未想便要跃入湖中。而我,身为皇后,几乎是出于本能,高声喝止了左右侍从的慌乱,沉声下令:“速去请太医!备好姜汤暖炉!来人,下水救人!”

一切处置,井井有条,合乎一国之母的体统。

然而,当纪晚晚被救上来,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地扑进萧衍怀中时,她却用一双泪眼,怯怯地望向我,颤声道:“陛下……不怪皇后娘娘,是臣妾自己不小心……”

这一句“不怪”,胜过千言万语的指控。

萧衍抱着怀中娇弱的美人,再看向我时,目光已然淬了冰。我立于风中,凤袍华贵,仪态万方,却在那一刻,成了最大的罪人。

此刻,他问我知罪,我便答知罪。在天子面前,真相是什么,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认为真相是什么。

【知罪?她知什么罪!她根本就没错!是纪晚晚那丫头自己演戏!可恶,朕当时怎么就信了!朕现在要是改口,岂不是显得朕昏聩无能?朕的帝王威严何在?】

那声音又来了!清晰,急切,充满了懊恼。

我心头一震,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原来……他知道真相。他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可为了维护他一时偏信的“威严”,他宁愿牺牲我这个皇后。

一股彻骨的寒意,比这坤宁宫外的风雪更甚,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我以为我们之间只剩下君臣,却不想,连最基本的信任都已荡然无存。

“你倒是认得快。”萧衍冷笑一声,语气中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既然知罪,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来人……”

他顿住了,目光扫过我苍白的面容,扫过我素缟下依旧挺直的脊梁。

【别喊人啊!朕就是吓唬吓唬她!阿妩,你倒是说句话啊!你以前不是最会跟朕辩论的吗?你说一句‘臣妾冤枉’,朕立刻就坡下驴,把纪晚晚那蹄子降为答应!】

我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原来,他在等我辩解。他在等我服软,给他一个台阶。

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他既已认定我是“善妒成性”,我又何必再多费唇舌?这十年,我为他稳固后宫,为他安抚朝臣,为他苏氏一族鞠躬尽瘁。到头来,只换得一句“德不配位”。

哀莫大于心死。

我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死水微澜。我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开口:“臣妾遵旨。只求陛下一件事。”

萧衍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求朕?好!求什么都答应!只要不废后就行!是要朕杀了纪晚晚?还是把苏家那不成器的小舅子提拔一下?说!快说!】

他内心戏十足,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冷漠帝王的模样:“讲。”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长门宫僻静,臣妾不喜人多。恳请陛下恩准,只留贴身宫女降雪一人随侍。”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萧衍的眼神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失望、还有一丝被刺痛的受伤。他大概以为我会哭闹,会求他收回成命,会为了后位与他争执。他万万没有想到,我竟如此平静地接受了,甚至连挣扎一下都懒得。

我只求,去一个更清净的地方,独自待着。

【什么?就这?她就求这个?她不求朕收回成命?她就这么想离开朕?苏映妩,你……你当真如此无情?】

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与……一丝恐慌。

他想错了。不是我无情,是我对他,再无期待。

“好,很好。”萧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的脸色铁青,握着扳指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朕,准了!”

他猛地一甩袖,霍然起身,似乎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李德全!”他厉声喝道。

大太监李德全一直躬身立在殿角,此刻闻声,连忙小跑上前,跪地听令:“奴才在。”

“传朕旨意,皇后苏氏……”萧衍的声音顿了顿,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滔天怒意。

【不能就这么定了!朕后悔了!朕要怎么收回旨意?对了,太后!太后一向最喜欢阿妩,只要太后出面,此事便有转机!李德全,你个老东西机灵点,赶紧去给朕搬救兵!】

萧衍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即刻迁往长门宫。此事,先不必声张,待禀明太后再行昭告六宫。”

李德全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皇上的言外之意,叩首道:“奴才遵旨。”

萧衍不再看我一眼,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当他经过我身边时,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走出殿门,寒风夹着雪花灌了进来,吹得我浑身一颤。

我缓缓从地上站起,腿已经跪得麻木。贴身宫女降雪连忙上前扶住我,眼圈通红:“娘娘……”

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自己无事。

坤宁宫的掌事宫女,素来是纪晚晚安插进来的眼线。此刻,她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浅笑,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皇后娘娘,哦不,苏主子,这长门宫的路,奴婢这就让人为您引着?”

我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降雪却忍不住了,怒斥道:“放肆!娘娘凤体未废,你便如此猖狂!”

那宫女有恃无恐地笑道:“凤体未废?陛下金口玉言,迁居长门宫,与废后何异?降雪姑娘,您还是早些为自己寻个出路吧,跟着这位……前途堪忧啊。”

我正要开口,脑海中,那个属于萧衍的声音,竟又一次响了起来。这一次,它带着一丝气急败坏的命令口吻,仿佛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李德全!你给朕滚快点!要是太后睡下了,你就给朕跪在慈宁宫门口,直到把太后跪起来为止!还有,告诉坤宁宫那帮狗奴才,谁敢对皇后不敬,朕诛他九族!】

第二章 长门夜话

长门宫,位于皇城西北角,是历代失宠妃嫔的归宿。这里殿宇破败,庭院荒芜,与金碧辉煌的后宫三千,恍如两个世界。

踏入宫门的那一刻,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蛛网悬于梁上,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鬼魅的低语。

引路的太监将我们带到一处还算齐整的偏殿,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晦气。

殿内没有地龙,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铜炭盆。降雪找来些残存的木炭,点燃了,升起一缕微弱的暖意。她一边收拾着布满灰尘的床榻,一边偷偷抹着眼泪。

“娘娘,您受委屈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都是那云嫔,巧言令色,蛊惑君心!陛下他……他怎能如此糊涂!”

我坐在冰冷的床沿,看着窗外枯枝上挂着的几点残雪,心中却是一片异样的平静。

糊涂?不,萧衍一点也不糊涂。

他比谁都清楚纪晚晚是在演戏,比谁都明白我是被冤枉的。他只是在权衡。一边是新宠的眼泪和能彰显他帝王柔情的机会,一边是结发妻子的委屈和需要他放下身段承认误判的尴尬。

他选择了前者。

这才是最让我心寒的地方。不是因为偏爱,而是因为权衡利弊之后,我成了那个可以被牺牲的选项。

“别哭了。”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既来之,则安之。去看看小厨房还有没有米,我们今晚,总得吃些东西。”

降雪擦干眼泪,用力点头:“奴婢这就去!”

她刚走出殿门,一道阴影便笼罩了进来。

我抬起头,看到了那张得意的脸——坤宁宫的掌事宫女,锦心。她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太监,手里捧着食盒。

“苏主子,天寒地冻,陛下念着旧情,特意让奴婢给您送些热食来。”锦心笑吟吟地走进来,将食盒重重地放在桌上。

打开食盒,里面只有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和一碟已经馊掉的咸菜。

这哪里是“热食”,分明是连宫中最下等的奴仆都不屑一顾的残羹冷炙。

降雪正好回来,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锦心!你大胆!竟敢如此作践主子!”

锦心掩唇轻笑,眼中满是鄙夷:“降雪姐姐,话可不能这么说。长门宫的份例,本就如此。您当这里还是坤宁宫吗?有山珍海味供着?苏主子如今的身份,能有口吃的,就该感恩戴德了。”

“你!”降雪气急,上前就要理论。

我伸手拦住了她。

我看着锦心,平静地问:“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锦心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挺直了腰杆,傲然道:“自然是陛下的意思。陛下日理万机,哪有空管您吃什么?这宫里的规矩,向来是看人下菜碟。苏主子,您得认清自己的位置。”

她身后一个太监附和道:“就是!别以为陛下说一句‘禀明太后’,您就还有翻身之日。太后年事已高,哪会为了一个失宠的废后,去驳陛下的面子?您啊,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吧!”

他们一唱一和,极尽羞辱之能事。

我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因为就在此刻,萧衍的声音,如同天外惊雷,又一次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似乎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烦躁与怒火。

【岂有此理!户部这帮废物,一个旱灾的赈济方案都拿不出来!要是阿妩在,她三言两语就能给朕理出头绪。朕真是昏了头,把自己的左膀右臂给砍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喝茶,然后声音变得更加暴躁。

【李德全!去哪了!死哪了!不是让你去慈宁宫吗?怎么还没消息!太后到底管不管!朕快撑不住了!朕想阿妩了!朕想去长门宫看她!不行,朕是天子,怎么能先低头!可恶!朕今晚怎么睡得着!】

【锦心那贱婢,朕不是让人传话,谁敢对皇后不敬,诛九族吗?她竟敢送馊饭去!好大的狗胆!来人!给朕把锦心拖下去,杖毙!不!不能杖毙,杖毙了,阿妩那边就没人伺候了……不对,朕是想惩罚她,怎么又想着给阿妩安排人手了?朕到底在想什么!】

他的内心,简直是一场天人交战的大戏。

我听着他混乱而真实的咆哮,再看看眼前耀武扬威的锦心,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大胆的念头。

一直以来,我都是循规蹈矩的皇后,是端庄贤淑的苏映妩。我恪守礼教,压抑自我,活成了世人眼中完美的后妃典范。可我得到了什么?

如今,我一无所有,反而卸下了一身枷锁。

而这个能听到他心声的诡异能力,或许……是我唯一翻盘的机会。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桌前,端起那碗馊掉的咸菜。

锦心和那两个太监都以为我要发作,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却带着看好戏的讥笑。

我没有看他们,只是对着那碟咸菜,幽幽地叹了口气,用一种只有我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自语:“也罢,苏家满门忠烈,我苏映ě,今日落得如此境地,食此残羹,也算是为君分忧了。只是不知,父亲镇守北疆,浴血奋战,若知女儿在宫中受此折辱,该是何等心寒……”

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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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几乎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御书房里传来一声杯盏碎裂的巨响!

【苏家!北疆!该死!朕怎么忘了这一茬!苏老将军手握三十万大军,要是知道朕这么对他的宝贝女儿,他……他敢不敢反不好说,但他敢带兵‘清君侧’,把纪晚晚那一家子给屠了!不行!绝对不行!】

萧衍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

【李德全!你这个狗奴才!给朕滚进来!立刻!马上!备驾!朕要去长门宫!不!不能去!朕去了岂不是打自己的脸?那怎么办……有了!朕有旨意!传朕口谕,云嫔纪氏,教唆内监,苛待废后,品行不端,着降为贵人,禁足景阳宫一月,抄写《女则》百遍!还有那个锦心,给朕拖下去!重打八十大板,赶出宫去!还有那两个狗仗人势的太监,一并打了!】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显然是吓得不轻。

我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锦心还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至,她见我只是叹气,胆子更大了:“苏主子,您也别怨天尤人。要怪,就怪您自己留不住圣心。妹妹劝您一句,往后的日子,学着安分些,否则,只怕连这馊饭都吃不上了。”

她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德全那尖细却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锦心!你好大的胆子!”

锦心脸色一变,连忙跪下:“李总管……”

李德全看也不看她,径直走到我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老奴给娘娘请安。老奴来迟,让娘娘受惊了。”

他身后的小太监迅速上前,将那碗馊粥和咸菜撤下,换上了热气腾腾的四菜一汤,还有一壶温好的梅花酒。

锦心和那两个太监已经吓傻了。

李德全转过身,脸色一沉,厉声道:“陛下有旨!宫女锦心,以下犯上,伙同内监苛待主子,拉下去,重打八十大板,逐出宫去!这两个奴才,一并杖责!”

“总管饶命啊!”锦心哭喊着,被两个孔武有力的禁军拖了出去。惨叫声很快就从庭院里传来,然后渐渐微弱。

李德全又换上一副和煦的笑脸,对我道:“娘娘,陛下还下旨,云嫔……哦不,纪贵人言行不端,已降位禁足。陛下说,他公务繁忙,一时被小人蒙蔽,心中……甚是挂念娘娘。”

他说“挂念”二字时,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暗示。

我看着桌上的佳肴,心中毫无波澜。

挂念?若我没有听到他的心声,怕是会以为他回心转意。可我知道,他只是怕了。怕我父亲,怕北疆的三十万大军。

我没有谢恩,只是淡淡地道:“有劳李总管。夜深了,总管请回吧。”

李德全见我态度冷淡,也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降雪激动得满脸通红:“娘娘!您看!陛下还是心疼您的!您很快就能回坤宁宫了!”

我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回去?不。

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棋子与棋手

长门宫的夜晚,格外漫长。

锦心被拖走后,再没有人敢来造次。李德全亲自安排了两个老实本分的小太监在殿外守夜,炭火也送来了足足两大筐。殿内终于有了几分暖意,可我心里的那片冰原,却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

降雪为我铺好床被,絮絮叨叨地讲述着方才李德全带来的消息。纪晚晚如何被降为贵人,景阳宫上下如何鸡飞狗跳,宫人们如何见风使舵,又开始悄悄议论陛下对我的“旧情难忘”。

“娘娘,这宫里的人就是这样,见高踩低。明日一早,不知多少人要抢着来巴结您呢。”降雪的声音里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脑海里却盘旋着萧衍那些自相矛盾的心声。

他一边懊悔废后,一边又拉不下脸收回成命。他一边忌惮我父亲的兵权,一边又享受着帝王一言九鼎的威严。他就像一个被自己困在笼子里的君王,既想出来,又怕丢了面子。

而我,现在拥有了打开笼子的钥匙。

“降雪,”我忽然开口,“明日一早,你去一趟尚宫局。”

降雪一愣:“娘娘,您要去尚宫局做什么?”

“去取一些上好的湖笔徽墨,还有几刀澄心堂纸。”我平静地说道,“就说,本宫要在长门宫静心抄录佛经,为太后祈福。”

降雪有些不解:“娘娘,您这个时候……抄佛经做什么?我们不是应该想办法让陛下接您回去吗?”

我睁开眼,看着头顶昏暗的帐幔,缓缓道:“回去?为何要回去?坤宁宫是牢笼,这长门宫,又何尝不是?但在这里,至少清净。”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我才能更好地看清这盘棋,才能找到破局的关键。

我要让萧衍知道,我不是他可以随意丢弃又随时捡回的棋子。我要让他明白,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皇后,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为太后祈rola,”我加重了语气,“你只管去办。记住,姿态要做足,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在长门宫潜心礼佛,不问世事。”

降雪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应了下来:“是,奴婢遵命。”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萧衍的心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独角戏。

【阿妩在做什么?她睡了吗?长门宫那么冷,她会不会冻着?朕让人送去的被褥够不够厚?】

【李德全这个老东西,把锦心打了八十大板,是不是太重了?会不会吓到阿妩?她一向心软。】

【纪晚晚那个蠢货,竟然在景阳宫里砸东西,还嚷嚷着要见朕。见什么见!要不是她,朕和阿妩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禁足一月都是轻的!】

【明天早朝,苏家那个言官御史,肯定又要参朕一本。朕该怎么应对?说朕处置皇后是家事?不行,他肯定会说‘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烦死了!朕不想上朝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焦虑,像一只被关在热锅上的蚂蚁。

我听着,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萧衍,你以为废黜我,只是后宫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吗?你错了。我苏映妩,从来不只是你的妻子。我是苏家与皇权之间最重要的纽带,是朝堂势力平衡的关键一环。

你亲手打破了这个平衡,就必须承担随之而来的后果。

第二天,天还未亮,降雪便依照我的吩咐去了尚宫局。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失宠的苏皇后,非但没有哭天抢地,反而要在冷宫之中为太后抄经祈福。这番操作,让所有等着看好戏的人都大跌眼镜。

慈宁宫里,正在用早膳的太后听闻此事,放下了手中的玉箸。

“哦?她在长门宫,要为哀家抄经?”太后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

身边的老嬷嬷躬身道:“回太后,尚宫局那边传来的话,千真万确。听闻,皇后娘...苏主子什么都没要,只要了笔墨纸砚。”

太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皇帝呢?昨夜去哪儿了?”

“回太后,陛下昨夜宿在了御书房,并未召幸任何嫔妃。”

太后拿起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皇帝这是在跟哀家,跟苏家,也是在跟他自己置气呢。他以为把人扔进冷宫,就能显出他的天子威仪。却不知,这苏丫头,可不是寻常女子,不是他能轻易拿捏的。”

她顿了顿,吩咐道:“去,把哀家私库里那支西域进贡的七宝琉璃笔,还有那方端州老坑的紫金石砚,一并送到长门宫去。就说,哀家感念她一片孝心,特此赏赐。”

“是。”

太后的赏赐,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后宫这潭深水,瞬间激起千层浪。

这不仅仅是赏赐,这是一种表态。太后在告诉所有人,即便苏映妩身处长门宫,她依旧是自己看重的人。

消息传到御书房时,萧衍正在为早朝的事情头疼。

【母后这是什么意思?她这是在挺阿妩?她这是在打朕的脸啊!朕才是皇帝!可……母后送的是笔砚,是赞许阿妩的孝心,朕要是阻止,岂不是显得朕不孝?】

【这丫头,真会借力打力!她在长门宫里什么都不做,只说一句为母后祈福,就轻而易举地把母后拉到了她那边!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朕就知道,她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她这是在告诉朕,就算在冷宫,她也有的是办法搅动风云!可恶,朕为什么还有点……欣赏她?】

他的心声,从最初的愤怒,渐渐转为惊奇,最后竟带上了一丝……隐秘的兴奋。仿佛一个棋手,遇到了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我坐在长门宫里,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在刚刚铺开的澄心堂纸上。太后赏赐的笔砚已经送到,七宝琉璃笔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我手持狼毫,蘸饱了墨,在纸上写下了一个端正的“静”字。

降雪在一旁磨墨,低声道:“娘娘,太后赏赐了您,陛下那边……会不会有所顾忌?”

我摇了摇头:“他不会。他现在,只怕正觉得有趣呢。”

萧衍是个天生的帝王,也是个天生的猎手。他喜欢征服,喜欢挑战。一个逆来顺受的皇后,只会让他觉得乏味。而一个身处绝境却依旧能翻云覆雨的对手,反而能激起他全部的兴趣。

我要的,不是他的怜悯,而是他的正视。

我要让他重新认识我,不是作为他的妻子,而是作为苏映妩,一个足以与他对弈的棋手。

这盘棋,才刚刚布下第一颗子。

第四章 风起北疆

日子在抄经声中一天天过去。

长门宫外,风云变幻。纪贵人禁足期满,却并未复宠,反而被萧衍寻了个由头,又罚她多抄了五十遍《女则》。后宫众人见状,越发不敢小觑我这个身处冷宫的“废后”。每日里,总有各宫派来的小太监,借着送东西的名义,前来打探消息,言语间极尽谄媚。

我一概不理,只让降雪客气地将人打发走。我表现得越是与世无争,那些人心里就越是没底。

而萧衍的心声,成了我每日枯燥生活中唯一的“消遣”。

【今天折子怎么这么多!兵部又在催北疆的军饷。国库就那么点钱,给了兵部,工部修河堤的钱从哪儿来?烦死了!要是阿妩在,她肯定有办法。她总能从那些盐商手里抠出钱来。】

【太后今天又派人给阿妩送燕窝了。这是第几次了?朕的慈宁宫都没这么勤快。母后这是铁了心要给朕难堪。】

【降雪今天去御膳房,领的是银耳莲子羹。御膳房那帮狗奴才,现在是把长门宫当坤宁宫伺候了。哼,也好,省得阿妩受苦。】

他的心声,像一本流水账,记录着他的焦躁,他的无奈,以及……他对我的时时关注。

他以为我不知道,但他的一举一动,一思一想,都清晰地呈现在我的脑海里。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一个幽灵,飘在他的身边,窥探着他最真实的一面。

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也会为了国库空虚而失眠,会因为太后的态度而赌气,会像个孩子一样,偷偷关注着一个他亲手推开的人。

这天下午,我正临摹一卷《金刚经》,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我微微蹙眉,降雪连忙出去查看。片刻后,她脸色凝重地走了回来。

“娘娘,不好了。”她压低声音,“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入京!听说……听说柔然部落趁着大雪,突袭了我们的粮草大营,烧了我们过冬一半的粮草!”

我握笔的手猛地一紧,一滴浓墨,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如同一块丑陋的伤疤。

北疆!父亲!

我父亲苏威,大宣的镇北侯,一生戎马,为萧氏皇族镇守国门。北疆的三十万大军,是我苏家的根基,也是萧衍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粮草被烧,非同小可。这意味着,北疆的将士们,将在冰天雪地里面临断粮的绝境。军心一旦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怎么说?”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降雪摇了摇头:“奴婢不知。只看到禁军封锁了宫门,气氛紧张得很。信使直接被带进了御书房,现在还没出来。”

我的心沉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萧衍那焦灼万分的心声,再一次在我脑海中响起。这一次,不再是日常的琐碎烦恼,而是真正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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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草!一半的粮草!苏威是干什么吃的!三十万大军,连个粮草大营都看不住!他想造反吗?】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如何解决问题,而是猜忌。

帝王心术,果然凉薄至此。

【不对……奏报上说,是柔然派了精锐死士,里应外合。我安插在苏威身边的副将张谦,也在此次突袭中战死。张谦是朕的人,他死了,说明苏威没有说谎。】

【可粮草没了是事实!如今大雪封山,从京城调粮过去,最快也要两个月。两个月!北疆的将士们早就饿死了!到时候不用柔然打,军中自己就生变了!】

【怎么办?怎么办?朝中这帮废物,除了会吵架,还会做什么?跟他们商议,只会吵上三天三夜也拿不出个章程!】

【钱!粮!都需要钱!可国库里能动的银子,不足五十万两!杯水车薪!】

他像是困在笼中的猛兽,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心乱如麻。

【必须立刻筹到银子!至少三百万两!去哪里筹?抄家?不行,师出无名,会引起朝局动荡。找那些皇商借?他们一个个都是喂不饱的狼,趁火打劫,后患无穷!】

【盐商!对了,盐商!江南那几个大盐商富可敌国!阿妩!阿妩有办法对付他们!】

他的思维,绕了一大圈,最终又回到了我的身上。

【朕要去见她!朕必须去见她!只有她,能解此困局!可是……朕前脚刚把她打入冷宫,后脚就去求她,朕的颜面何存?满朝文武会怎么看朕?后宫那些女人会怎么笑话朕?】

【不行!不能去!朕是天子,岂能向一个废后低头!朕再想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听着他内心的挣扎,我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

我知道,他会来的。

为了他的江山,为了他的皇位,所谓的帝王颜面,不过是一件随时可以脱下的外衣。

但他不会以“求”的姿态来。他会用一种更“体面”的方式。

我站起身,走到妆台前。降雪不解地看着我。

“娘娘?”

我从妆奁的暗格里,取出一支素银簪子。这是我未出阁时,母亲送给我的,朴实无华,却是我最珍视之物。

我拔下头上太后赏赐的华丽发簪,将长发松松地挽起,只用这支银簪固定。然后,换下身上那件锦缎面的棉袍,穿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坐回蒲团上,闭上眼,双手合十,仿佛真的是一个潜心修行的方外之人。

降雪看得目瞪口呆:“娘娘,您这是……”

“等一个贵客。”我淡淡地道。

他不肯低头,那我就给他一个台阶。

我要让他看到,我苏映妩,即使身处泥淖,心也未曾蒙尘。我要让他明白,我所思所想,并非后宫的方寸之地,而是这万里江山,黎民百姓。

果然,不出半个时辰,殿外传来了李德全压低了的声音:“陛下驾到——”

第五章 帝王局

殿门被缓缓推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挟着一身风雪寒气,出现在门口。

萧衍站在那里,目光如炬,瞬间就将这间简陋的偏殿看了个通透。当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时,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我依旧闭目盘坐,仿佛未曾察觉他的到来。身上这件朴素的布衣,头上那支简单的银簪,与这破败的长门宫融为一体,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骨。

降雪早已吓得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李德全想要开口通传,却被萧衍抬手制止了。

他一个人,慢慢地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皮靴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胶着在我的身上,复杂难明。

【她……怎么穿成这样?朕让人送去的衣物呢?她是在向朕示威吗?还是在……自苦?】

【不对,她的神情很平静,没有怨怼,没有自怜。她只是坐在那里,就像一株雪中的寒梅,清冷,孤傲。】

【她瘦了。下巴都尖了。】

他内心的声音,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人性的波动。

他在我面前站定,沉默了许久。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龙涎香的气息,混合着殿外雪花的清冷,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在做什么?”

我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没有行礼,没有请安,只是淡淡地回答:“为北疆三十万将士祈福。”

一句话,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心中最柔软也最焦虑的地方。

萧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知道了!她这么快就知道了!她是在告诉朕,她心系国事,与朕同忧?还是在提醒朕,她父亲手握重兵?】

他的内心瞬间警铃大作。

我继续说道:“北疆苦寒,将士们戍守边关,劳苦功高。如今粮草被毁,正是危难之时。臣妾身处深宫,无能为力,唯有抄经祝祷,愿我大宣国运昌隆,将士们能早日度过难关。”

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我没有提苏家,没有提我父亲,只提“大宣将士”。

这番话,将我自己摆在了一个“为国分忧”的制高点上。他若怪罪我议论国事,便显得他这个帝王心胸狭隘,不如一个“废后”大度。

萧衍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所有的猜忌和防备,都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挥了挥手,让李德全和降雪都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我们二人。

他没有坐,只是负手而立,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仿佛在自言自语:“北疆的粮草,只够支撑一月。从京城运粮,最快也要两月。国库空虚,拿不出赈济的银两。”

他没有问我“你有什么办法”,而是直接将困局摊开在我面前。

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默认的求助。他用这种方式,保全了他帝王的颜面。

我心中了然。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那张积了灰的桌案前,倒了两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我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陛下请用茶。长门宫简陋,只有粗茶,还望陛下不要嫌弃。”

萧衍的目光落在那杯清茶上,又抬起眼看我。

【她这是什么意思?给朕喝冷茶?她在怨朕?不对,她的眼神很坦荡。她只是……真的只有冷茶。】

【朕亲手把她送到这个地方,让她过着连下等宫人都不如的日子,她没有哭闹,没有怨恨,还给朕倒茶。苏映妩,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滑入喉咙,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说吧。”他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朕知道,你有办法。”

我看着他,缓缓开口:“办法,不在臣妾这里,而在陛下心里。”

萧衍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陛下,”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大宣最富庶之地,在江南。江南最富者,莫过于那几家世袭的盐商。他们富可敌国,府库里的银子,比国库还要充盈。陛下想要的银子,在他们手里。”

这些话,是朝中人人都知道的废话。

萧衍的脸色沉了下来:“朕知道。可这些人,盘根错节,与地方官员勾结甚深。强行索要,只会逼得他们铤而走险,断了朝廷的盐税。届时,损失更大。”

“所以,不能强取,只能‘智取’。”我一字一顿地说道。

萧衍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如何智取?”

这才是他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我微微一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的掌心,轻轻写下了两个字。

萧衍看着我写的字,先是愕然,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他猛地抬头看我,声音都有些变了:“你……你是说……”

“欲取之,必先予之。”我收回手,声音压得极低,“陛下,盐商逐利。只要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让他们看到十倍、百倍的利润,他们自然会心甘情愿地把银子掏出来。至于这个‘饵’是什么,如何下,如何收网,其中的关窍,非三言两语能说清。”

我没有把话说完。

我像一个最高明的说书人,在故事最精彩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给了他一个方向,一个让他心动不已的方案雏形,却没有给他具体的操作方法。

这就是“信息缝隙”。

我让他知道,我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但这个能力,他无法轻易获得。

萧衍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赞叹,还有一丝……被拿捏住的不甘。

【她……她怎么会想到这个办法!此法若成,何止三百万两,一千万两都能筹到!而且是让盐商们哭着喊着把钱送上来!天才!真是天才!】

【可恶!她只说了个开头就不说了!她是在跟朕谈条件!她想要什么?复位?回坤宁宫?还是要朕杀了纪晚晚?】

【给!都给她!只要能解了北疆之围,别说一个皇后之位,朕……朕……】

他的内心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着我,沉默了许久,仿佛在进行一场剧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帝王口吻,下达了命令:“苏映ě,你很好。从今日起,不必抄经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朕命你,即刻拟一份详尽的江南筹款方略,明日此时,朕要看到。”

他这是在用命令,来掩饰他的“请求”。

我没有立刻应允,而是垂下眼帘,幽幽地叹了口气:“陛下,臣妾如今身在长门宫,是待罪之身。议论国事,已是僭越。若再干预朝政,只怕……罪加一等。”

我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萧衍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当然明白我的意思。

一个“废后”,如何能名正言顺地为皇帝拟定国策?

他盯着我,牙关紧咬,胸膛剧烈起伏。他想发作,却又找不到理由。他需要我,前所未有地需要我。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我能清晰地“听”到他内心的咆哮。

【她在逼朕!她在逼朕收回成命!这个女人!她算准了朕没她不行!好!好得很!】

【苏映妩,你赢了!】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决断。

他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对候在门外的李德全道:

“传朕旨意——”

“皇后苏氏,于长门宫静思己过,期间感念天恩,心系社稷,为君分忧。朕心甚慰。其品性柔嘉,德才兼备,实乃国母之典范。此前废黜凤印之议,乃朕一时……”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整个庭院,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天子最终的决定。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说“一时不察”或“一时糊涂”之时,他却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包括我,都始料未及的话。

第六章 凤还巢

“……此前废黜凤印之议,乃朕与皇后演的一出戏罢了。”

萧衍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长门宫寂静的庭院里,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投入湖心的巨石,激起无尽的涟漪。

李德全猛地一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跪在地上的降雪也惊呆了,忘记了哭泣。

连我,都因这句话而心头剧震。

演戏?

他竟然说,这一切,都是我们合演的一出戏?

【对!就是演戏!朕怎么这么聪明!这样一来,朕既能让阿妩回来,又保全了帝王的颜面!朕不是昏聩,朕是计谋深远!朕是为了引出宫中宵小,才故意冷落皇后!完美!简直完美!】

我听着他内心那番得意洋洋的自我夸耀,几乎要气笑了。

好一个萧衍。好一个帝王心术。

他不仅要里子,连面子都半点不肯丢。他将自己所有的过错,都轻描淡写地粉饰成了一场深谋远虑的“布局”。

而我,从一个受害者,一个抗争者,变成了他这出“大戏”里,一个被动的“配合者”。

他继续说道:“云嫔纪氏,心性浮躁,被人利用,险些破坏朕之大计。幸得皇后深明大义,甘受委屈,助朕看清了宫中是谁在兴风作浪。如今,奸佞已除,皇后当还其尊位。”

寥寥数语,便将纪晚晚彻底打入尘埃,成了那只被用来儆猴的“鸡”。而我,则被他塑造成了一个顾全大局、忍辱负重的完美皇后。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威严,和一抹深藏的期许。

【阿妩,快接旨。你接了旨,我们就能和好如初。朕保证,以后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朕把龙床分你一半……不,都给你睡!】

我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若在从前,我或许会感念他给了我这么一个华丽的台阶,会顺从地接下这道旨意,重新做回那个端庄得体的皇后。

可现在,我不想了。

我不想再做他棋盘上的棋子,哪怕是一颗被他捧在手心的、最重要的棋子。

我缓缓走出殿门,走到他面前。没有行礼,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陛下这出戏,演得很好。”我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听清,“只是,臣妾演累了。”

萧衍的脸色,瞬间僵住。他眼中的得意与期许,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火焰,迅速冷却下去。

【她……她什么意思?她不肯?她竟然不肯!朕已经给了她这么大的台阶,她还想怎样?难道真要朕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错了?】

他的内心,愤怒与惊愕交织。

我没有理会他内心的风暴,继续说道:“长门宫虽清冷,却能让人看清很多东西。臣妾在这里,过得很好。就不劳陛下费心,接臣妾回那个‘戏台子’上去了。”

说完,我转身便要走回殿内。

“站住!”萧衍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苏映妩!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陛下,”我淡淡地道,“是您教会臣妾,有时候,退一步,反而海阔天空。”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萧衍的怒火。

【好!好一个苏映妩!你以为朕非你不可吗?没了你,朕就筹不到款了?朕是天子!朕有的是办法!你就在这长门宫里待到老死吧!】

他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甩袖,喝道:“回宫!”

李德全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后,临走前,回头给了我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庭院里又恢复了死寂。

降雪连滚带爬地来到我身边,哭丧着脸:“娘娘!您……您怎么能拒绝陛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我扶起她,拍了拍她身上的雪尘,轻声道:“傻丫头,送上门的,从来都不会被珍惜。只有让他求着我回去,我才能拿回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不仅仅是后位,还有尊重,以及……主导权。

降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回到殿内,重新坐下。我知道,萧衍现在正在气头上,但他的气,持续不了多久。

北疆的危局,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他没有时间跟我耗下去。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一整天,我脑海里的“萧衍剧场”简直是锣鼓喧天。

他先是召集了户部和兵部的所有大臣,在御书房里议事。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除了哭穷还会什么?让你们想办法,你们就只会说‘请陛下圣裁’!朕要是能裁,还要你们做什么!】

然后,他又秘密召见了几个江南籍的官员,旁敲侧击地询问盐商的情况。

【一群老狐狸!跟朕打太极!问他们盐商有没有钱,他们说有。问他们怎么把钱拿出来,他们就说‘与民争利,恐失民心’!放屁!那些盐商囤积居奇,鱼肉百姓的时候,怎么不说民心!】

最后,他一个人在御书房里生闷气,连晚膳都没用。

【苏映妩!你这个狠心的女人!朕都低头了,你还想怎样!你真就忍心看着北疆的将士们挨饿受冻?你父亲也在那里!】

【不行,朕不能就这么认输。朕还有别的办法。朕可以……可以……】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夜深了,我让降雪去休息,自己却毫无睡意。

我知道,他今晚一定会再来。

果然,三更时分,那个熟悉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了长门宫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人,只身一人,穿着一件深色的便服,仿佛一个潜入夜色的幽灵。

他没有进殿,只是站在廊下,看着殿内那豆如萤火的烛光。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陛下深夜到访,所为何事?”我平静地问。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无奈,有欣赏,还有一丝……狼狈。

“苏映ě,”他开口,声音嘶哑,“朕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我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什么条件?”

“只要你交出完整的筹款方略,助朕度过此劫。”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朕可以答应你,除了废黜朕,另立新君之外的任何一件事。”

这是一个帝王,所能给出的,最高的承诺。

第七章 借东风

夜风吹起我鬓边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

萧衍的承诺,如同一块沉甸甸的黄金,摆在了我的面前。

“任何一件事?”我轻声重复,看着他的眼睛。

“君无戏言。”他斩钉截铁。

我沉默了。

我想要什么?

回坤宁宫?重掌凤印?这些他之前已经给了,是我自己不要。

杀了纪晚晚?一个失宠的贵人,已经对我构不成任何威胁。

为苏家求取更高的权位?不,苏家已经树大招风,再往上,便是悬崖。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与我同床共枕十年,却又无比陌生的帝王。我想要的是一个平等的、被尊重的地位。我想要的是他能明白,我苏映妩,不是他权谋棋盘上一颗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我的条件很简单。”我缓缓开口,“臣妾,可以为陛下拟定方略。但执行此事的人,必须是我。”

萧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要亲自去江南?”

“没错。”我点头,“江南盐商,个个都是人精。他们与地方官府勾结,关系错综复杂。朝廷派去的任何一个钦差,都会被他们架空,最后无功而返。只有我,一个他们意想不到的人,一个‘失宠’的皇后,出现在他们面前,才能让他们放下戒心,乖乖入局。”

这番话,半是实情,半是攻心。

我知道,萧衍生性多疑,他绝不会轻易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任何一个大臣。因为这意味着,那个大臣将手握巨大的财权和声望,足以对他构成威胁。

而我,一个身在后宫的女人,一个被他“废黜”的皇后,在他看来,是最没有野心,也最容易控制的人选。

【她要亲自去?她一个女人,去江南那种龙潭虎穴?她疯了吗?】

【不对……她说得有道理。朕派去的人,都会被那帮老狐狸算计。而她……她的身份太特殊了。一个从冷宫里出来的皇后,突然出现在江南,谁能想到她是去办皇差的?这确实是最好的一步奇兵!】

【可是……江南路远,江湖险恶。她一个弱女子……万一出了什么事……】

他的内心,在权衡利弊,也在……担忧。

“陛下不必担心臣妾的安危。”我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臣妾自有办法。而且,此事必须做得极为隐秘。臣妾会以‘奉太后懿旨,南下为皇室祈福’的名义出行。明面上,是去各大名山古刹进香。暗地里,才是为陛下筹款。”

我连借口都为他想好了。

借太后的名义,既能掩人耳目,又能让地方官府不敢怠慢,却又不敢过分打探。

萧衍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深思,最后,化为一种决断。

“好。”他终于吐出一个字,“朕准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小的、刻着龙纹的玄铁令牌,递给我。

“这是朕的随身信物,见此令如见朕亲临。江南所有地方官府、包括朕安插在各地的暗桩,皆听你调遣。”他沉声道,“朕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朕要看到至少五百万两白银,运抵京城。”

他将赌注,压在了我的身上。

我接过令牌,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带着帝王的重量。

“臣妾,领旨。”我微微颔首。

“还有。”他又补充道,“朕会派禁军中最好的高手,暗中护你周全。”

【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必须派玄羽卫跟着。不,玄羽卫的目标太大。让‘影子’去。只有‘影子’,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影子”是大内最神秘的卫队,只听命于皇帝一人,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顶尖高手。他竟然愿意动用“影子”来保护我。

我心中微澜,面上却依旧平静:“谢陛下。”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她这一去,山高水远,至少要数月才能回来。这长门宫……不,这皇宫,又要空了。】

他的心声里,竟透出一丝……孤寂。

“方略,明日一早,臣妾会托降雪送到御书房。”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嗯”了一声,转身,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二天,我将连夜写好的方略,交给了降雪。

那份方略,详细阐述了我的计划——“引盐入股,改税为票”。

简单来说,就是以朝廷的名义,成立一个全新的“皇商盐业总行”。然后,向江南的盐商们发行“盐票”。盐商们可以用真金白银来购买盐票,成为总行的“股东”。

朝廷承诺,未来将开放更多的盐场,给予盐票持有者优先经营权和更低的税率。并且,盐票可以在市面上自由流通、买卖,其价值会随着盐业总行的盈利而水涨船高。

这对于盐商们来说,是一个无法抗拒的诱惑。

他们不再是单纯地向朝廷缴纳盐税,而是变成了“投资人”。他们投入的银子,不再是泼出去的水,而是能为他们带来更大利润的“本金”。

而朝廷,则可以在短时间内,从盐商手中,筹集到一笔天文数字般的巨款。

这套方略的核心,在于利用了盐商们的贪婪,将一次性的“征缴”,变成了一场所有人都愿意参与的“投资盛宴”。

萧衍拿到方略时,正在早朝上被一群为了赈灾款项而争吵不休的大臣们搞得焦头烂额。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御书房里看完了我的计划。

【妙!绝妙!此法一出,那些盐商只会哭着喊着把银子送上来,生怕自己买不到盐票!苏映妩……你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改税为票……这不仅仅是筹款,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财税改革!一旦成功,朝廷每年的盐税收入,至少能翻三倍!这……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功绩!】

【不行,此事太过重大。她一个女人,真的能办好吗?朕……朕有点想亲自去了。】

他激动得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最后,猛地一拍桌子。

【朕信她!】

他立刻下旨,以“太后凤体违和,皇后代为南下祈福”为由,为我的出行铺平了道路。同时,一道密旨,送到了“影子”的首领手中。

三日后,一支并不起眼的队伍,悄然驶出了京城。

我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

这一次,我不是被废黜,不是被驱逐。

是我自己,选择离开。

再归来时,这盘棋的棋手,该换人了。

第八章 江南雨

马车行了近一月,终于抵达了江南。

江南的雨,如丝如缕,缠绵不绝。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与北方的干燥凛冽截然不同。

我们一行人,并未入住官驿,而是在扬州城内,寻了一处僻静的宅院住下。这宅院是苏家早年在江南置办的产业,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对外,我的身份是奉太后懿旨前来祈福的皇后仪仗,但一切从简,不欲惊动地方。暗地里,我让降雪放出了风声——皇后娘娘此来,是因在宫中失宠,被太后寻了个由头,打发到这烟花之地“静养”的。

消息一出,扬州官场和商界,顿时起了微妙的波澜。

他们一方面不敢怠慢我这个名义上的皇后,每日派人送来各种珍奇玩物、山珍海味;另一方面,又对我这个“失势”的凤凰,抱着一种观望和试探的态度。

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我要让他们觉得,我是一个可以被拉拢、甚至可以被利用的“贵人”。

江南盐业的龙头,是范、郑、汪、许四大家族。其中,又以范家为首。家主范成业,人称“范八爷”,是个年过六旬,笑里藏刀的老狐狸。

要想我的“盐票”计划成功,必须先拿下范成业。

但我没有急着去找他。

我在等一个时机,也在等他来找我。

这几日,我每日只是在宅院里品茶、听雨、看书,偶尔派降雪去城中最有名的绸缎庄、珠宝行,采买些价值不菲的物件。我表现得,就像一个真正被流放至此,只能靠挥霍来排遣愁绪的深宫怨妇。

我的鱼饵,已经撒下。

终于,在抵达扬州的第七天,范府的管家,亲自送来了拜帖。

“皇后娘娘,”降雪将烫金的拜帖呈上,“范家八爷,说明晚想在自家的‘瘦西湖画舫’上,为娘娘接风洗尘。”

我放下手中的书卷,唇角微微勾起。

鱼儿,上钩了。

“回他,”我淡淡地道,“本宫乏了,不见。”

降雪一愣:“娘娘,这……我们不是一直在等他吗?”

“越是容易得到的,越不会被珍惜。”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让他再等两天。心急的,该是他,而不是我。”

我知道,范成业此刻一定在揣摩我的来意。他怕我是皇帝派来对付他们的,又怕错失一个与皇家攀上关系的机会。我的拒绝,只会让他更加心痒难耐,更加摸不着底细。

果然,被我拒绝后,范府的礼物送得更勤了。从珍稀的字画古玩,到绝色的江南采茶女,流水般地送进我的宅院。

字画古玩我留下了,人,我让降雪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如此反复拉锯了三日,范成业终于坐不住了。

这天傍晚,他没有再递拜帖,而是亲自登门拜访。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杭绸长衫,只带了一个小厮,姿态放得极低。

我让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慢悠悠地在花厅见了他。

“草民范成业,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他一见面,便要行跪拜大礼。

“范八爷请起。”我虚扶了一下,“本宫如今只是奉旨祈福,并非在宫中,不必多礼。”

范成业顺势起身,一双精明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

“娘娘凤驾莅临扬州,令我这小小的扬州城蓬荜生辉。”他满脸堆笑,“草民备了些不成敬意的土产,还望娘娘笑纳。”

他说着,身后的小厮便呈上一个锦盒。

我没有看那锦盒,只是端起茶,轻声道:“范八爷有心了。只是本宫此来,只为清修,不欲与外人多有交集。八爷的心意,本宫领了,东西,还是请回吧。”

我又一次拒绝了他。

范成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毕竟是老江湖,立刻便恢复如常。

“娘娘说的是。”他顺着我的话说,“只是,草民听闻娘娘喜爱字画,恰好草民手中,藏有一幅前朝画圣吴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真迹。草民斗胆,想请娘娘品鉴一二。”

《八十七神仙卷》!

我心中一动。这幅画早已失传多年,乃是画中至宝,价值连城。范成业竟然愿意拿出此画来“品鉴”,可见其下了血本。

他这是在用绝世珍宝,来敲开我的门,试探我的底线。

我放下茶杯,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哦?吴道子真迹?这可是稀世之宝。范八爷,竟舍得拿出来?”

范成业笑道:“宝物赠佳人,名画配知己。若能得娘娘一赏,是这幅画的福气。”

“好。”我站起身,“既然范八爷如此盛情,本宫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画在何处?本宫随你去看看。”

范成业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道:“画舫!草民已在瘦西湖上备下画舫,美酒佳肴,丝竹雅乐,静候娘娘大驾。”

他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在私宅见面,与在画舫上见面,意义截然不同。前者只是私人拜访,后者,则是一场正式的社交宴请。只要我上了他的船,就等于接受了他的“圈子”。

“也好。”我点了点头,“降雪,为本宫更衣。”

夜色下的瘦西湖,灯火如龙,画舫穿行,歌舞升平,一派江南盛景。

范成业的画舫,是其中最奢华的一艘。船体由金丝楠木打造,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我与范成业对坐于船头,一壶“女儿红”,几碟精致小菜。湖上清风徐来,吹得人心旷神怡。

那幅《八十七神仙卷》就铺在案上,笔法超绝,气势磅礴,确是真迹无疑。

“好画。”我赞叹道,“范八爷好福气,能得此瑰宝。”

范成业捻着胡须,笑道:“娘娘谬赞。草民一介商贾,不过是暂时替古人保管罢了。说起来,草民斗胆,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娘娘。”

我抿了一口酒,道:“八爷请讲。”

“草民听闻,娘娘在宫中……与陛下有些误会?”他小心翼翼地措辞。

我自嘲地笑了笑,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怨怼”:“误会?谈不上。不过是新人胜旧人罢了。本宫人老珠黄,比不得那些年轻貌美的新妹妹会讨陛下欢心。”

这番话,正中范成业下怀。他要的,就是一个对皇帝心怀不满的皇后。

“娘娘说笑了。”他连忙道,“娘娘风华绝代,乃是天下女子的典范。陛下只是一时被蒙蔽了双眼。不过……”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娘娘,恕草民直言。这女人啊,光有美貌和德行是不够的。最要紧的,是要有自己的‘依仗’。”

我看着他,故作不解:“依仗?”

“对!”范成业眼中精光一闪,“譬如说,泼天的富贵!娘娘想啊,若是您能为陛下解了燃眉之急,立下不世之功,陛下还会记得那些狐媚子吗?届时,您在宫中的地位,将稳如泰山,无人可以撼动!”

他终于图穷匕见。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迷茫和渴望:“解燃眉之急?谈何容易。如今北疆战事吃紧,国库空虚,本宫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办法?”

“办法,草民有!”范成业拍着胸脯道,“我们江南商贾,都感念皇恩。只要娘娘您一句话,我们愿意为国分忧!只是……”

他拖长了音调,看着我。

“只是什么?”我追问。

“只是,我们捐出去的银子,也希望……能有个响声。比如,朝廷能否将两淮的盐引,多分给我们一些?或者,减免一些盐税?”

他开始讨价还价了。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摇了摇头,叹息道:“范八爷,你这是在为难本宫。盐引和税赋,乃是国之大政,由户部掌管,本宫如何能插手?”

范成业的脸上,露出一丝失望。

我看着他,话锋一转:“不过……若是换一种方式呢?不叫‘捐’,而叫‘买’呢?”

“买?”范成业一愣。

“对。”我看着湖面上闪烁的灯火,悠悠地道,“买一张通往泼天富贵的‘船票’。范八爷,你可有兴趣?”

第九章 翻手为云

范成业是个聪明人。

当“盐票”和“皇商盐业总行”这两个词,从我口中说出时,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既兴奋,又警惕。他反复地向我询问着每一个细节:盐票如何发行?总行如何运作?朝廷的承诺如何保证?

我从容不迫,对答如流。

这份方略,我早已在心中推演了千百遍,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漏洞,都已想好了应对之策。

“娘娘,”许久之后,范成业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您这个法子……若是真能成,那可不是一笔买卖,而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啊!”

我淡淡一笑:“所以,本宫才说,这是一张通往泼天富贵的船票。就看范八爷,敢不敢上船了。”

范成业猛地一拍大腿:“上!为何不上!这等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他兴奋过后,又冷静下来,试探地问:“只是……此事,陛下可知晓?”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我看着他,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范八爷,你觉得,若无陛下的首肯,本宫敢跟你说这些吗?你又觉得,若非是本宫亲自来办,陛下会放心将这么大一座金山,交给别人吗?”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问题抛了回去。

这两句话,信息量巨大。它暗示了三件事:第一,这是皇帝的计划;第二,皇帝极其信任我;第三,我是这个计划唯一的执行人。

范成业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着我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试探、轻视,变成了敬畏,甚至是……恐惧。

他原以为我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失宠皇后,却没想到,我竟是皇帝派来执掌乾坤的“密使”!

“草民……草民明白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甲板,“草民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我知道,范成业这条最大的鱼,已经被我牢牢钓住了。

“起来吧。”我平静地道,“本宫需要你做的,不是肝脑涂地。而是去告诉郑、汪、许三家,以及江南所有够分量的盐商,告诉他们,有一场天大的富贵,就在眼前。愿不愿意上船,让他们自己选。”

“是!草民明白!”范成业激动地道,“娘娘放心,三日之内,草民必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扬州城,乃至整个江南的商界,都暗流涌动。

范成业利用他的人脉,将“盐票”的消息,悄悄地散布了出去。

一开始,没人相信。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但当范成业将那幅《八十七神仙卷》送还给我,而我又坦然收下,并回赠了他一块陛下御赐的暖玉作为“品鉴费”时,风向变了。

这一个小小的举动,通过范成业的嘴,被无限放大。它成了一个信号——皇后娘娘,真的能通天!

盐商们开始疯狂地打探消息。他们派人日夜守在我宅院的门口,想从蛛丝马迹中,判断出消息的真伪。

而我,则彻底闭门谢客。

我越是神秘,他们就越是心焦。

终于,在第三天晚上,范、郑、汪、许四大家族的家主,联袂深夜求见。

我依旧在那个花厅,依旧是那套说辞,但这一次,他们的态度,已经与三天前的范成业,截然不同。

他们跪在我的面前,像一群最虔诚的信徒,聆听着我的“福音”。

当我说完整个计划后,四人激动得面红耳赤。

郑家家主抢先道:“娘娘!我郑家愿出一百万两!认购盐票!”

“一百万两?”汪家家主冷笑一声,“郑老板太小气了!我汪家,出一百五十万两!”

“我许家,出两百万两!”

范成业作为牵头人,最后才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道:“我范家,愿倾尽家财,出三百万两!只求能在总行里,谋个董事的席位!”

一夜之间,我为萧衍筹到了七百五十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远超萧衍五百万两的预期。

而这,还仅仅是四大家族。消息一旦传开,整个江南的富商,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扑上来。

我看着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心中却没有丝毫波澜。

我只是在想,当这笔巨款运抵京城时,萧衍会是怎样的表情?

而我,手握如此巨大的财权和人脉,回到京城后,又将是怎样一番光景?

我没有立刻答应他们,只是说此事重大,需要上报“朝廷”,让他们回去等消息。

送走四人后,降雪激动得快要说不出话来。

“娘娘!您太厉害了!七百五十万两!天哪!”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一轮明月,轻声道:“这只是开始。”

我立刻提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给萧衍的报捷信。信中,我详细汇报了筹款的经过和成果,并附上了第一批三百万两白银的起运日期。

另一封,是密信,交给了“影子”的首领。

信上只有八个字:“声东击西,暗度陈仓。”

我知道,这么大一笔巨款,必然会引来无数觊觎的目光。无论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还是某些心怀不轨的地方势力,都不会放过这块肥肉。

明面上的运银队伍,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而我真正的杀招,是让范成语等人,将大部分银两,通过他们自己的秘密商道,化整为零,分批运往京城。

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做完这一切,我才感觉到一丝疲惫。

这场智力的博弈,耗费了我太多的心神。但成果,是斐然的。

我不仅为萧衍解决了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我将整个江南的盐商势力,都牢牢地攥在了自己的手里。

他们因为“盐票”而与我结成了利益共同体。我,成了他们共同的“财神”。

这份力量,回到京城后,将是我最强大的武器。

第十章 惊变

半个月后,第一批“明面”上的一百万两白银,在数百名官兵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扬州。

这支队伍,目标巨大,一路北上,果然吸引了无数的目光。据“影子”传回的密报,途中至少遭遇了三波大规模的劫匪,但都被护送的禁军和暗中接应的“影子”高手击退。

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而真正的六百五十万两白,早已通过范成业等人的秘密水路、陆路商道,悄无声息地流向京城。

江南事了,我也准备启程回京。

临行前,范成业等人,在瘦西湖上,为我摆下了盛大的饯行宴。整个江南有头有脸的商贾,几乎都到齐了。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感激。

我坐在主位,接受着他们的朝拜,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我知道,当我回到京城的那一刻,才是真正风暴的开始。

回京的路,异常顺利。

当我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入京城厚重的城门时,我掀开车帘,看着这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群,恍如隔世。

离开时,我是被君王厌弃的“废后”。

归来时,我手握江南财脉,身负不世之功。

我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先去了城郊的皇家寺庙,将这场“祈福”的戏,演到最足。

而我的报捷信,想必早已摆在了萧衍的御案上。

我很好奇,他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迎接我这个“功臣”。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在寺庙中“斋戒”了三日。

这三日,宫里竟然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没有旨意,没有赏赐,甚至连李德全都没有派人来问候一声。

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降雪急得团团转:“娘娘,这是怎么回事?陛下……陛下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他不知道您回来了?”

我摇了摇头。

不可能。我的行踪,时刻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如此沉默,只有两种可能。

一,他在酝酿一个更大的“惊喜”来迎接我。

二,京城里,出了我不知道的、天大的变故。

我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我的心头。

就在第三天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寺庙。

是我的父亲,镇北侯苏威。

他穿着一身便服,风尘仆仆,脸上刻满了征战沙场的风霜,和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与凝重。

“父亲!”我迎了上去,心中大惊,“您……您怎么回京了?北疆的战事……”

“妩儿。”父亲打断了我,他屏退左右,拉着我走到一处僻静的禅房,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如遭雷击。

“陛下……快不行了。”

“什么?”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萧衍?那个在我脑海里天天精神十足地咆哮的男人?他快不行了?

这怎么可能!

父亲的脸色,沉重如铁:“你离京后不久,柔然再次发动突袭。这一次,不是粮草,而是帅帐。陛下派去监军的钦差,当场毙命。为父……为父也受了重伤。”

我的心猛地一揪:“您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父亲摆了摆手,继续说道,“但陛下,在收到这份战报后,当夜,便在御书房……吐血昏迷,至今未醒。”

吐血昏迷!至今未醒!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我离京前,他还好好的。虽然为了国事烦忧,但身体康健,中气十足。

“太医怎么说?”我抓住父亲的手,声音都在颤抖。

父亲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他们查不出任何病因,只说是……急火攻心,忧劳成疾。但为父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现在宫里是什么情况?”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太后以陛下病重为由,封锁了消息,并下旨,由太子监国。”父亲沉声道,“但太子年幼,朝中大权,如今都落在了……纪贵妃的父亲,国舅纪安的手里。”

纪贵妃!纪晚晚!

她不是已经被降为贵人,禁足在景阳宫了吗?

“纪晚晚,在你离京的第二个月,便被复位,并晋为贵妃。”父亲看着我,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因为,她被查出,有了身孕。”

轰!

我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纪晚晚怀孕了。萧衍病重昏迷。纪家外戚专权。

这一切,都发生在我离京的这短短三个月里。

我废了那么大的力气,为他筹集军饷,稳固江山。可到头来,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我的四肢百骸。

“妩儿,”父亲握紧我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纪家狼子野心,他们封锁皇宫,不让任何人探视陛下。为父怀疑,陛下的病,与他们脱不了干系!他们,是想等陛下……然后,扶持纪晚晚肚子里的孩子登基!”

“现在,唯一能扭转局面的,只有你了。”

父亲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塞到我的手里。

那是一块染了血的兵符。

“这是为父用半生军功换来的信任。北疆大营和京城九门提督,都只认此符。”

“纪家以为他们掌控了一切,但他们忘了,这京城内外最强的刀,还握在我们苏家的手里。”

“妩儿,你手握江南财权,如今又有了兵权。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我紧紧地握着那块冰冷而沉重的兵符,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我脑海里,一片混乱。

萧衍的心声……为什么我再也听不到了?是因为他昏迷了,还是……

不。

我不能就这么认输。

我抬起头,看着父亲,眼中燃烧起熊熊的烈火。

“父亲,女儿明白。”

我苏映妩,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既然他们要毁了这盘棋,那我就亲手,为他们再造一局!

我扶着父亲,走出禅房,看着天边最后的一抹晚霞,如同凝固的鲜血。

“父亲,您即刻回营,整合兵马,封锁京城所有要道,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降雪,立刻去联络范成业,让他动用所有财力,在最短的时间内,买通宫里所有能买通的人!我要知道,陛下现在到底在哪!他到底是生是死!”

“还有……”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备车,我要进宫。”

纪家,纪晚晚。

你们的戏,该落幕了。

我的战争,现在,才真正开始。